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总是在你身边走的第三者是谁?
我算数时,只有你我两个人
可是我沿着白色的路朝前看
总看见有另一个人在你的身旁
裹着棕色的斗篷 蒙着头巾走着
我不知道那是男人还是女人
——但在你身旁走的人是谁?”
我受困了。
此刻我正身处地球上最空旷的地带之一,这里拥有的一切只是一片空无的白,一直延伸到我视线所能到达的极限。一切都在重复。向前跨出一步,身后的脚印片刻就会被猛烈的风雪重新覆盖。试图朝来时的方向摸索,可每一天所见都只是过去某个时刻的复制。
风雪很快就会重新灌进衣物的缝隙,带走我剩下的一点热量。我强忍寒冷带来的刺痛,揪开衣领抖了抖雪。好在我找到了一处矮小的冰脊,恰好够我一人屈身坐下。我把补给袋靠在身边,将拖着的装备堆成矮墙,紧贴着微微内弧的冰壁。风从上方掠过,低沉地轰鸣着。
从我和考察队走散开始已经过了七天,或者说,我认为现在是第七天。在无尽的重复里,手表时针的转动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防水袋里还剩两块能量棒,半袋压缩干粮。按之前的消耗来算,节省点吃还够六到七天。
我没有任何办法在这样暴烈的风雪中找到其他人的踪迹,只能靠着冰壁把身体蜷缩起来,祈祷“明天”天气能稍微缓和。
就这样又撑过了一天。
可我知道在这里停留没有任何意义。
当初为了从西线的血肉地狱中脱身,我想办法以随队研究员身份加入了这个考察队。为了向世界宣扬我们的荣耀,考察队计划深入南极冰原,抵达地图上依然留白的区域,将这地球上最后一块脱离文明的陆地彻底塞进人类的百科全书里。
行动起初的三分之一非常顺利,我和向导依靠一根手腕粗的绳子连接起来,带着物资一步步向前摸索。
然后预料之外的风暴来了。那雪大到让人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所幸绳子还连接着,我靠着那根绳子确认向导还在另一头,这让我稍微安心下来。
可不知道过了多久,等风雪停歇,我终于能重新看见前方时,绳子的另一端已经空了。绳结和锁扣像出发之前一样牢固完好,但雪橇车、向导、支援人员,全没了,只剩下我一人。
他们是什么时候走失的?如果途中他们就已经出事,那绳子另一端的拉力又从何而来?在没法确认的情况下,现在我只能认为是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
现在我只能等待风雪停歇,把一点干粮掰成细小的碎块含在嘴里。没有味道。可毕竟是功能性为重的东西,我也没什么好不满的。雪粒从领口钻进来,侵占着我尚存的体温。低沉的风声还在头顶持续,但有什么不对劲。
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哦,对了。
它有间隙。
努力排除呼吸声的干扰后,我听到,在风声增强,消退后又重来的极短的间隙里,似乎有另一种声音被夹带出来。那明显不是风声。更像是某种缓慢的、有节奏的摩擦,紧贴着我右侧的空气。
我转过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面上我自己投下的、被积雪不断改写的模糊影子。
可那感觉没有消失。
它从我后颈的皮肤底下生出,绕过耳廓,落在肩旁。我细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到第七次时,我睁大眼睛再次回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
第九天过后的早晨——如果还能称为早晨的话——天气稍有好转。我试着站起来,膝盖间的组织吃力地滑动,在我身体里传来仿佛两块冰互相撞击似的刺耳声响。我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大约二十步,脚印在身后迅速被填平。第二十一步时,我停下了。
因为我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却多出了一下。
那一下几乎同步,却略轻,略远,像是有人用更轻的靴子,踩在我影子所在的位置。
我猛地回头。
那片雪里什么都没有。
二十一个脚印,全是我自己的。我怀疑自己肯定是憋出了什么精神问题。这样想就合理多了。在这种地方待上几周而能身心健全的人实在是不多见,起码我肯定做不到。
或者,也可能是小动物?虽然我不知道有什么生物能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生存,不过在一片从未被探索的陆地上,奇怪的可能性总是有的。
但那天晚上我没有顺利入眠。
那到底是什么?我连这是否是一种存在都不能确定。如果是,我能用哪个词来称呼其呢?这么想着,我把补给袋放到一块薄板上,用绳子把自己和它绑在一起,生怕丢掉这最后一点救命的物资。
怎么办?我只能往前走。
前面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但我必须动起来,否则这块冷漠的土地会先夺走我的理智。
“那高空中响着什么声音
好似慈母悲伤的低诉
那一群蒙面人是谁?
涌过莽莽的平原,跌进干裂的土地
四周只是平坦的地平线”
我数日子的方式彻底崩溃了。有时我觉得只过了几个小时,雪地上却已积起厚厚的一层;有时我觉得过了一整夜,天色却依旧是那种永不改变的昏暗。
还有多久?
还有多远?
我还在走着,即使我心里清楚我大概率再也无法找到他们了。
我的感知正一点点从这幅躯壳中剥离。
先是听觉。风声开始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一样朦胧不清。然后是触觉。寒冷不再带来刺痛,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压迫,好像我的身体正在慢慢变成这片雪原的一部分。最后是视觉。雪原开始出现重影。我的脚印有时会变成两行,有时又忽然合为一行。远处的冰面会在眨眼间多出一个轮廓,再眨眼又消失。
还剩多久?
还能走多远?
我的补给在某一刻彻底耗尽。我已不记得是第几天。身体轻得像一张被风吹薄的纸。我感到我正在溶解。手指先失去了知觉,然后是小臂,肩膀。我看见自己的身体像被风一点点吹散的雪,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
地平线上有一排灰色轮廓。沿着天地交界,列成整齐的一排。我努力地眯起眼睛,想把它们从空洞的纯白里分辨出来。
直到那不再只是一种感觉。
我开始能看见“祂”。
我坐下来,看着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我试过说话。
“你是谁?”
风吞掉了我的声音。
可下一秒,我听见了回答。它没有音节,没有征兆,只是回荡在我的脑海里。
我一直都在。
祂靠近了。
祂的轮廓正在逐渐聚焦成实体。
当我对身体的感知完全被雪原吞没时,我听见祂用我的声音说话:
他们还没有结束。
不过你已经走到尽头了。
没有人会记得你。
没有东西能留下你的存在。
最后一眼,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背对着我,朝地平线走去,渐渐融入那片灰。
雪继续落下,直到覆盖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