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所有短暂的生命,看似永恒的记忆也会迎来终点,待到那时,它们将远离喧嚣的尘世,缄默的躺在,独属于记忆的陵墓里。
蜉蝣从底泥的隧道爬出,日复一日取食淤泥上腐烂的碎屑物,出于本能,枯燥性地进食着。浑然不知以后的日子会怎样,此刻的它,只想待至成虫后,用那支翅膀冲出水面,自由地探索外边的世界,那片梦寐以求的天地。
缓慢地,了一块光斑落在了蜉蝣的头顶,随之而来的便是光亮,是温暖的注视。
那是太阳。
蜉蝣曾在水底中询问过太阳,河流之外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那是一片安稳柔软的沃土吗?整片天际都铺满了柔和的光辉,无数生灵都可以长久地停留在光中,不必担心被激流卷走,风的声响轻柔缓慢,万物都安安静静扎根着。
当然,蜉蝣没有把它细碎的恐惧告诉太阳,它害怕自己无法找到容身之所,但它的不安,或许对于太阳而言不值一提。
太阳的寿命很长,长到蜉蝣看不到尽头,见证又陪伴着世上的一切。所以蜉蝣坚信太阳是正确的,并对太阳描绘的画面心向神往。
可是今日不同往日,太阳没有回答,只是反问蜉蝣:“你知道今天过后就是明天吗。”
“天是什么啊?”
“当我落下又升起之后,一天就过去了。”
“那我要飞上好多好多天!”
太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像是知道自己无法跟一只蜉蝣说清楚一样,于是落下了。
“时间”这个概念,第一次出现在蜉蝣的认知中,它恍然大悟,太阳有很多很多天,而自己微不足道,看不见明天,甚至连一抹淡淡的痕迹都留不下来。
朝生而暮死,如昙花一现,这便是蜉蝣自由后的代价。
但是…….蜉蝣不甘心。
为什么它的寿命这么短,为什么它不能多看会河外的世界,为什么它必须要死。
“死是什么样子的呢?”
“太阳也会死吗?”
蜉蝣再次望向水面上的日光。
太阳头一次给了它不确定的回答,用模糊不清的口吻说:“死是遗忘的样子。”
既然自己这般渺小,那太阳为何会一次次从不厌其烦回应它呢?这份疑惑深深埋藏在蜉蝣的心中,一直不敢宣之于口,仿佛一旦说出了这种东西,太阳就会彻底地归于沉寂,再也不理会自己。
与其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不如设法让太阳记住自己。太阳之所以能够永恒,一定是因为世间万物都记着太阳吧。蜉蝣并不奢求拥有如太阳般长久的时间,但如果太阳能够记住自己,那它一定可以更眺望外边的世界吧。
蜉蝣终于可以从水中钻出来,它的翅膀一闪一闪,全然没有在意周围的环境,只是朝着太阳飞去,希望太阳能够为它停住脚步,好让自己再多一份时间。
太阳没有说话。
飞着飞着,蜉蝣有点累了,它决定收拢翅膀,任由身体一点一点飘落向水面,在短暂的休憩之后继续飞向太阳。日光渐渐破碎,晚霞转瞬即逝,就在蜉蝣落到水面上的时候,河面之上那薄薄的一层光也消失了。
天黑了。
微小而又珍贵的生命在无声沉浮中做梦。
对过去的追念与消亡的恐惧沉淀在梦境中,井然有序的发展着。但当到了尽头,拙劣的表演与异常连它都察觉出来时,梦便终止了。
因为太阳从始至终都没有回答过蜉蝣。
蜉蝣抬头看天,不如说是在俯身看海,海慢慢一旋,深黑色的无波无浪,深得令人窒息,透远得欲呕。蜉蝣不喜欢海洋,那里没有太阳,太阳不会在海里。
“是最后一次了吧……?”
蜉蝣的记忆再度在陵墓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