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昨天发现,我爹没了。我从卧室踱步到客厅,又从客厅徘徊到厨房,最后从厨房疑惑地跑到卫生间,他也没像往常一样,在马桶上痛苦地拉屎。
我不由自主地恍惚了。我开始在我爹的卧室里躺着,盖着他曾经最喜欢盖的被子,最后完美地平躺在床的正中央,闭上眼睛,假装睡觉。而后我突然苏醒过来,巡视着这片领土的四面八方,随后顺着重力躺下。我又慵懒地从床上起来,喝一口在床边放着的康师傅绿茶。我竟像他一样从卧室踱步到卫生间,蹲了一会,又从卫生间徘徊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天,最后从客厅火急火燎地跑到厨房,吃一口昨天晚上剩下的饭菜。即便这样,我还是没有找到他。
我又开始翻动家里的杂物。我掀开被子,没看到我爹,我打开抽屉,没看到我爹,我去看他经常用的饭碗,却只有一滩洗碗时没倒干净的水,仍旧没看到我爹。我不信邪,拿上凳子,踩在上面,去看看高高在上的柜子,那里有我儿时的玩具,有我小时候的照片,还有我小学时旧得发黄的成绩单,哈哈,那里除了我爹什么都有。我依然不敢相信,我又把目光放在了我俯视的大地上,从布满灰尘的床底里掏出了一堆攒动的蟑螂。它们从那里面炸裂开来,我一顿乱踩,把它们踩了个水深火热,有些蟑螂的触角扑棱着,有些蟑螂肚子朝天,小腿胡乱地摆动,有些蟑螂在我的恐怖重力下不甘地渗出一点组织液。看着那些生物艰难又悲愤地从床底下出来,被我一脚踩死,我竟生出一点快感来了,有使不完的力气。我在那里踩了两个小时,太阳都快掉出了天,最后发现我爹从床底出来了。
2
之所以我能在杀戮的狂热气氛之下认出我爹,是因为他是直立行走的。多亏了老祖宗,进化出这么一个怪异的特征来,让我认出我的爹。
他在地上摆了摆手,招呼他亲爱的儿子。我顺势拿起手机,打开相机,放大了看他。我爹依旧穿着他爱不释脚的黑色皮鞋,爱不释腿的宽松牛仔裤,和随机颜色的T恤衫。只不过那一切都缩小了数倍。如果我不凑近,我都无法看清他那曾经那么标致的五官。
我问他,他怎么变成这样了。他只是嘎巴嘎巴嘴。我问他,他是不是听不到我说话。他摇了摇头。即使他的神情比当年揍我时还要激动,但在我看来,他也只是无力地开合他那微小的两瓣嘴唇,我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于是我不再管那些疯狂的蟑螂们了,转而在那堆满蟑螂的尸山上,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爹微小又纯净的肉身,那一瞬间,我竟有一下把他捏死的冲动,但是我没有。如果一定要把他捏死的话,那也不是现在,而是他快死的那天。
3
我有些不知所措了。我跟他说话,他也只能像玩海龟汤似的,只有摇头或点头。他还一味地左比划,右比划,时不时还吐出来几个泡泡,倒也符合情景,像个海龟了。我绞尽脑汁,无论如何也没想出来个能让他和我正常交流的法子来。于是,我只好将我爹送到我的书桌上,为他抽了两三张面巾纸作为床单,撕下了一块米黄色的卷纸作为被子,好让我分清是哪个床具。我想起来他喜欢硬一些的枕头,还喜欢垫得高高的,于是我拿出了双面胶,把面巾纸叠吧叠吧,成了一个可爱的小枕头。最后,我把鞋盒裁出了一块,用各种胶带粘来粘去,即使我从来没做过几回手工,但我还是做得像个样子。于是我爹的卧室就这么成了。自始至终,他看起来都对我很满意,高兴地拍了拍手。
帮也要帮个全套。我甚至打开了一包我最爱吃的肉松面包,撕成一个个小块,放在他卧室的地板上。还拿瓶盖装了一些他爱喝的绿茶饮料,以便他随时取用。做完这些,我爹却扭捏起来,因为他想尿尿了——肢体动作从来不会骗人。这时,我才想起来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课题之一,那就是卫生。于是从此我开始为我爹修建厕所。修建厕所的过程繁杂而又枯燥,回想起来,脑海里竟能泛出一点点屎味,我就不再细说,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总之,世界总算是安定了下来。夜已晚了,饭已吃了,灯已灭了,蟑螂已歇息了。我躺在我的卧室,我爹躺在我的卧室中的卧室。我望向窗外,看着那在我出生之前就已存在的大树。每晚,睡不着觉时,我总会看着它随风摇曳,开着窗户时,也能听见叶子在寂静的夜里哗啦哗啦。过去的无数个夜晚,我就在这里想着无数有的没的,数着绵羊,数着饺子,数着时间,想象自己在茫茫大海的小船里,晒着太阳,放松地躺着,想象自己在黑了吧唧的房间里,眨巴眼睛,渴望着睡去。我究竟是在哪个时刻睡着的?我想着我就要睡着,但是我没睡着,好痛苦。可是痛苦马上就烟消云散了,因为我真的睡着了。
4
眼睛一睁,我就不由自主地来到了第二天,太阳径自出现,楼外的广告声起起伏伏,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熟悉,唯独多了一个在我书桌上矗立的一室一厕。我不假思索地掀开卧室的纸壳子门,看到我爹瘫坐在面巾纸上,微微颤抖着,像是恐惧,又像是痛苦,更像是垂死挣扎的虫子。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肆意闯荡,却一不小心撞上了他模糊而又细小的眼点上泛出的泪花。我终于开始怜悯起来他,可是我应该如何表达关心呢?我只好问他,是饿了吗?他摇头。我又问他,是冷了吗?他摇头。我有些一筹莫展了,但我却瞬间闻到曾经进入厕所时,那股坐在马桶上几个小时的郁郁寡欢而又狂热奔放的气味。这熟悉的味道前仆后继,扑在我的心脏里。我问他,是便秘了吗?他惊喜地点了点头,泪花几乎蒸发不见,黄色的皮肤上渗出幸福的光芒。唉,只好我来劳费心力,为他研究出一套微缩版开塞露的使用方法了。
从此,我们爷俩相处地和谐又融洽,他每日最喜欢的娱乐项目就是听些新奇的网络小说或是听些流行的流行音乐。而我最喜欢的娱乐项目就是为他播放。就在这静默的日子里,我竟觉得人间不过如此了,养着一个像儿子似的爹,直到给他养死,也不失为人生的一点乐趣。可是,在这温馨和美的氛围下,我在有一天撕肉松面包时,突然发现一种自心底里浮现的不安。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必须建立起平等公正的沟通。
如若说他这微小的生命体如昆虫一般,那么他的寿命恐怕怎么也到不了我寿终正寝的时候——自人类诞生以前,这个道理就存在了。想到这里,我愈加不自在,心中的苦火燃烧地更加激烈,面包块被撕得越来越大,差点把我爹就地砸死。他的嘴张得大大的,在肉松面包的香气氤氲下,我的耳朵仿佛听到了一个中年男人悲切的怒吼。
5
无论如何,我始终尝试让我爹主动和我沟通。我苦思冥想,终于在淘宝店下单了一个廉价的麦克风,那麦克风被可怜的纸壳可怜地包裹着,歪歪扭扭的。我拿它出来,按着附赠的说明纸,一步一步地尝试起来。最终,在一声刺耳的电流声中,我欣喜若狂,以为我爹终于可以用这个来和我沟通了。然而人总要经历一些挫折与苦难,那硕大的麦克风挡在我爹跟前,他怎么动他的嘴也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反而只有他与纸壳地板的摩擦声了。于是我只好七天无理由退货,毕竟,这麦克风也派不上什么用场,自从我爹住在我书桌上之后,我就不再独自歌唱劲爆的歌曲了。
第二个方法是去医院。我想让医生检查一下他的问题。于是这天,我特地订了一杯柠檬水,只为要蜜雪冰城的那个小塑料袋,让我方便地把我爹装上。我特地选取了城里最厉害的三甲医院,提着塑料袋见了医生。医生问我说,我有什么症状。我说,说不了话。见他舒展的眉毛竟簇拥起来,下午的烈日照得他的眼镜闪闪发光,那见过无数痛苦的眼神汇聚出真挚的怜悯。我怕他立马为我移交到精神科,就赶紧把塑料袋里的我爹掏了出来,把他送到医生面前,说:“是他说不了话。”
医生打量了一下这个小人儿,也像我曾经一样,拿出手机相机,放大,仔细观察一番,拍了张照片。连检查都没检查,说:
“这种的你得找儿科。”
是的,我从来不是一个傻孩子,医生只不过是为我做些心理健康工作,我真真切切的知道,儿科也不会有什么作用了。这是无论怎样也无法治好的绝症。我随地流下了被阳光炙烤着的眼泪,惹得我的脸上又红又烫。难道永远也听不到我爹的声音了吗?我开始悄悄地呜咽,我爹也像是在悄悄地陪我伤心。我把我爹揣到塑料袋里,走了。那一刻,全世界都看到了我的残破不堪。
6
我回到家,拎着那个塑料袋,上面印着雪王的笑容。
“好了,爹。”我继续说着,“你还会写字吗?”
等待快递的焦急总是不可避免的。于是我把目光转向楼下的小卖店。我买了五十多本小本本,把它们挨个撕了下来,又买了五十多根铅笔芯,买了好几卷小胶带,把铅笔芯平均分成五六个等份,缠上胶带,就牢固了起来。折腾了这么多,真就不如返璞归真了——让我爹重拾他中学时期的青春回忆,用铅笔在纸上涂上几个卡,写上几个字。
天公作美,天公作美。我爹真是随我,一样的聪颖。我问他,他想对我说什么?他就拿起被胶带缠着的小铅笔芯,用尽身体的全力抵住它,在纸上留下来石墨的尸体,而后他继续用双手抵住,踮起脚尖,咬紧牙关,用力地拖动起来,在这几分钟里,他竟写出了整整五个大字:“儿子,谢谢你”。
那之后,我每日训练他,他终于可以熟练的写字了,他在去医院后许久没显现的笑容也逐渐水落石出了。不过每次他写完几个字之后,他总是气喘吁吁。于是我为我爹设计了茫茫的简写编码,以便减轻他使用巨大铅笔的负担,比如“I”代表“我”,“u”代表“你”之类的外国编码,还有各种数字谐音、“的”只用一个点来表示的爱国编码。我整日为了这些简写符号耗尽心机,有时为我的灵感骄傲自满,有时却为我锈住的脑袋捶胸顿足。我为我爹编了几十页的符号,到最后,我甚至都要和我的符号本对照了,因为我自己也忘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是什么意思。总之,生活又重新开始风趣幽默起来,我觉得我的人生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是真的很好笑。
7
总有些日子里,生活就像涓涓细流,只不过是顺着时间流淌,一遍又一遍,温柔地冲刷着我们,不必为了昨天后悔,也不必为了明天迷茫。我总想永远地留住那些时间,想在美妙的紫外线和红外线中抓住它的残影,等到人生必不可少的跌宕不可阻挡地莅临时,看着手心里的残影寻些虚无缥缈的慰藉。
久等了。于是跌宕坐上了它的王座,在王座下可怖的仆从之上莅临了。我慢慢发现,衰老正不可抵抗地向我爹走去。他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头发上的乌黑愈加枯竭,嘴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点头和摇头的反应越来越慢,我感到一阵内心的刺痛和由衷的恐惧,脊背发凉,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那像是死神与黑白无常一同与我擦肩而过,走向了面前的我爹。
他越来越沉默了。我为他放了好多好多次的老掉牙的小说,也为他放了很多很多遍的老掉牙的流行音乐,却始终没能让他喜笑颜开。到这时,我才发现,我也许久没有喜笑颜开了。
8
有一天,我早上起来,依照往常一样,先看看我爹的情况。我看见我的书桌上有一张小纸,用一如既往的、风雨飘摇的字体写着:
“I 想 去 4”
我身体的每个器官都在颤动。我在无数个睡前所预想的那天终于到来了。我只好敲了敲书桌,尝试让他出来——这通常会让他吓出一个踉跄。在那之后,我爹从那已经受潮的纸壳门中出来,缓慢地将他垂暮的面庞抬了起来,面对着我,眼里含着一些若有若无的泪花。
“爹,请允许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会去死?”
他还是那么站着,沉默了不知多久,萎缩的脸上,散发出一些幽怨,又散发出黑乎乎的气息,像是他早就预定好了他的死期。
于是,他伸出他的右手。然后,比了一个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