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若有人兮山之阿
陈的每一天都是这么度过的。开灯、开空调、开门、开那个用于管理的电脑,然后躺在那个她攒钱一次次升级的沙发——她的工位上,刷刷手机,看看书,听听歌。人来了,走了,来了,走了。要是她的朋友们来了,就坐起身打个招呼,有机会的话便一起聊聊天、打打牌。待夜深了,清扫一下客人们忘记带走的垃圾,关电脑、关空调、关灯、关门。
陈很喜欢她这份机缘巧合之下得来的工作。她尽可以一年四季从早到晚躺着挥霍自己的大好时光,尽可以随性地交交朋友、聊聊天、打打牌,在工作的时候做这些许多人假期才做的事。工资有些微薄,但足以在这个准一线城市的非核心区养活自己。她也不觉得无聊,有足够多的形式供以消遣。陈觉得这就足够了——她从没有想过赚大钱或者当官这种事情,这也不是她该想的。
刷视频刷得有些无聊了,陈便切去社交软件,漫无目的地往下翻——她加的群很多,多半是些无关紧要的千百来人中的十来个在里边闲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的群。看来又没有有意思的话题。翻看着,陈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Work In Progress”。这是她这个月不知第几次为这个死寂的群名停留了。她还是没忍住,点进去翻看。最后一条消息是5月19日的一个表情包;再往前是4月22日的一条转发视频;再往前是3月6日一个新群友的提问,显然已经石沉大海;再往前……是一条邀请加入群聊的系统提示,时间戳是2032年12月24日。
由于没有新消息,这个群一直沉在下面。但偶尔刷到别的什么东西——一些令人恶心的AI生成的视频或是配文,她便想起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想起大一那年冬天,九个人挤在这个社区共享空间①的小包间里——那时还不是陈在管这里——当时谁提了一嘴“要不咱们就叫WIP?前两天有个歪脖②说天天看我们产品都是WIP,就是见不到成品。”大家笑了好久。后来人就慢慢多了,每周六下午都得抢着早来,不然都没椅子坐。
那是最好的时候。也许“最好”这个词还有点太轻了,但又找不到更好的说法。
武汉③的大学生多,但这座城市留不住人。一年又一年过去,社员们陆陆续续毕业了,各自四海为家。每周的线下集会不用抢着早来了,椅子也不用搬了,也不用大包间了——和最初一样,几个人在小包间里围着坐就行。有一次陈按时来,只见到了负责运营这里的学长。和他断断续续聊了半小时,还没见有人来,她便也走了。
正好陈毕业了,正愁找不到合意的工作时,运营社区共享空间的学长找到她说自己要离开武汉,邀请她接手。就这样,陈阴差阳错地得到了这份工作。工作以后,陈画也画得少了——不知道为什么,当她有了真正足够的空闲,不需要像以前那样从繁重的事务中找出空隙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反而划给自己兴趣的时间减少了。陈就每天躺在沙发上,看书、听歌、刷手机。WIP的成员偶尔光临,她就从沙发上坐起来招招手,这是她现在最大的社交诚意了。
也许是一个不应被任何人铭记的、被梅雨的湿气沁得发闷的傍晚,当陈回到大厅时,她发现四七已经坐到了大厅的一角。陈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大概是趁着陈上厕所的间隙。陈朝他挥挥手,当是日常的招呼。对方只是抬起头礼貌地挥手回应,没说话,继续写他自己的东西。四七每次来都带了一堆散杂的纸,有一些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以前四七是给社团写文案的,总是带着一堆散乱的稿纸来这里聊;后来社团活动淡了,他便开始只顾自己写东西。陈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她也没有多问。
大厅里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有个人一手操着手机,一手在桌上摆弄着几套陈不认识的牌;有两个人靠着坐在一起看着平板电脑;有两个人正对着坐着刷手机,桌上各摆着一杯机打的奶茶。他俩每天都泡在这里,一大早就来,中间出去两次,应该是去吃饭的。陈的印象里,大厅里坐的多是些不务正业的人,要不就是陈的一些朋友;更多的复习考研的考编的考证的,都往里面自习室找位置了。
有个常客今天没来——一位中年女性。她之前每天都会在下午六点四十五分准时来这里,在大厅一个固定的位置坐着,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直到八点四十五分准时离开。陈曾经尝试向她打招呼,对方只是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说。印象里,陈就没见她说过话;或者说,没见过她做除了干坐着以外的任何事情。陈已经习惯了,她不指望理解所有人。
天色彻底黑了,又有一批客人来了。这群人是打桌游的,也算陈的老熟人。他们和陈招手打了招呼就往里找房间进了。
“陈——姐——!”一个极有辨识度的熟悉的声音传来,陈条件反射般把自己的上半身抬了起来。这位每次进来都会吸引大厅里几乎所有人目光的女孩是星海,还在读大三,是去年冬天刚进来WIP的新人,也算是除去最初九位以外唯一一个常来这里的成员了。她在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从包里搬出一册砖头一样厚的书,叫“个体化衰老干预策略规划师资格证书考试指南”,随意地找了一页开始翻。大概翻看了几分钟,她便掏出手机刷。
“你那个考试是不是快了?”陈问。
“九月,还有三个月。”星海半打趣地说,“还剩三十章,三天一章就看完了。”
看来是没戏了,陈想。星海又刷了会儿手机,忽然抬头问:“陈姐,你考过什么证吗?”
“普通话证?之前学校组织考的。”
“别的呢?”
“应该没了。反正我这工作也不用证,”陈摊开手笑笑。
“那你有什么备考经验吗?”
“那个证也不用备考吧,进考场对着词说就有成绩了。”
星海没接话,埋下头继续刷手机。陈看了看旁边依旧在不停地写的四七,不知道他听没听进这段对话,也不知道他在想着些、写着些什么。窗外的雨依旧在下,路边的灯光透在玻璃幕墙上,被每一滴雨珠切成无数个细小的碎片。偶尔有行人撑着伞走过,从斑驳的光影中漂来又漂走。
二 表独立兮山之上
武汉这地方挺好,虫子不如南方多,风沙没有北方重。过去常常被人们诟病的气候,在空调房里也不是问题。或许唯一的缺点,就是这座城市作为兴盛百数十年的码头城市,所谓的人口素质不如那些沿海城市。人们都说武汉不缺奇人,可陈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没怎么遇到过“奇人”。或许是因为这座社区共享空间所在的洪山区足够年轻,来往的多是附近的大学生;而这里又因为位置稍偏些显得更安静。这里不如汉口那么丰富多彩,不如汉阳那么有烟火气。咖啡厅、自习室中的大家都很普通,没什么出众的才艺和隐藏的技能,也没什么宏大的理想。这也许是大家能总聚在一起的原因吧。
又是一年梅雨季,外边从早到晚都是湿漉漉的,城市的绿化被清洗得一干二净,视觉上格外清新。100%的湿度压得人喘不过气,即使是空调房中也并不干燥。不知是哪个窗外弥漫着雾气的上午,陈正在前台躺着翻看一册十几年前的、书页已经有点发脆的实体杂志《科幻世界》。正起兴致时,她察觉到一位陌生的老年男性推开了大门。
“欢迎光临社区共享空间,如有预约到右手机器取卡,未预约请到前台登记取号。”陈熟练地溜出最常用的这句招呼。
老人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操作取卡机。陈没心思继续看书了。她坐了起来,打量着老人。对方正从背上取下他那庞大的双肩包,从中寻找着什么。老人着一身老派的棉质T恤和工装宽裤,头发半白,脸上皱纹不多,看着很精神;戴着一副半框眼镜,透出一种文雅紧致的气质,既不像那种每天在公园里活动的大爷大妈,也与自习室与大厅中松弛的年轻人格格不入。
陈没有追问对方的来头和动机。她清楚,哪怕年龄相差十岁,双方相互自带的成见也可能让沟通变得困难,这也是这里几乎只有二三十岁年轻人的原因之一。老人似乎也明白这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只管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只见老人翻出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块黑的石头一样的东西,一块黑的条,一个小瓶子……陈不认得那些是什么。 “怪有意思的,”陈心想。她看到老人从瓶子中滴出来几滴水到黑石头上,拿黑条在石头上擦来擦去,又滴水,又擦……
磨墨?陈大概明白他在干什么了。那个只存在于早年间影视作品中的事情,陈是第一次见到。她只在小时候的书法课上用从文具店里买来的劣质毛笔和廉价墨水应付地画过几个大字,或是在景区和博物馆中见过一些不知好坏的作品,除此之外对这一领域全然不知。而眼前这个老人,或许就是传言中的书法家。
墨水似乎磨好了。这位行为怪异的老人也引来了大厅中其他或聊着天、或埋头看着手机的人的注意。房间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稀疏的几句轻声的议论;老人的背后正盯着六七双眼睛,他却不为所动,只顾着做自己的事情。
令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是,老人突然将大笔一挥,按在了白净的墙上。那堵墙本来是用来贴便签的,尽管还从未有人把纸条贴在上面过。纯净得发亮的黑色生生沁在墙上,如白粥中的苍蝇一般抓眼。“大爷,”陈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想要制止老人。对方没有回应,自顾自地写。“老人家?”陈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称呼不合适,抬高了嗓门冲着他又喊了一回,见对方仍然不为所动,陈也放弃了顺着说下去。大厅中的几位看客也只是沉默,像在看一种表演。“好吧,实在不行之后找人刷了,”陈无奈地想。
行云流水,酣畅淋漓。陈从未见过这么优美的动作。字好像随着笔锋在舞动;笔锋仿佛拥有无限的自由,想去哪就去哪。老人、笔与墨都仿佛不来自这个时代。咖啡桌旁的人有的正细细品味,有的人沉醉其中。
老人写的是草书,陈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人……山……被……”陈放弃了从中获取信息的尝试,转而随看客们一起欣赏线条的美妙跳动。
不知过去了多久,最后一个字收尾了。篇幅刚好,字在墙面上的比例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墙纸。
直到老人缓缓放下笔,几个年轻人才如梦初醒。大厅中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这位老人看着墙上的字,像一个刚完成仪式的人那样垂手站了一会儿。
老人突然把左手大拇指伸进嘴里一咬,就像那根手指不属于他一样。鲜红的血液瞬间浸满了整只手指,扯出一条细丝线,“啪”地一声坠在地面。第二滴,第三滴……他用颤抖着的右手找出一块印章,小心地、一次一次地蘸上血,也许是害怕哪里没有涂上。印章终于重重地按在了墙上落款的下方,久久,印出了一个完美而又独特的、鲜红的章。
陈回过神来,急忙在前台的柜子里翻找着医药箱——按规范备在这的,之前几乎没有拿出来用过。过了好一会儿,当她找到这个透明的盒子、翻出碘伏和创口贴时,老人已经不见了。陈到门外四处张望,也没见到他的踪影,只剩雨绵绵地下。
感觉少了点什么,或是多了些什么。陈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陈回到大厅,对着那副字发呆。大厅中的其他人都已经在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那个奇怪的老人还没有来过。
陈找出手机,找了一个正好的位置,对着墙拍了张照片。“图片里写的是什么?”她打字输入。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采三秀兮於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二零三三年梅月梁实录楚辞于汉上④。
这是一幅非常优秀的草书作品,是抄录的屈原《九歌·山鬼》。作品取法于怀素⑤,又融入了书写者自己深刻的理解,带有独特的风格。它没有展览作品那种刻意拼凑的工业感,虽然细看个别笔画有微小失误,但这恰是一气呵成、自由书写的痕迹。
……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找接下来的认证、裱装和发表方案。
陈盯着手机愣神。也许让这幅字留在这里也挺不错的,她想。
三 岁既晏兮孰华予
武汉的天气总是变幻无常,前一天还是看不到头的阴雨天,第二天就变成热浪滚滚的大太阳。季节的转变就在那么一个晚上,来得那么猛烈,只需要早上起床推开房门就能立刻感受到。
陈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不知道是天气变化的原因,还是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情。“好吧,只要巡检还没看到,就可以当没发生过,”陈一直对自己说。
陈的寝室就在自习室的楼上,每天上班非常方便,上下楼就是通勤。和往常一样,她起床点个早饭,穿上衣服、粗略地快速洗漱,然后就打着哈欠准备去开门。她看见门外不远处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是昨天写字的那个老人。陈本想和他打个招呼,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她把门锁拿上带回前台,假装没看到他。
老人也注意到这里大厅的灯亮了、锁开了,径直往里面走。正当陈揣测着他又要做什么,对方突然开口了:“你是这里的……管理员?负责人?”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很硬的气息。老人说的是地道的武汉话,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干净。陈看清那张脸了。标志性的报童帽下面是一副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知识分子的面孔——戴着一副金属的半框眼镜,胡子修得很干净,挂着一嘴习惯性的微笑,在脸边顶出两条清晰的凹痕。眉毛还黑着,浓得有特色。陈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一辈有余的长者的眼睛,被这温良又坚毅的眼神夺去了半数的思绪。
“啊……”陈半张着嘴点头肯定。她忽然又想起来什么,补充道:
“准确来讲,是运营。”
“就是管这里事的吧?”老人像是在确认。“我先向你道个歉,昨天我做的事情太出格了。当时我太激动……”老人扭头看了看那面墨染的墙,左下边的那方印章已经有些发黑了。“会不会对你们造成什么麻烦了?”
陈摊了摊手。“我倒是没什么麻烦。如果巡检也没意见的话,”她苦笑了一下,也看向那面字,“虽然不懂这个,但是我觉得挺好看的。”
“意思就是可以保留下来?我回去以后想的是你们肯定不喜欢,或者说有什么管理标准,还是要把这墙刷掉。我还得回来赔你们钱呢。”
“现在说的话,能不能保留还得看巡检。要是我一段时间没收到工单那就是没问题,”陈怕对方误解,补充道:“我们是有人不定期地来看运营情况,他们可以决定我们怎么做,可以决定哪些东西可以在我们这里存在。如果巡检什么时候过来看了,觉得这面墙不应该写字,他们会给我发工单,我就得把工单转出去,相当于是找人来把墙刷了。这种情况我就没办法,当然,修复的费用是既不用我出,也不用您赔付的。”
“你和巡检熟吗?”
“巡检都不是一个人。”陈无奈地笑了笑,“时不时换个人,也不穿工作服,来的时候也不提前通知,和暗访一样,很多时候工单来了我都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来查的。我上哪认识去?”
“就是说,现在这面墙怎么办,完全不归你管?”
“现在来看,您这幅作品……可以这么说吗?这些字能不能保留下来,我确实决定不了。如果收到工单,我最多只是选一下服务商,在期限以前选个时间,之后还得在场看着。……您问这些,是有什么事吗?”
老人若有所思,忽然摸出来一个红包:“我有事拜托:如果你之后收到了这个工单,能不能把时间定到最晚?”
陈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她急忙摆手:“不行不行,我不能收。”对方不顾陈的推辞,把红包硬塞过去。陈推脱不过,又想到自己也不算什么政府人员、没人会查这些,只好作罢。
“我方便了解一下要我这么做的原因吗?还是说……您只是单纯地想让它留得久一点?”陈的目光又看向那面墙。
老人面对着陈打量了一会儿,随后找了个位置坐下。
“不知当不当讲……你觉得这幅字写得怎么样?”
“我不懂书法。只能说,看您写的时候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褒义的那种。”
“我也是中书协⑥的会员啊,”老人缓缓开口,“尽管不太认同他们的一些主流的风气,至少这个身份本身也能证明我是有点水平的吧。我三四十岁的时候,虽然也不算年少,但是也轻狂。那时候我自认为已经在这门艺术上登峰造极了,当然比不上黄庭坚、怀素那些名家,毕竟还不算自成一派,不过随手一写也是能被拿去当帖子的。我经常跟我的老师高谈阔论,讲这个新会员的水平不行,那个老油条天天啃老本没新东西。我的老师有一个兰亭奖,金奖,”老人和陈对视了一眼,觉得可能还是需要解释一下,“算是书法界公认的最高奖项吧,我却总是只参加一些小展子——说实话,我真觉得我进的那些展子里其他人的字都和我不是一个级别的——我的老师也说我是他最欣赏的学生。我倒也不稀罕那些奖,毕竟好多人开高价找我约字,说明还是有人认的。几千几万一副小字,也不写多,心情好就写一写,一个月写个几单。
是挺不错的对吧?你应该能理解在一个领域摸到这个位置是什么感受吧?……可能你还年轻,而在这里做这个工作可能也没有类似的实际感受——对不起,我不是在贬低——要是你没有经验体会就想象一下,大差不差。但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这话真不假,我孩子和我关系一直不太好。也怨我,以前没怎么关心他。……算了,不说这个了。
后来,也就这几年的事,各种AI出来了,越来越厉害。我本来觉得没什么,无非是些程序员和画师之类的转型——当时是试了试让AI生成一副字,结果一个完整的字都出不来。实在不行还有实体媒介这个特点兜着呢,当时拿到一张作品纸,一摸或者一闻就知道是人写的——那个时候还没有能像人一样拿毛笔蘸着墨写字,还能想让他写什么就写什么的机器人。谁知道AI完了以后就是机器人,各种各样机器人出来,写字的也有了,实体的作品全都不算数了。我还记得当时有个学生领着我参观,有个机械臂能拿着毛笔自己蘸墨写字。以前的机器人写字都是程序设定好怎么写了,质量也一般。它这个是只要你输入要写的字进去,还可以选风格,它直接自动生成写法了,写出来已经接近很多科班书写者了。
所以有人不认了,对着你刚写完的字说这是机器人写的,说只值十块钱一张,你上哪讲理去?然后人创认证出来了,说是用来证明东西是人做的,什么奖什么展都要这个。本质是个捞钱的东西,但是你现在做的作品没有人创认证别人还都不认。说得好听,说是完全人工做的作品就能申请,实际上基础的一千元档位基本过不了……”
“这个我知道,”陈打断对方,“我之前画画,也接触过这些东西。”
老人愣了一下,笑了笑:“既然你知道就不用我啰嗦了。我现在是想把这幅字申请人创认证……这个认证对我很重要,很重要。周五也就是后天下午,会有人来做线下核验,我希望这幅字能至少保留到那个时候,之后再怎么办都无所谓。”
陈轻轻地点点头。“好,如果收到工单,我尽量帮你拖。”尽管还有不少疑惑,陈也不打算追究了。
“对了,您的手指……”
“没关系,我自己做过消毒包扎了。”
正当老人要离开,陈喊住了他。“请问怎么称呼您?”
老人立住,缓缓转过身来。“我姓梁。梁先生也好,梁老头也罢,或者是梁爷爷……随你怎么称呼。不过,”他顿了顿,“我更喜欢别人叫我‘梁老师’。我以前在学校教书,孩子们这么喊我。”
四 君思我兮不得闲
即使是在空调房里,也能明显感受到湿度下去了。太阳大到让人不敢出去,阳光射在皮肤上晒得疼,再加之雨季才过去、也许还得算上附近湖水的蒸腾,空气里还留有些水分,外面跟火炉一样。陈有时会想象那种人在外面走着终于到了地方、推开门就是一股迎面扑来的凉气的感觉。这种感觉在陈开始在这里工作以前还是经常体验的,是种能让人把所有烦恼都暂时抛到脑后的爽感。
正是大中午,一般这时候人最少。午饭刚过,算是午休时间;太阳又大,没几个人会选择在这个点光顾。陈正躺着翻看昨天那册《科幻世界》,看的正是她在梁老师来时被打断的那篇。并不是接着看——昨夜陈已经接着看完,这是第二遍——陈觉得这篇写得很有意思,又翻回来再看一遍。看着看着,她忽然察觉到已经有个人站在她旁边了。
陈立即收敛了一下姿势,才发现对方是位熟识的稀客,正朝她招着手。
“季老板?”
对方迅速比了个手势,示意陈小声。他往侧边指了指,原来是大厅里有几个人正睡着,大概也是这位季老板进来时没有直接喊陈、而是先悄悄摸到她面前的原因。
陈已经不太记得季老板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那次他无端地来,和陈简单聊了两句,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又无端地走,之后直到今天再也没来过。陈也知道,季老板的公司和住处都在江夏那边,没什么偶然路过的机会。……大概他自己平时也忙,社团里也没怎么组织活动了,更别说他本身就没有太多地参与到社团的活动中——季老板是社团的主要资助者,有什么活动方案都由他来出钱落地。他却从来不求回报,至少没有向成员们要求过实质性的回报,而大家都把“尽管全心全意出作品、钱的问题有人来解决”渐渐地当成了理所应当。一般来讲,朋友之间一方总给另一方花钱是要算人情的,这么说来,WIP的这些成员,尤其是在社团最热闹、活动最多的那几年里活跃的成员是要欠季老板不少人情的。只是他们中大部分都不再和季老板、不再和陈这些留守着社团的遗骸的人产生联系,甚至相当一些人已经找不到人,又怎么去还这些人情呢?
“进去说吧。”面前这个矮小健硕的男人轻声说,将陈的思绪拉了回来。
“行。”
陈领着季老板进了一个较大的房间。房间的正中是一条长形的桌子,围着一圈十来个椅子;侧边放了一大两小三个沙发,正对着一块大屏幕。
季老板跟着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好久不见啊,季老板。”陈一边客套着,一边揣测着对方这次拜访的用意,思考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话题、该怎么不像之前一样把天聊死。
“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季老板的眼神在房间的四周转了一圈,“咳咳……唉,你看我,年纪大了,这都记不得了。”
陈差点没忍住笑。季老板还是这么不善言辞。
“这两天真热啊,一下子就不下雨了,天天大太阳。感觉今年又比几年前热了。这边离地铁还不近,得走好一段路,我从江夏过来还是遭了些罪哦。”陈这才注意到季老板汗湿了的衬衫。
“是热。不过你天天坐办公室里,倒也还好吧?”
“坐办公室……是还好,是还好。话说,咱们社团……过段时间就到八周年了吧?”
陈愣了愣。“好像是……成立纪念日是什么时候来着?”
季老板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八月三十一号,应该是一个半月以后。”
“是哦。我还记得三周年的时候办的那个创作活动,还有团建环节,玩得很开心。那时候真热闹啊。”
“是啊,老人基本都还在,新鲜血液也多,大家都很活跃。那时感觉社团在蒸蒸日上,像是以后会一直热闹,会越来越热闹一样。……一回忆起那次周年就止不住地越想越多。明明都过去五年了,却仿佛刚刚经历一样。”
“后面四周年和五周年好像就没这么热闹了。凌音缘走了以后主催⑧这位置一直空着,就没多少像样的活动了,去年根本就没人提周年这事。印象里六周年,是前年吧,至少还有聚餐。虽然说社团基本没什么人在活跃了,不过大家吃饭好像还是挺积极的。我记得还有从外地回来的,是梅卡吧?从杭州还是上海回来的。”
“杭州吧,他毕业去的字节。真羡慕他们干技术的。”
“你……羡慕吗?感觉你也不赖啊,大学没毕业就拿得出那么多钱,一直在支持社团。开公司不比干技术的轻松?还能总是使唤别人。”陈打趣道。
“不知道这是在挖苦我呢,还是在逗我笑呢?”季老板笑了笑,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不说这个了。八周年你有什么想法吗?七周年什么都没有,大家似乎都有点失望。”
“能有什么呢?不行就吃个饭吧。硬要跟以前一样搞些什么活动估计也是流产,吃饭的话说不定来的人还多些。”
“也是。”季老板无奈地叹了口气,“吃个饭吧,群里发个接龙。若有人兮……我看到大厅里那副字了,写得是真好看。若有人兮,若有人兮……真是大梦一场啊。”
陈没有说话。她只是觉得季老板有点变了,过去他不会这样一脸认真地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过去季老板总是乐呵呵的,总是接过别人的揶揄,总是话里时不时带着些小玩笑。季老板似乎也注意到气氛不一样了——陈之前也总是和他嘻嘻哈哈的。他挤出一丝笑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又没说出来。
“行吧,我要回去了,睡个午觉。昨晚忙业务,又只睡了五个半小时。”季老板起身,陈随着他往外走,打算目送对方离开。季老板走到门前停下,手搭上把手,却没有往外拉。
他半转过头,突然开口:“问个事。你有活钱吗?”
“什么?”陈没有理解,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算了,没事。”还没等陈想好怎么回复,这个小个子男人又利落地拉开门,动身往外走。来到大厅,季老板在大门前又停住了。这次,他只是转过来摆摆手示意再见,等到了陈也摆手回应,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顺着路从门店的侧边消失,背影都不留下。
陈看着玻璃门外,眼睛顿时被亮得失去质感的路面晃得难受。季老板走了,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蝉不知道在哪里重复着无聊的嘶叫。
陈回到她的工位上时,发现前台的电脑屏幕有些异样。她凑近看,是一条工单弹窗。
环境问题:在你单位大厅侧面墙壁处发现大片人为涂抹痕迹。该环境改动未报备,已违反《社区共享空间管理条例》第六章第7条。现决定处扣除表现点数15点,并限制在本周日(含)前清除痕迹、恢复原样。
点击此处跳转委托单
陈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但问题不大,对于梁老师而言,只要周五字还在就行了。表现点数?陈都懒得去查自己的表现点数是多少。
选服务商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四季达同城代办服务有限公司。这是季老板的公司,要说的话,刷墙这种小事情的委托确实也可以算他们的业务范围。陈没多想,选上了这个选项,算是支持季老板的生意。
[不可修改]委托内容:清理委托地点(A)室内一层进入大门后右侧墙面上如附图1所示的所有污渍,达到如附图2的视觉效果。
[不可修改]委托地点:(A)社区共享空间浅水湾店(武汉市洪山区浅水湾路6号附5号)
[不可修改]委托方:社区共享空间武汉管理调度中心
[不可修改]附件:附图1.jpg 附图2.jpg
时间:7月17日(周日)下午14:30~16:30
服务商:四季达同城代办服务有限公司
确认。
五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
“那个什么检察员有没有说这个墙有问题?”
“哦,我是收到工单了,墙还是要刷,定了周日下午。”陈漫不经心地答道。她以为今天梁老师来只是和昨天一样在大厅干坐着一直对着他那幅字看,对方进来时她便没有反应,只是当无事发生一样一心自己刷着手机。她觉得她已经仁至义尽了,不但应了把工单委托时间定得晚些的请求,还分出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听这老头讲故事。……唉,都收好处了,还是不该这么想,陈心里念叨着。
梁没有说话。陈忍不住用余光去看,老人已经坐在了大厅一个靠墙的座位上——那个座位就是之前他挥毫那天放东西的位置——他静静地看着这幅作品。些许时候,他才又开口。
“有办法再往后延一点时间吗?”
“还要延后吗?”
“唉……本来那个线下核验说是今天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往后延到周一了。”
“那怎么办?我这委托单已经改不了了。”陈心中咯噔一下,但很快也释怀了——这事到这里也算结束了吧,尽管结果不太好。
“不是你发的委托单吗?按道理能改的吧。”老人有些着急了。
“我只能算是转发,按我这边方便选服务商和时间。委托的发起人还是巡检那边,或者说管理那边,我是没权限改的。”
“怎么说都不行吗?”
“不行。”陈一口咬定,“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梁老师叹了口气,面如死灰,转过头继续默默地看着墙上的字。他伸出手来抚摸,像是在和自己的孩子做最后的告别。陈看着老人的动作,心中涌出一阵酸意。但她只能暗示自己无能为力、暗示自己这不是她的问题。她假装漠不关心,低下头打开手机开始刷,但什么都看不进去。
陈的思绪越想越乱。待回过神来,她的余光注意到梁老师离开了座位,正一步一步走过来。陈不知道他又要做些什么或是说些什么,继续低着头刷着手机。她努力阅读屏幕上的字,却拼不出完整的信息。
老人在前台前站住了,一手倚着柜台。
他长舒一口气,“我想给你讲些故事……不,不是故事,故事至少应该有意思,至少应该有些起伏,而我想讲的东西会只让人沮丧……我想你听一听我的倾诉。抱歉,这是一个可能有点过分的请求。”
陈端着手机,眼神在柜台前面迷离。
“您说吧。”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说过我的孩子和我关系不太好。也怨我以前对他的管教太过头了。”老人摇摇头,“我后来一直想着和他恢复比较好的关系,至少是正常的亲人关系,我一直在很多事情上向他让步,可是没什么效果。我甚至容许他待在家里不找班上,我甚至容许他日日月月依靠我的存款和养老金过活。不是我先入为主作恶意的猜测,他好像把这当成了当然,好像于我没有一点感恩。”
“您没有和他正面谈过吗?”
“哪来的机会和他坐下来谈呢?就算谈了,这些问题怕是也谈不通。他一定会坚持他的想法,我怎么说都听不进去,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唉……这又怪我太宠溺他,太放任他……太想和他维持明面上的所谓的父子关系了。现在再想想……妈的,”老人忽然激动起来,一只手握成拳头向柜台要重重地砸下去,又在半空中止住了。他咬紧牙关,“这该死的混蛋,这该死的混蛋!”
“您别激动……”陈有些担心梁老师一激动,出些什么事。
“这该死的混蛋,说我老了,糊涂了,没用了,想把我送去养老院!本来我想,去洪山康养这种公办的正规大养老院也好,省得天天在家里和他怄气。他倒好,给我找了个野鸡养老院,就是金银树⑦那种的。你不知道前两年那个金银树?”
“有印象,就是那个打着养老院的名字虐待老人的吧?之前还连锁开了好多家。跟前些年的戒网瘾学校差不多,好像新闻也有报。”
“对,是这个。好多人只知道一个金银树没了,不知道又有好多金银树冒出来,现在这种私办的养老院基本上都是这种。我去查了我儿子说的那个养老院,基本可以确定也是这样的。唉,我就不该和他赌气,应了他说我的作品再拿个奖就让我留在家里,显得他还有理了。妈的,这个混蛋!家里什么不是我买的?房子都是我买的,现在倒是要把我赶出去了。”
说罢,老人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清楚她没有资格为这位六十多岁的书法家着想,也没有能力安慰他或是给他出主意。她只是翻出一瓶没开封的瓶装水,递到了梁老师面前。对方愣了一下,抬头确认了眼神,轻声道了句谢谢。
老人的情绪明显平静下来了。“是我要那个认证吗?我写了四十多年字,还需要一个之前都没听说过的奖,还要向评奖的人提供证明,证明这字是我自己写的,证明我能写出好字?”他苦笑了一下,“他说,‘爸,不是我要赶你走。你现在写的字我又看不懂,你要是能拿个奖,那就证明你就还有用,就还能待在家里。’……你听听这话。一个啃老的儿子跟他老子说,你得证明你还有用。”
陈突然想起来什么。“您稍等一下,委托方既然算在管理那边,那他们应该是还能改的。我问一问,说不定还有办法。”
电话接通得很快,挂得也很快。
“不能。”陈无奈地摇摇头,“……很抱歉。”
“知道了……没关系,没关系,我已经想好了。我知道不是你的问题,不,本来就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们本来不认识,我却想着把你拖进来,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问题。这事希望你也别往心里去。
……人老了,话也变多了。还要谢谢你听我啰嗦这么多不搭边的事。”
六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人来齐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周年的聚餐来了七个人,包括陈自己,坐不满饭馆小包厢的圆桌。明明以前大家是都喜欢凑热闹、没有什么理由也总是三两个人约出来吃饭的,也许是因为现在都上班了,腾不出身子;陈自己也是调了班才来的。
来的基本是那几个老熟人。陈,季老板,星海,四七,两位陈久未谋面的社团成员,还有梅卡——据他所说,是“恰好路过武汉”。
“比想象中的冷清啊。”
陈本以为这次聚餐会像六周年那样在美好的回忆的欢声笑语中度过,特地准备了些话题,可惜她想多了。饭桌上有关社团的话题大多很快被终止,转而聊工作、聊生活。四七一直在埋头吃饭,还有两人也只是时不时地插几句嘴,显得饭桌更冷清了。
“四七,你呢?”
“我什么?”
“你……哦对,你还在准备考研呢。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考上研的话先读毕业再说吧,谁知道那时候能做什么。”
“考不上呢?一直考?”
“一直考,反正家里会给钱。”
“你天天在那自习室大厅里写的是什么?怎么不用电脑写?”
“什么都有。”四七没有回答后一个问题。
“……大作家啊。”
“我要真是作家,能靠写东西吃饭就好了。”
饭吃完了,菜吃完了。老朋友走了。熟络的朋友走了。新朋友走了。远道而来的朋友走了。饭桌上只剩季老板和陈。
“没落了啊,吃饭都没人来了。”季老板操一口开玩笑的语气苦笑道。
陈有点不想接这个话题。她觉得一接着说,就会变成复盘为什么社团会没落,然后开始找是谁的问题。陈担心最后会把问题怪罪到凌音缘身上——她现在越来越觉得WIP的灵魂就是凌音缘,她一走,这个社团就动不了了。陈对凌音缘有一种奇特的好感,既喜欢她这个人的为人处世,又抱有一种崇拜的感觉。要是有人说凌音缘不好,陈也是会感到被刺痛的。
“对了,你之前是不是问我有没有活钱还是什么?”陈想起来还有个疙瘩一直藏在心里。
“哦,那个事……没什么。”
沉默。没有话题了?陈拿着筷子挑起菜盘里的蒜末,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
“陈……我想去之前经常去的一家酒吧。你能不能一起?”季老板忽然问。
“我不喝酒。”
“没关系,只是我还有很多话想说。而且确实是想念那家店了,在街道口那边,我之前总是去,不管是自己去还是带别人……算我求你一次,陪我聊聊天。”
陈发现季老板在看自己,以一种接近乞求的眼神。她迅速把目光移开。
“好吧。现在?”
“现在。走。”
街道口依旧车水马龙,四周的商场和写字楼流光溢彩。这里不算武汉的市中心,但作为商圈从未没落,从它从来拥堵的停车位便可见一斑。你也许听说哪里开了一家新商场,哪里的商圈又倒闭了一批店,只有这里,都市的脉搏永远跳动。
“记得我读书的时候,街道口的商场只建到这里。”季老板指着一处地下通道入口比划,“现在规模怕是翻一倍了。当时这边有个饭馆我很喜欢,后来这边商场扩建的时候搬远了。”
“搬远了?”
“也不算很远,只是不挨着地铁了,走路得走二十多分钟,所以后来不怎么去了。”
酒吧在季老板所说的商场新建的部分,三楼。“以前总是觉得这种商场里的店大多中规中矩,好店还得去街边巷里找,后来发现不是这回事,商场里也总是有好店。”
酒吧很大——准确来讲,是很长,陈这才意识到刚才从外面看到三楼的显然比其他地方光线暗不少的玻璃里面就是这家店。人不少,但坐得不满。季老板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陈坐在他对面。
“点餐吧,想吃什么喝什么就自己点,我请。不喝酒的话这里有果汁,还有气泡水。”
“一直让你花钱,怪不好意思的,我买的还是我自己算吧。”陈一边说着一边浏览着菜单。
“哪有,这可是我把你拉过来的,怎么说都不能让你花钱吧。一点小钱而已,比起之前给社团花的钱算什么?”季老板笑笑,“你们还打算把钱还给我吗?”
陈也笑笑,不语。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给社团出钱吗?”季老板忽然追问。他已经点好单了,把手机放到一边。
“只是因为你有钱?说实话,我不知道,”陈半笑着摇摇头,“我也一直好奇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你一直给社团出钱,自己能得到什么回报——或是能让我们给你什么回报,我不知道,我猜大家也都不知道。甚至之前都是你给经费办的那些活动,除了给钱以外你也没怎么参与,我们出的作品赚回来的那点钱甚至都没打到你账上。每次你都说“留着当下次活动的经费”,然后到了下次活动,又把你喊来贴钱。对啊,你为什么一直在给社团出钱呢?”
“我也不知道。我以前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直到最近,越想越多,越想越烦。说实话,我发现我没法说服自己我的这些投入是值得的,以商人的思维。你知道,我是个商人。”季老板的鸡尾酒和陈的气泡水都上上来了。季老板抿了一口,“我是个商人,但我和你们打交道的时候——不,不该说‘你们’,请允许我用‘我们’;不知道其他人是否接受我属于‘我们’呢?毕竟我总是格格不入,你们做东西的时候,我像在旁边看着,和漫展的保安一样。”
“说什么呢?真有人不把你当自己人?”陈很严肃,“WIP没你真不行啊。”
季老板笑了笑,又抿了一口酒,看向窗外。“我和咱们的朋友们打交道的时候,可从来没有用商人的思维来想啊。可能就是这样所以才很快乐,大家都很真诚,不像谈生意的时候几个人互相耍心机。表面笑眯眯的,谁知道背后有多恶心?算了,不说这些东西了,晦气。很多时候我真的羡慕你,不用天天这样和人交往。”
“羡慕我?我一个月赚的钱没你零头多。”
“不是钱不钱的事。……不过也是,我要是赚不到钱,怕是社团也过得没那么好。话说回来……已经好久了,我记得最开始是也对这些类型的同人原创感兴趣,然后就加进来了,试了各种各样的创作形式,最后发现我还是不是做创作的料。然后是有一次社团要参加一个展在凑经费,凑了好久没凑出来,我说剩下的我出了。之后我给社团出钱越来越多,基本是大家都默认我都包了。”
陈端着杯子把气泡水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她顺着季老板的目光向窗外看去,忽然想起她之前似乎画过这个场景。对面同样是灯红酒绿的商场,下面是不息的车流,往上则是看不到顶的写字楼,玻璃上淡淡地映着桌子正对面的两人。
“我没有在怨谁。我也不是被谁推着在出钱。我出钱出得心甘情愿——那几年我真的很开心。”
“好比旅游?”
“旅游……对,有种消费的感觉。对啊,谁在花钱的时候总想着把钱再拿回来呢?我看到大家在没顾虑地做着东西,包括你画的画——你的画画得确实不错——还有看到各种成品做出来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开心,尤其是想到这些东西做出来也有我一份功劳的时候。我不会画画,不会写东西,但是我可以让这些发生。这感觉真好啊。”
陈点点头。“真是最好的四年,最好的几十个人。”
季老板的酒杯见底了,他招手叫调酒师又加了一杯。
“真是最好的四年……我后来总是梦见那段时间,醒来的时候真是怅然若失。每次自顾自地回想往事的时候,总是分不清现实,好像还身处那个时候。若有人兮……对,我刷掉的你们那个大厅墙上的字的开头就是这个,我觉得我的感想就可以用这四个字来概括。‘好像有人来过’——确实是来过,但是因为接受不了他们已经离开的事实,所以只会觉得‘好像来过’。对了,那副字有什么来历不?为什么写了又要刷掉?”
陈打了个哆嗦。她已经不忍再回想梁老师的事情了。
季老板依旧看着窗外。“可惜了,是幅好字。至少在我看来除了有两个地方结字有点问题以外,看不出来其他毛病,打个草稿的话怕是值不少钱。当时刷那个墙的时候我都有点下不去手。我就该把单子撇了,可惜了这么好的字。现在正经写草书的可不多咯。”
“就算你违约不干了,也有其他服务商过来接着把墙刷了。不过书写者那边的原因更复杂……”陈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好吧,差不多就是他来我们大厅墙上写了副字,想申请人创认证,结果认证没成,墙上的字倒是被巡检看到了,这样。”
“怪事。”季老板喝着酒,没有继续追问。他忽然变了语气,变得很轻:“陈,有个事情我本来想自己憋着,想了想,还是觉得跟你说了好些。我那公司……下个月就不做了。”
陈放下玻璃杯,平静地看着季老板。
“已经倒了。账上没钱了,还欠了一个供应商的钱,欠了四个员工两个月工资。我把能卖的都卖了,车也卖了,”他从鼻腔里发出苦涩的笑声,“之前你刷墙那个事选我公司,是我最后几单生意了。”
陈默默听着,手指在玻璃杯上画着圈。季老板长舒一口气,“我准备走了,回襄阳,我父母还在那边,房子还在。好长时间没见他们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我来武汉十多年了,从读书到创业,也该回去看一看了。”
陈埋头看着杯底的气泡。“你也要走啊……什么时候我认识的人都走完了,我也不干了。”
“开什么玩笑?”季老板严肃地问,“你那工作不是挺好的,辞了以后干什么?”
“那你以后打算干什么?”陈反问。
“不知道。”季老板歪头看着桌边,“先回去歇一阵吧。可能之后学个什么证,可能找个班上,可能什么都不干。”他举起酒杯往嘴里送了一大口,“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来,干杯,敬最美好的未来!”
陈愣了一下,举起杯,重重地应了一声“嗯”。
季老板一口闷完了剩下的酒,把空杯子放下,看了看手机。“十一点了,得赶末班了,二号线转九号线⑨。打车太贵了。”
“你先走吧,我再坐会儿。路上注意安全。”
“嗯,再见。”
“再见。”
季老板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陈也摆了摆手。
季老板走了,留下陈一个人对着玻璃杯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空调吹得有点冷了,拿起包也走了。
尾声
九月的第二个周六,陈的一天是这么度过的。开灯、开空调、开门、开那个用于管理的电脑,然后躺在她的工位上,刷刷手机,看看书,听听歌。人来了,走了,来了,走了。待夜深了,清扫一下客人们忘记带走的垃圾,关电脑、关空调、关灯、关门。
当陈回到大厅时,她发现四七已经坐到了大厅的一角。陈朝他挥挥手,当是日常的招呼。对方只是抬起头礼貌地挥手回应,没说话,继续写他自己的东西。
大厅里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陈想起来之前那个每天下午六点四十五分准时来、八点四十五分准时走的中年女性好久没来了。她自从有一天没来,后来来得也渐渐少了,时间也没卡得那么严了,有时七点才来,有时来坐了半小时就走。她也不是只来干坐着了,开始接点水喝,开始看一看手机。后来有一次,她进来直接和陈说了声谢谢,陈还没来得及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就走了,后面再也没来过。
星海这天没来。陈想起来,她去年考试没过,今年打算再考一次。她的考试大概快了,或者已经在考了。
窗外的颜色渐渐变得鲜艳起来。陈出门看,立即感受到了独属于夏季的火热的气息。大片的亮橙一直延伸到穹顶,毫不吝啬地洒满整个城市。武汉的晚夏总是有这样漂亮的晚霞,只可惜陈的视野被对面的楼挡了一大部分。
陈可喜欢武汉的夏天了。每天都是蓝天,能见度也好,也没蚊虫。偶尔下一阵雨,还能见到彩虹从一栋楼跳去另一栋楼。
夏天真好啊,仿佛不会过去一样。
注释
- 社区共享空间:小说虚构的在全国范围城市中开设的机构,为市民免费提供自习室、咖啡厅、会议室等空间。
- 歪脖:viber的口语称呼,指靠AI工作流产出内容的人。与通讯软件Viber或音游键型vibro无关。
- 本条目解释本作中出现的一些地名。洪山区是武汉的大学集中地,覆盖了武汉长江南部主城区的大部分,环抱武昌区。江夏区在洪山区南侧,是武汉的远城区。汉口区、汉阳区均在长江北部,其中汉阳区在汉水西侧,汉口区在汉水东侧。武昌区、汉口区、汉阳区合称“武汉三镇”。街道口是位于洪山区与武昌区交界、地铁2号线和8号线换乘处的商圈。襄阳市是位于湖北西部的地级市,与武汉市相距约三百公里。
- 梅月:农历四月的别称。汉上:武汉的代称。
- 怀素:唐代书法家,以狂草著称。
- 中书协:中国书法家协会的简称。下文提到的“兰亭奖”是该协会主办的书法专业最高奖。
- 金银树:小说虚构的养老机构名称。
- 主催:在同人创作与社团文化中指活动或团体的主要发起人、核心组织者。
- 九号线:武汉地铁规划未来建设的地铁线路,由洪山区开往江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