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北有兔窟,每逢月盈,辄闻女子诵声自窟中出。久之,人谓之有兔仙。闻者甚众,然以有废园荒冢,终无敢往视者。
郭守明,居城郊,家贫,读书义塾中。勤学笃志,然屡试不进,遂为闾里所笑。夜归,郁郁不得眠,念兔仙之说,遂起,独往兔窟。园有废池,残荷零落。郭至,徘徊窟旁,然以兔窟黝然,不得视其内。忽闻有诗诵声,循声而望,乃见一女郎,素衣立于荷池旁。郭大惊,自言此为兔仙邪?趋近,略叩其名,女曰:“妾乃宋氏之女,常读书于此。君夜半至此,亦有所闻乎?”郭问:“卿亦儒生乎?”女子答:“妾幼时即业儒,略涉经史。”郭因与论经义,颇有卓见。郭异之,喟然叹曰:“生潜心力学,然莫之荐,故不得仕。请授为学之方。”女子嫣然笑,曰:“君欲奋志精进,妾自当为君图之。三五之夕,妾即在此,可与君相会。”郭闻之,喜。
望日至,郭欣然往之,宋氏果候之窟旁。郭虚心受之,大有所得,亦叹宋氏之学甚精,有前朝儒学之遗风。二人畅意夜谈至昧旦之时,乃依依惜别。郭欲白日寻之,不能得。
既如此,逾数月,守明之学已大成。临试之望,二人循例相会。宋氏眉微蹙,郭问其故,宋氏答:“妾叹于家事,哀于国事,恐不复与君相见哉。”郭疑之,再问,宋氏不语。至初曦,二人怅然而别。异日,郭又至窟旁,闻窟中似有薪柴之声,后惟风声,宋氏亦不复现。
试之日至,郭以宋氏所授赴考,竟连中三举,朝野以其汉人布衣连中,皆震,帝授之翰林院修撰。郭居于京城,常怀兔窟之异事,不得其然。迩后,每有制作,必为世所传,故为帝所厚爱。然以其清廉不受赂,见排于群僚。帝崩,同列谤之于新主,遂左迁,出守扬州。
居扬州,郭轻徭薄赋,治吏有方,故民得安养。郭常访故籍于里巷,民亦敢献先人遗录,因得观《扬州十日》诸篇。是夜,见其所记,乃悟宋氏其殉于此,遂走废园。一白兔自园门引之,跃入兔窟中。郭以手掘之,虽血濡襟袖,亦不甚惜。竟得女子之焦骨于其下,随之以一玉佩。就池之月映,视之,刻曰:
诵铭往圣,月映心澄。
守持清节,明继高学。
守明惘然。他日,郭主修园事,立其宗庙以祀其学问,亦念扬州之殇。郭常玉佩随身,终不复娶。及其殁,民葬之于兔窟旁,为之立碑,以记其事。
撰者曰:悲夫!其意也如此,终不复得见。若为国者不相敌,则无以伤民;若诸族不相仇,亦无此殇哉!二人后会之机,其惟此兔窟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