1
我爷死的那个早上,太阳还没能普照大地,我爷却把他一辈子的邻居朋友们都评价了个遍。有些他的评价颇高,又有些人被数落得不像话,搞起了全盘否定。我爷又从他爷开始讲起,法律上定义的所有家属他都说了个明白。不知不觉,他又开始讲起上帝,他说他感谢他的主,让他在十年前的那次重病下没能死成,现在才舍得把他收走。说完这些,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用那个瘦得像骷髅似的胳膊把他的孙子拽到了他嘴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快去找你奶。”
我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就像是影视剧里经常的桥段一样,我还来不及询问,他就发出咔的一声脆响,随即,身体就开始痛苦地呼吸,瞳孔开始绝望地放大,浓痰滞留在喉咙之中,无论怎么吸痰也吸不出来。我又是按人中又是按太阳穴,按到我都差点卡了痰,他也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几分钟过去,他抽搐了几下,直到又一声哀鸣吐露出来,一动不动了。于是,灵魂携着他的一生,终于逃离这副躯壳,奔向他生前日思夜想的天堂。
我的姑姑们又开始在我这个孙子面前悲伤起来。她们哭得马不停蹄、鼠目寸光了,哭丧着脸,一边握着我的手让我努力学习,一边想着她们未来灯红酒绿的美好生活。
2
在我的认知里,我奶在我刚上小学时,就在老家睡梦中得了心梗,被地府拉过去上班了。我爹和我姑姑们哭得像小孩,我爷还安慰他的子孙们,说:“死得没遭罪,享福去了。”当时我还什么也不懂,就只是隐隐觉得我奶还在什么地方等着我,直到我爷把我带到一片坟地,上面鼓着不少的坟包包。他笑眯眯看向我,指着这边,说:“这是你奶。”又指着那边,说:“这是你太奶。”我就知道,我奶在这等着我呢。
于是我去找了我奶。我相信,这十年,大兴安岭——在那片被雪原与森林覆盖的土地上,我奶依然还在等着我。深冬,当太阳剐蹭着远处的山坡,流出一点点蛋黄时,我走过一片只剩下树杈的白桦林,那树枝上覆满了冰晶,与地面的雪交相辉映,往远方一看,波光粼粼,像金子一样散落一地,闪得我睁不开眼。
我踩着差点能没过膝盖的雪,穿着一身军大衣,拿起从老乡那里借来的铁锹,幻想着只要这坟重见天日,我奶就能起死回生;幻想着我爷当初在里面留了什么绝世珍宝,让我一夜暴富;又幻想着我奶突然诈尸,把我咬成了丧尸,为整个世界拉开了末日的序幕。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但又想到,我这么全副武装,成了丧尸也得是个领袖,能统领百万丧尸大军攻进山海关,我就安心地把我奶的坟包挖开了。
可是里面什么也没有,我失望至极。一切的幻想都在此刻尽数崩塌了。我拿锹填了又填,又使劲拍了拍。现在这个坟包,除了雪薄了整整一层,看起来比原来还精神饱满一些。
3
挖坟的那个晚上,我梦见了我奶。她还如我的记忆里那样,穿着一身带着花纹的红毛衣、红棉裤,面带微笑。她告诉我,她现在有一身的本领,能跟死人说话,能给活人托梦。我有些震惊,但又冒出来好多疑问。于是我问她:“为啥非得等我爷死了,你才告诉我这些?”
她说:“你爷之前一直不让,说怕你接受不了。”
我又生起了疑问:“奶,那我爷咋临死前又告诉我了呢?”
她说:“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我让他别信上帝,他非说死后不想跟我搁一块,说天堂那边的美女比这边多。他那场重病还是我救的他,我跟他托梦让他给我烧纸犒劳一下我。他倒好,非说是上帝救的。”
“他怕影响你学习,你想想,要是你小学都没上完,你就知道有你这么个奶奶,你还不得到处吹牛逼,哪还有心思学习?”
我又问:“那为啥你不直接托梦,非得让我把你的坟挖了呢?”
她瞪了我一眼,说:“这缺德孩子,哪个傻篮子告诉你,找我的意思是挖我的坟?”
“好吧。”我说,“那我爹、我姑姑们知道这些吗?”
她说:“只有你知道。”
4
我突然醒来了。向老乡借宿了一晚,雪又开始下了起来。天色一改昨日的晴朗,转为了灰蒙蒙一片,像在昭告着昨晚生死信使的降临。
我爹和我姑姑的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微信通知堆了无数条,家庭群聊对我又是劝说,又是谩骂,说我连亲爷爷的葬礼都不去,真是个不孝的孙子。可我只回了一句:我爷让我去找我奶。我把手机关机,在我老家随便找了一家看事的,让她帮我问问在哪能跟我奶唠上嗑。
我推门进去时,那看事的老太太正盘腿坐在炕上磕着瓜子,旁边立着一个神龛,供得如火如荼,里面持续飘来一股檀香,味道让我不由得晕乎乎的,甚至有些想哭。我还没开口,她就瞟了我一眼,问我:“你找你奶奶?”
我一愣,随后又点了点头。“等会儿啊,我问问我家老仙。”她说。
“半夜十二点,往东边那林子里去,等一会儿,你奶就会现身了。”
唉,没带现金。手机又得开机,问这一句,还得打点五十块钱。
5
半夜十一点四十五,雪还在下着,我偷摸从房子里头出来。一推门,满嘴的哈气就糊在了我的围脖上,冻成了一片冰碴子。我下定决心向东边的一大片林子里进发,那林子没有路,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脚底下雪的嘎吱响声,时不时还能踩到一些枯枝,都有点硌脚。我不知道我奶会不会准时,但我还是提前来了,可以顺便观察一下周围的局势,万一有除我奶之外的东西来了,好逃跑。
我在一棵松树下面站定,把军大衣裹紧了点。月亮不是很大,但照得林子里的雪光怪陆离,只要走一步,眼之所及的地方就变换了亮暗。半夜十二点整,我忽然看见我面向的雪上出现了行走后的脚印,一下一下凭空出现在远方。
而后,从手电筒未曾理解的方向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月光下,隐约像是穿着红色的毛衣;在手电筒下,隐约像是梦里的那个我奶。只不过,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天里,只穿个毛衣实属有些不合时宜。
“这些年我给你托的梦,还记得不?来,坐。”我奶的声音出现,话音刚落,我就身处了一个灯光通明的小木屋里,屋里只有一个房间。一张炕,一面铜镜,一个炉子,一面墙上全是抽屉——密密麻麻几十个,每个抽屉外面都贴着一张桦树皮标签,用圆珠笔记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炉子旁胡乱堆着各种各样的皮毛和骨头,床头钉着一把桃木剑。
“孙子,别害怕。”她笑着说,“附近修炼的小动物,搁这呆了几百年的精怪,护佑这片土地的山神,都是我朋友。还有这方圆几百里那些个没人收尸的,什么伐木被木头砸死的,抗日战死的,老毛子死在这地方没人收的,还有鄂伦春的老头冻死在雪地里的。他们的魂没一个能走的。久而久之,他们也成了我的朋友。”
她确实是我奶,无论是口音、神态还是语气,都和我的记忆里一模一样。而且,她还这么活生生的在我面前,使我不由得感受到一阵眩晕。人死后大概竟然真的会有灵魂存在。我就冒出了无限的问题:他们到底是怎么生活的?他们到底是怎么影响到物质世界的?那些诡谲的命运真能修改?啊……那些天堂地狱、魑魅魍魉,那些极乐世界、六道轮回究竟是否只是杜撰?但这些也终究只能憋在心里,因为现在的她在我眼里,就相当于我亲历了死人复活,我甚至还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一场梦。于是只好作罢,等着日后的解答。
我奶说着,从炕边上捞起一把柴火,随手往炉子里一丢,火焰噌地窜了出去,把整个木屋照得通亮。她随即拉开墙上的一个抽屉,抽出一张黄纸,从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划拉出一些奇怪的符号,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就一把扔进了炉子里。“我呀,就陪他们唠唠嗑,打打趣,别让他们做些想不开的事情,那些溺死的鬼也有想跳河自杀的。当初啊,这活缺人,那些人说能让我死后混个大官,我就来了。”
我一想,莫非我爷让我找她,是因为我能接过她的衣钵?于是我问她:“现在还缺人吗?”
她说:“他们不收未老年人。”
6
我有些失落了。我爷让我来找我奶不让让我继承这份工作,那能是干什么呢?现在还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炉子里的火突然爆了一声,火星溅到了五湖四海。她顿了一下,又拿大棍子捅了捅柴火。
这一爆,打开了她的话匣子。我爷的评价着实中肯。我奶总想一口气把所有事情讲完,不给我一点喘息时间,可能是许久没有见到像我这样的阳间孩子了。
她说,她当初还签下了契约。一旦离开了这,她的小腿就会变成木头,长出枝杈,原先的皮肤就成了树皮,要是时节对劲,还能长出绿叶来。要想复原只能拿斧头砍掉,回来才能把小腿长回来。有些人在她没法走路的时候把她在边界拽过来又拽过去,攒了一堆的木头。之后,我奶实在受不了了,在草地上磨得屁股疼,只能让他们给她抱到传送带上,生产效率提高了不止一倍。
后来啊,我奶厌倦了这样的流水线工作,联合着一堆鬼魅们发起了一场起义运动,有些魂化成霉运盘旋,有些魂化成扒着窗外的脸,有些魂又化成梦里的龙卷风。他们深入始作俑者的梦里,干扰始作俑者的行动。最终,始作俑者找到了属于他们村子的老太太,花了五十块钱,放弃了我奶。
我有些不耐烦了,直到现在,我连个鬼影都没看着,剩下的只有我奶的余音缭绕。在这几乎无尽的故事结束后,我终于问他:“那我爷让我找你的意义何在?”
她说:“为我送终。”
7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长途跋涉而来,竟要为了参加我奶的葬礼。
她接着说:“你爷很早就知道,我只能比你爷多活一段时间。上面刚才告诉我,见过我孙子之后,我就得走。”
我问她:“走哪儿去?”
“地府。”她笑了笑,“我要去当官了。”
“我又想起来了你爷,前天晚上,我知道你爷快要死了,特意给他托了梦。也不知道是快死了还是怎么着,他竟然说,这辈子真对不住我。”她抬起头,眼眶里有一汪明亮的泪光。随后,她停下了她的动作,对我说:
“过来吧。”
我奶走到那面铜镜前,伸手摸了摸镜面。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奶的脸,而是一片白桦林,林间还有几只小狍子在奔跑。
“你看,”她说,“这是我刚来时候的样子。那时候这地方还清净,方圆几百里就我一个管事的,每天就是溜达,跟路过的魂儿打声招呼。”
“我给你包的饺子,你还记得吗?你当时不爱吃菜,给你包的猪肉葱花,你吃得可开心了。”
她笑了笑,像是一直以来她都知道我的所思所想,说:“你想的那些问题,等我日后托梦告诉你吧。”
8
她把屋子里的东西又收拾得整整齐齐,可炉子里的火却越来越暗,预示着我奶的结局。
“唉,就这样吧。”她说,“我该走了。”
我看向她毅然决然地往一个方向走去,木屋瞬间像水墨一样晕染开来,又彻底消失。这时,我看到四面八方站满了东西。那些东西影影绰绰,看不真切面容,有的像狐狸,有的像黄皮子,有的身上披着兽皮,有的穿着一身旧军装,还有的裹着些破布衣裳。他们都在看我奶,没有其他的声音,只有风穿过树杈的呜咽。
“回去吧,孙子。”她说,“去过你的生活吧,实在对不起,我只是想走之前有个亲人能陪。等你死了之后,不用找人烧纸了。我直接给你钱。”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随后,她几乎一瞬间变换成了一棵小白桦树,矗立在林子和雪地交界的地方。东边的天际线上,透出一线微光。
9
我奶变成的那棵小白桦树,就立在我爷的坟包旁。说来也巧,那片地原本全是松树,唯独长出这么一棵白桦,瘦瘦高高的。后来我每年回去,都能看见那棵白桦树又粗了一圈,树底下总有些小动物的脚印,也不知道是她那些朋友来看她,还是她的接班人在向她请教。有回我不小心靠着树干打了个盹,迷迷糊糊还听见我奶吐槽:“搁地府当个官还不让给我孙子托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