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罗斯大地!你已远在山丘之外。——《伊戈尔远征记》
1185年的罗斯是冰雪飘荡的。经历了一百年的公国内战,罗斯大地逐渐回到了其创生之前那般混沌未开的模样。老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尔.莫诺马赫)的儿子姆季斯拉夫死后不到二十年,各个公国的王公就开始为了领土和继承权大打出手。在刚开始时,受限于王公对于他们父辈的尊敬,尚能做到“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但很快这种情形也与最后的光荣与梦想一并消失了。
每到这种时候,人们总会渴望一个救世主降临。上帝啊?你最终会向谁垂青?罗斯的人们不禁会想起孔武有力的老留里克,想起如同巨人般的姆季斯拉夫……但上帝似乎并未向罗斯投下目光,无数旧日的英雄,伟大的战士,今天都把剑尖指向了对方,同胞的血染红了罗斯的大地。特洛伊的时代过去了,雅罗斯拉夫的年岁耗尽了,奥列格的战旗飘起来了。而我们今天要讲的,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故事。
从木笼中醒来时,伊戈尔·斯维亚托斯拉维奇想起了1173年的那个午后。出生于1151年的春天,我们这位年轻的王公自幼起便听着红太阳弗拉基米尔和斯维亚托斯拉夫的故事长大,如同无数个罗斯王公一样,他骨子里便流着祖先传下来的战斗之血。13岁那年,伊戈尔的父亲斯维亚托斯拉夫·奥利戈维奇因箭伤去世。老王公一生夹在苏兹达尔和基辅之间,最终死在了内战的阴影里。年幼的伊戈尔并不知道他父亲死亡的意义,直到七年后他继承了诺夫哥罗德-谢韦尔斯基的大公之位后,他便逐渐理解了父亲的处境,戎马一生却只被人操纵,最后留下的却只是一个贫瘠的公国。
一、
那他就像一棵游丝在树枝上萦绕,
像一头灰狼在大地上奔跑,
像一只蓝灰的苍鹰在云彩下飞翔。
1173年的午后,伊戈尔正如平常一般为他那匹白色的顿河马刷毛。此时距离基辅大公姆季斯拉夫一世去世已经过去了51年之久。自从他继承了这块公国东北角的土地后,他便如史书上常记载的那种闲散王爷一般,每天养马喝酒,去谢伊姆河(第聂伯河的一条支流)旁骑马散心。这匹顿河马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产之一,皮毛光滑,肌肉明显,是匹世所罕异的良驹。斯维亚托斯拉夫在七年前临终时把这匹马交给他时,是这么对他说的:”儿子,这匹马在你父亲家中长大,眼看也要满十个年头了,你一定要珍爱他。如果你有一天骑着他上战场,一定要像对待兄弟那样对待他。不要辱没了你的家族姓氏,你古老的贵族出身,你的名字斯维亚托斯拉夫,你的家族奥利戈维奇(奥利戈维奇家族是古罗斯时期四大主要王公家族之一,本文中伊戈尔所属的切尔尼戈夫公国正是由奥利戈维奇家族统治。斯维亚托斯拉夫则是父称,而值得注意的是,奥利戈维奇家族的男性大都沿用此名,所以本文中也会出现如“老斯维亚托斯拉夫家“这样的描述) 是几百年代代传下来的,你要捍卫他,不许任何一个人冒犯他。倘若你有幸为罗斯的荣耀而战,要想取得荣誉的话,一定要凭借自身的勇气,不论是谁,如果他有一刹那畏首畏尾,他一定会在幸运来临之时失去他。愿上帝保佑罗斯!儿子,你年轻还轻,如果你以后当了大公的话,千万不要与你的兄弟争斗,罗斯分崩离析,你们兄弟之间不应当再自相残杀。善待他们,他们会成为你的剑和爪牙。”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伊戈尔闻声望去,只见一队骑手飞奔而来,领头的是一个身着软甲,披了一件宽大棕青色披风的年轻人。“伊戈尔!伊戈尔.斯维亚托斯拉夫维奇!”来者大声呼喊着年轻王公的名字。原是弗谢夫洛德.斯维亚托斯拉夫维奇来了。听名字就知道,这位骑手正是老斯维亚托斯拉夫的长子,伊戈尔的哥哥。“啊,亲爱的哥哥”,伊戈尔放下手中的马刷,微笑着向他敞开了胳膊。自从伊戈尔记事以来,他和弗谢夫洛德就是一直形影不离的;二人只相差两岁,他们从小一起练武,骑马,一直到他们父亲死后,弗谢夫洛德继承了特鲁布切夫斯克和库尔斯克,兄弟俩才分开。弗谢夫洛德下马,大步流星的向他的弟弟走来。好吧,谁都能看出来弗谢夫洛德脸上挂着阴郁。当人处在这种精神状态时,没有什么比看到别人快乐更增加他的阴郁了。况且,对此时的弗谢夫洛德来说,别人的快乐(尤其是伊戈尔的)正是激起他阴郁的原因。
他一巴掌撇开伊戈尔的胳膊,脸上带着怒气:“伊戈尔,你真打算一辈子当个闲散王爷不成?你难道忘了老斯维亚托斯拉夫的教诲吗,你骨子里流着的斯维亚托斯拉夫的血液难道已经干涸了?你知不知道——”伊戈尔笑着打断他的哥哥,“好了好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别发这么大火气,上马,我们去谢伊姆河——”话音未落一拳就揍了过来,伊戈尔闪身躲过,幸亏伊戈尔多年未疏于精进武艺,也多亏了斯拉夫人那令人惊叹的敏捷,他勉强躲过了这一击,后面几个侍卫一拥而上,将怒火冲头的弗谢夫洛德架住。伊戈尔看着红温的大哥,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来一趟,结果上来就是一记重拳,这就是斯维亚托斯拉夫家的待客之道吗?他长吁了一口气,用老斯维亚托斯拉夫特有的腔调道:“我亲爱的兄长啊,勇猛的野牛弗谢夫洛德,老爹可说过不许我们自相残杀。”
“呵,小伊戈尔已经连我的拳头都接不住了吗?”弗谢夫洛德冷笑道,“老爹死前还让我们去战场上为罗斯——为我们奥利戈维奇家族拼杀呢,这你怎么不提?”,他甩开侍卫,走上前来,“你知不知道全切尔尼戈夫的人都在说你是个草包王爷?安德烈·博戈柳布斯基把基辅屠了个干净,推了个他家的傀儡上台,这是对伟大的红太阳弗拉基米尔的亵渎!现在全罗斯的人都同仇敌忾,要把这个该死的蠢货赶下去,为基辅报仇,而你居然在这里养马喝酒?”
“同仇敌忾?”伊戈尔笑道,“别傻了。老爹生前常说你不适合政治,看来此话不假。”伊戈尔抬手遏住正要发作的弗谢夫洛德, “自从姆季斯拉夫爵爷死后,哪个公国不觊觎基辅的王公之位?这个地方就是一块肥肉,公国的鹰隼们都紧盯着他,谁第一个去拿谁就要被群起而攻之。老爵爷死的太早了,他没立下个像样的继承人,基辅早就不复从前咯”
弗谢夫洛德一时哑口无言,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说道:“放你妈的屁!你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还是去说给路西法听吧!老斯维亚托斯拉夫家的人难道不应该去征战吗?博戈柳布斯基攫取了基辅的位置,哦,听说他还要在他们公国搞独裁,这样下去我们家族以后还有立足之地吗?!”
伊戈尔凄凉的喃喃道:“墙倒众人推,他的日子不会长久的。”
弗谢夫洛德没有再说话,用如鹰一般的眼眸紧盯着伊戈尔的脸。
“安德烈想要搞独裁,依我之见这是痴心妄想。公国的问题尚且不论,他们内部的阻力就不可能让他执行下去。维彻的老爷们能同意吗?土皇帝的日子是不能长久的。而且,”伊戈尔顿了顿,“他要是真能和老弗拉基米尔那样不再让公国内斗,把全罗斯联合起来,那他也算是个合格的独裁者。而且博戈柳布斯基根本就不垂恋基辅的黄金御座,对他来说,苏兹达尔的南方根本就是个炸药库,基辅人不信任他,加利奇公国,诺夫哥罗德,这几个势力哪个不想把他撕成碎片?对他来说,基辅就是一颗烫手山芋。照我看来,他根本就不在基辅呆着,我们就算去了也只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况且这几个公国各怀鬼胎,哪里称的上什么同仇敌忾?我们就算真把基辅夺回来,估计又免不了再因为大公之位和那些王公打上一架,更别提要怎么应对愤怒的基辅人了。那里的维彻可不是闹着玩的,伊贾斯拉夫,还有老奥利戈维奇(伊戈尔和弗谢沃洛德的伯祖父,被基辅人公开处决并从城楼上扔下),前车之鉴难道还不够多吗?要征服他们只能靠和安德烈一样的铁腕,但是那样之后,我们的处境并不会比苏兹达尔好多少。”
“你的意思是基辅就根本不重要?”弗谢夫洛德问。
“红太阳的时代早过去啦。”伊戈尔伤感的答道。“从老弗拉基米尔之后,就再没出现一个威望能镇住这些王公的人了。连之前对基辅忠心耿耿的加利奇公国都脱离了基辅的掌心。”伊戈尔为那匹顿河马套上鞍鞯,将其牵出马厩,“如何?现在来和我去骑马走走?”
被说服的弗谢夫洛德从侍从的手中一把夺过缰绳,翻身上马。斯维亚托斯拉夫家的人的相马品味确实别具一格,这也是一匹顿河马,黑白相间的皮毛,紧实的肌肉都向人传递出其价值不菲。他打了个手势让侍从离开,牵拉马绳,和伊戈尔一齐骑去。
正值盛夏,谢伊姆河水流湍急,兄弟俩在谢伊姆河的岸边策马漫步。骑行了一会后,他们并行过河岸,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草和泥土湿润的气息。谢伊姆河在这一段变得开阔,水流也逐渐缓了下来。
“我听说前不久安德烈已经把基辅的圣物带回弗拉基米尔了。看来他是真的想要创建一个新秩序。”伊戈尔说道。“这个该死的野心家”,弗谢夫洛德愤愤的说。“那我们怎么办?就算不出兵,我们真不应当做出点行动吗?这样下去我们的势力早晚会被吞噬殆尽的”
“至少在当下不应当随意参与纷争,绝不能像老爹那样被苏兹达尔和基辅夹着走。”弗谢夫洛德停下马。“怎么,你居然来问一个闲散王爷这种问题?”伊戈尔笑道。”我当然早就知道不该来找你商量。”弗谢夫洛德向他弟弟挥了挥拳头。“路上在酒馆歇脚,结果听到弗谢佛洛多维奇家的傻逼王八蛋在嚼你舌根子,说你是废物草包,老子我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结果骑过来发现你居然在这里悠闲的伺候你的马?你这不是他妈打我的脸吗?”
“这马可是老爹留给我的,在我心中的地位可不比你低。”伊戈尔牵了牵马绳,轻轻拍了拍他的坐骑,这只聪慧的畜牲停下蹄子,轻哼了两声回应他的夸赞,“再者说,我根本没把那些鼠目寸光的狗东西放在眼里。一群只会打杀的莽夫哪里能洞悉我的远见?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你是鸿鹄“,弗谢夫洛德大笑,”我可没见过有哪只鸿鹄天天在领地里饮酒骑马,无所事事的。”
“可别这么说,我的哥哥哟。”伊戈尔下马,掀开袍子,亮出他刀刻版的肌肉,“别看我这样,我可一直没疏于咱们家的老传统(锻炼武艺)。”金色的阳光照耀着他,他如同古希腊神话里的太阳神一般。凝视着这个不成器的草包王爷,弗谢夫洛德突然有种预感,就是这个男人,他的弟弟,别人眼里的废物草包,最终也会像他的前辈们一样,建立卓越的功勋,成为史学家笔下的传奇。
至少在出征波洛韦茨人之前,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二、
于是他放出十只苍鹰去捕捉一群天鹅:
苍鹰将哪一只赶上,
哪一只便先唱一支颂歌——
老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尔.莫诺马赫)向他的子孙传递了一种理念:一个统一的罗斯,一个从喀尔巴阡山到伏尔加河、从白海到黑海都臣服于基辅权杖之下的罗斯。这个理念几乎实现了,直到他死前,整个罗斯立足于祖先辉煌的土地,强大而统一;但是老弗拉基米尔的这种理念并没有变成一种体制传承下去。历史告诉我们,政治的实现并不是只靠理念就能成功的,一个人再伟大也无法将他的影响永远传承下去。至少在他死后的二百年内,无人能企及他的威望,即使是其长子姆季斯拉夫也不行。于是公国分裂,王公争斗,一个强大而统一的罗斯的愿景,终究如梦幻泡影了。但是上帝最终还是为罗斯开了一扇天窗。
伊戈尔.斯维亚托斯拉夫维奇再次从木笼中醒来。距离他上次醒来已经经过了一天之久了,出乎意料的是,波洛韦茨人并没有虐待或者直接斩杀这位年轻王公,尽管前者连年骚扰侵犯他的领土,但是二者的关系并未如同积怨已久的宿敌那般。老斯维亚托斯拉夫还在世的时候,波洛韦茨人曾多次与公国商贸往来,那两匹顿河马也正出自于波洛韦茨人的土地。那该如何解释这场针对波洛韦茨人声势浩大的远征呢?哦,我们年轻王公的思绪回到了1181年。
毫无疑问,如果说有谁一直没有忘却弗拉基米尔.莫诺马赫的理念,那这个人就是伊戈尔,在绵延的战乱中,伊戈尔王公并未像他的父亲或兄长那样,频繁参与公国之间的争斗,而有一次明确详细记载的则是在1181年,他、兄长弗谢夫洛德和他们的堂叔斯维亚托斯拉夫. 弗谢佛洛多维奇与苏兹达尔的战争。斯维亚托斯拉夫.弗谢佛洛多维奇在1176年坐上了基辅大公之位,而正如伊戈尔在他22岁预言的那样,他没过多久就被基辅人赶了下来;而在1180年重新取得王位后,为了巩固势力,这位骁勇善战的大公决定和苏兹达尔打上一仗。年轻的伊戈尔并不是神仙,没有神力在乱世下什么都不做就明哲保身,即使他内心再厌倦内战,为了保住家族仅存的势力和他的封地,他最终不得不参与了这场战争。与苏兹达尔的战争真的是老爹所说的为罗斯而战,为荣誉而战吗?年轻的王公内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但是战争就是战争,伊戈尔最终还是持刀向苏兹达尔人挥去。
弗谢佛洛多维奇的军队分了三路,每一路都由他们的亲兵组成,但是无论是考虑到伊戈尔兄弟俩的军队过少,还是为了统筹军心,或是觉得应当派些人监视他们,老王公最后将他的一部分亲兵安插在了兄弟俩的军队中,这样三路人马分开三线共同向苏兹达尔行军,最终在一场没什么收获的追逐战后,苏兹达尔人撤回了城里。老王公驻扎在一侧,伊戈尔兄弟则驻扎在另一侧。
兵法云:人马未动,粮草先行。只有充分的供给,才能兵强马壮。然而,此时,弗谢佛洛多维奇一方的粮草供给并不好。基辅位于整个罗斯的中部,刚与基辅人打完一仗,基辅的粮食储备并不足以供给这样一支大军。更何况他们是北上远征苏兹达尔,营房里的病号和饥饿的士兵都逐渐增多了。另外,罗斯大地正值冬季,寒风凛冽,大部分士兵并没有携带足够的御寒衣物,事情如此是明摆着的:这是一场不太可能胜利的战争。
伊戈尔两兄弟待在一个营帐内,这既方便他们交谈,也方便了斥候及时传递军情。弗谢夫洛德穿着熊皮帽,身上披着那件标志性的棕青色袍子,蹲在炉子旁,将手放在火堆上方。他的弟弟伊戈尔则半躺在地上,身下垫了一张厚厚的熊皮。
“士兵们又冻又饿,这样下去仗还怎么打?”弗谢夫洛德抱怨道。尽管他弟弟曾经对内战表达出强烈的厌恶,但是与他弟弟不同,弗谢夫洛德始终认为奥利戈维奇家族的人应当在战场上用马刀获取荣誉。这位被称作勇猛的野牛的战士身体里流淌着留里克一族的维京血脉,在这些年的内外战争中都可以寻觅到他勇猛的身影。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这头勇猛的野牛也无能为力了。他用钳子往火炉里塞了根木柴,火星照映出他的脸庞。
“伊戈尔?伊戈尔!”年轻的王公被他兄长的声音唤醒。他在打盹。几年过去,伊戈尔脸上已经逐渐脱去了稚气,他身着锁子甲,腹部着鳞甲,头戴诺曼盔,几乎武装到了牙齿,而身上则披了一件宽大的羊毛呢披风。“打仗呢,清醒点!“弗谢夫洛德打了个喷嚏,”老爹那话怎么说的来着?这种时候要勇敢,要谨慎!”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为了这个老家伙能坐稳他那个烫屁股的王座,为了所谓的基辅的黄金御座,打这一仗实在是不太值。我早就和你说过,基辅的位置没人能坐的牢,但上去送死的可都是老子的亲兵啊。”
弗谢夫洛德皱起眉头,向营房的墙壁指了指。伊戈尔领会了他的意思:这话可不能让弗谢佛洛多维奇家的人听见。
“别管这么多了,来都来了,就算是为了不让你的士兵白送死,你也得好好准备才行。”
不得不承认的是,经过战火淬炼,弗谢夫洛德早就不是那个上来就给别人一拳的毛头小子了,这几年来,他已经出落成了一个刚毅勇猛的战士,而性格上机敏冷静的一面也逐渐随着年龄的成熟显现出来。
“好吧。苏兹达尔人退缩进城里去了。我们的粮草已经支撑不了几天了,老弗谢佛洛多维奇一定在找机会和城里人决战。等着瞧吧,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啦。”伊戈尔拧开随身携带的皮囊,啜了两口里面的液体,“操,这蜂蜜酒味道不对啊。”他嚷了起来。“混蛋军需官!以为别人好欺骗!”,他继续说,”老弗谢佛洛多维奇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前不久基辅人把他当圣徒,结果征粮时又把他当魔鬼!好不容易围住了苏兹达尔人,最后居然还给他们放跑进城里了?人家躲在城里以逸待劳,我们携带的干粮可没法撑过几天,”伊戈尔喝了酒后就会变得格外话多,这是他的毛病。”要我说咱们别管这个老东西了,带上亲兵回切尔尼戈夫吧。”
“别一天总想着干些无法挽回的蠢事。“弗谢夫洛德伸出手,伊戈尔把皮囊扔了过去,弗谢夫洛德把皮囊里的酒一饮而尽。“有点变质了。”他淡淡的说道,“等明年开春我就给你送几套酿酒的家伙过去。如果你我最后都能活着回来的话。”
“不怕!”伊戈尔说,“天主一直在保佑我们。将来,天主还会保佑我们的。”
“对,天主会保佑我们,况且我们也不会退缩。”,弗谢夫洛德眼睛闪出光芒。“听你这么说,我有预感,我们最后一定会赢的。“
“《福音书》上说不可以随意下结论。“
“得啦!”弗谢夫洛德说,“亲爱的弟弟,三年前我就说你应该去当一个神甫。“
“是啊,可我都受洗完准备领神品了,结果被该死的堂哥拉来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兄弟俩正打趣,外面却突然传来激烈的喊声:“敌袭,敌袭!” 一瞬间锣鼓齐鸣。斥候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快步闯进营帐内:“爵爷们!苏兹达尔人来了!“原来是苏兹达尔人发动了偷袭。来不及多想,伊戈尔和他哥哥立刻拿上马刀和弓箭,奔出营帐外。
这场最终决战并未持续很长时间,所以请允许我简短的用几句话概括一下战局:伊戈尔和弗谢夫洛德抄起武器冲出帐外时,苏兹达尔人已经大批的冲入了营地。旷日持久的围城使得双方都人马疲惫,很难说哪边的士气更足。伊戈尔兄弟在战斗中展现出了惊人的勇气,二人冲出营帐后集结部队,各率一支骑兵冲入敌阵反复穿插。然而弗谢夫洛德.斯维亚托斯拉夫维奇的战前预言最终没有实现,战局以弗谢佛洛多维奇军队的失败而告终。二者最终签订了和平协议,各自班师回朝。从结果来说,双方都实现了部分战略目的,短时间内苏兹达尔不会再对基辅的位置造成什么威胁,而这一仗也同样向外界发出了一个信号:苏兹达尔人不是好惹的。结果,苏兹达尔人获得了五百名俘虏,而这其中大部分都是伊戈尔兄弟的亲兵,甚至包括十几个贵族。伊戈尔兄弟(尤其是伊戈尔,因为他的亲兵本就不多)则成了战争的最大受害者,他们的军队折损了三分之一,成了最大的输家。
而这次对苏兹达尔人的战争,让伊戈尔深深的意识到他在王公内斗的游戏中只不过是一颗小卒而已,随时可以弃绝。军事的失利使得他再次深化了对莫诺马赫理念的认同,但很快悲观的情绪则占了上风。他垂头丧气的走在回基辅的路上,脑子里满是死去的兄弟和挥刀砍向同为弗拉基米尔子孙的苏兹达尔人时的异样感。在基辅与弗谢夫洛德相拥告别后,伊戈尔遣散了侍卫,独自骑马返回领地。
谢伊姆河的河水静静流淌,水流声与风声相互交融,奏成一曲悲伤的挽歌。
在出征之前,我们的伊戈尔也曾幻想过在战场上用刀剑来获取荣誉,但是无论是上帝看不下去一个如此志向远大之人背叛理想,去打一场不义之仗,还是只是单纯因错判战术导致的失利,现实都将他最后残存的幻想也击碎了。一位著名的军事家曾经说过:战争能磨练人的心性。我们年轻的王公也不例外,但是很显然对于他来说,这个过程十分曲折。一开始,伊戈尔决定把那个当神甫的玩笑话付诸实践,于是先来到了教堂。老神甫在听闻伊戈尔的想法后,这位年逾古稀,曾经给老斯维亚托斯拉夫洗礼过的老神官愤怒的将他赶了出去,留下一句“斯维亚托斯拉夫家的男儿要么战死沙场,要么自己在谢伊姆河找个阴凉地把自己埋了“以后狠狠关上了教堂的大门。伊戈尔呢,在被驱逐后倒也没有过度悲伤,反而因一席责骂略微打起了精神。好吧,我们这位年轻人的确有远大的抱负,老神甫的责骂让他开始重新思考起了政治。但是年轻的王公本就势单力薄,与苏兹达尔的战争更是令其雪上加霜,这时的伊戈尔就算想建立一番伟业也有心无力,可何况此时他连这个心也没有;离开了老神甫后,伊戈尔沿着谢伊姆河岸向他的城堡骑去。
在经过了几天几夜的奔袭,我们的年轻人终于回到了他熟悉的,温暖的城堡,躺在床上,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不禁想起了老弗拉基米尔时代公国联合,外御其侮的黄金时代。当今之世,罗斯破碎,一片废墟,公国之间如同古代的番邦一般互相争斗,罗斯人已经将留里克——弗拉基米尔时代的光荣与梦想忘却了。伊戈尔何尝不想在一场大战中建立荣誉呢?他何尝不想像古时候的王公那样,在罗斯的权杖之下,与异邦之敌狠狠的打上一仗呢?但是现实并没有给他——没有给一个只获得了切尔尼戈夫东北角一块封地的小王公这个机会。伊戈尔于是又陷入悲伤中。
每当这种时候,也就是我们的主角的伊戈尔所处的情况,困顿迷茫之时,总会有一个契机来打破这种局面。
这个契机就是波洛韦茨人。
三、
他们策马奔驰,好比原野上的灰狼,
为自己寻求荣誉,为王公寻求荣光。
经历了那场与苏兹达尔人的战争后,斯维亚托斯拉夫.弗谢佛洛多维奇暂时保住了基辅的王位。伊戈尔也在此时期积蓄力量,等待着时机。时间一直到了1184年,这个时间点,切尔尼戈夫大公弗谢佛洛多维奇已经在基辅位置上坐了几年,不过他并未遏制住苏兹达尔人向南扩张;弗谢佛洛多维奇并没有老弗拉基米尔那样的声望,也没有足够的手腕,南方边境战事和北方的公国冲突依旧不断。终于在1184年的春季,为避免被两面夹击,老王公决定向南方的波洛韦茨人出兵,伊戈尔兄弟俩自然也在征召之列。面对这个邀请,弗谢夫洛德十分兴奋,而比他更兴奋的人自然是伊戈尔。这位年轻人做梦都想和罗斯的兄弟们一起,如同斯维亚托斯拉夫的大远征一样,和外邦人干上一仗。这也正是老弗拉基米尔的理念。1184年,这个梦寐以求的机会就摆在伊戈尔眼前,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上帝并不打算这么简单的就让伊戈尔迎来好运。远征计划是在三月,此时的罗斯冰雪未化,当伊戈尔正集结部队辎重,兴冲冲的准备南下和大军会合的时候,却发现整个大地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烂泥沼,辎重马匹寸步难行。然而这并没有阻挡住这位年轻王公建功立业的决心,伊戈尔索性抛下辎重,只率领一队精兵绕道而行。然而他发现周围的情况如出一辙,当他好不容易挤出那片泥沼的时候,斯维亚托斯拉夫.弗谢佛洛多维奇的大军已经打完胜仗,班师回朝了。
大家都应该可以能想象到,我们的王爷有多么的沮丧!伊戈尔在家中一瓶一瓶的灌蜂蜜酒,试图用酒精来麻痹悲伤。在恍惚中,他看到了弗拉基米尔.莫诺马赫的伟岸身姿,看到了姆季斯拉夫爵爷挥刀向南方的游牧人杀去;又看到死去已久的老爹在向自己招手,并向自己走来;老斯维亚托斯拉夫在他眼前伸开手掌,而随即那个手掌就呼了下去。
“爹?你干什么?“伊戈尔含糊不清的嘟囔道。”谁是你爹?快醒醒。“那只宽大的大手再次拍了拍伊戈尔的脸。伊戈尔眨了两下眼睛,这才认出来人并不是他早已死去的爹,这人的胡须并不浓密,身形也更加高大,”弗,弗谢夫洛德——连你也来看我的笑话?我告诉你,要不是因为该死的泥泞,我早就把波洛韦茨人的脑袋挂在我的马鞍上了!“
弗谢夫洛德望着自己这个可怜的弟弟,摇了摇头。
“连如狐狸一般机敏的你都在这种事上栽了跟头,那末这一定是天主的阻挠了。也许这次时机还不成熟,也许这次真去了,你的战马的关节就会扭伤,你的盔甲就会被穿透,回来的就只有你的尸首了。”
这番劝慰让年轻的王公直起了身子,“要知道,我等这一仗已经等了太久了。”他喃喃道。“一个统一的罗斯,一个联合起来对付共同敌人的罗斯,从姆季斯拉夫爵爷以后,还有谁记得这个伟大的理念?只有我记得。我发誓,我一定会将波洛韦茨人为我们带来的这延绵三十年的战乱画上句号。“他咽了咽口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我们真的南下彻底剿灭了波洛韦茨人,那不仅仅是我们奥利戈维奇家族的威望会前所未有的达到顶点,整个罗斯也会因此团结起来!“他越说越激动,纵身从床上跃了起来,他走到壁炉旁,抽出宝刀:”有谁能策马扬鞭,谁能用马刀砍向波洛韦茨人的头颈?这个人就是我伊戈尔.斯维亚托斯拉夫维奇!天主见证,如同当空日月与以往的神圣岁月,我伊戈尔注定会建立一番不朽的功业!“经过了战争的淬炼与权力争夺,这位王公已不再是那个只会饮酒作乐,空谈政见的闲散王爷。望着骄傲的弟弟,弗谢夫洛德那种年少时的感觉又重新涌上来了——此子必成大器也。
弗谢夫洛德嘀咕道:“善良的天主在上,保佑我这年轻的弟弟取得功业吧“
伊戈尔并不完全是什么史诗般的英雄人物,他想进攻波洛韦茨人自然有他的私心:波洛韦茨人位于罗斯南部,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游牧民族,自从姆季斯拉夫死后就开始对罗斯虎视眈眈,1176年后更是开始长驱直入,频繁骚扰侵略切尔尼戈夫公国,这其中自然也包含了伊戈尔的领地,他封地下的财产和农奴经常被掠夺,伊戈尔早就想找个机会报这一箭之仇了;其二,这位“闲散王爷“并没有因为年龄增长和切尔尼戈夫公国的崛起就更受重视,相反,老弗谢佛洛多维奇为巩固他的权力,对他的堂弟伊戈尔和弗谢夫洛德都是持打压态度的,但弗谢夫洛德战功赫赫,相较于他哥哥,伊戈尔则急需一场单方面的大胜来增加自己在王公之间的地位。其三,吃了苏兹达尔那场败仗后,伊戈尔的亲兵们在一段时间内都陷入了消沉中,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什么比和外邦人干上一仗更能鼓舞士气的了。其四便是伊戈尔自年少起的政治抱负,他想在一场独立的战争中实现这一抱负,即弗拉基米尔.莫诺马赫的理念。
这四点哪一点原因占了上风,我们不得而知,但是可以知晓的是,命运并没有让伊戈尔等待太久,仅仅一年后,他的机会就再度迎来了。
………………
木笼的颠簸使得好不容易睡着的伊戈尔再度惊醒。这位昔日的王公,今日的阶下囚是否想起了他刚拟定好进攻路线的那个清晨?是否想起了那日豪饮后,对兄长的慷慨陈词?他最终想起了几天前在顿河北岸原野上的那场战役。侧身靠在木笼子上,伊戈尔闭上了眼睛。
四、
戈扎克像灰狼似地奔跑,
而康恰克给他指引通向大顿河的道路。
1185年在整个罗斯史上说不上是很特殊的一年,然而在这之后的三百年内,罗斯史学家们却都将这一年奉为圭臬,甚至是视作罗斯崛起的标志,而这正是因为我们年轻的伊戈尔的壮举。这一年,波洛韦茨人并没有因上一次的征讨吸取教训,依旧我行我素的将侵犯罗斯南部作为日常活动。游牧民族以掠夺为生,他们以侵袭与劫掠为勇敢和荣耀。然而我们年轻的伊戈尔可不信奉这种粗俗的道德观,波洛韦茨人的嚣张让他无法再忍让下去了。1185年,此时波洛韦茨人刚被切尔尼戈夫联军大败过不出几个月,元气大伤。王公认为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他摩拳擦掌准备向波洛韦茨进军。
此时,斯维亚托斯拉夫. .弗谢佛洛多维奇坐镇基辅,忙于和苏兹达尔的政治斡旋,其他王公则多在内斗或和梁赞,诺夫哥罗德这些小公国打仗,无暇顾及南方的战争;伊戈尔可征调的势力及其有限:首当其冲的肯定是弗谢沃洛德的军队,其次是他的侄子斯维亚托斯拉夫.奥利戈维奇(我们在这里称呼他为小奥利戈维奇)以及一些亲密贵族的军队。伊戈尔亲自出马,奔走各个公国,试图说服王公们出兵增援他的远征。
“如果不是当年波洛韦茨人入侵导致的混乱,大家哪里还用自相残杀? “这番理论并没有说服大多数人,王公们并未理睬眼前这个满口豪言壮语的年轻人。伊戈尔对此并未感到恼怒,他知道自己的威望不及他的堂叔弗谢佛洛多维奇,没有能力和政治筹码组织一支大规模的军团;他也冷静的明白光靠一杆虎皮大旗无法说服这些无利不起早的贵族。
“哦,这不是我们家的小伊戈尔吗。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望我这个老堂哥了?”雅罗斯拉夫.弗谢佛洛多维奇坐在裹了亚麻的扶手椅上,悠闲地问道。老雅罗斯拉夫在年轻时和伊戈尔一样,也是个闲散王爷,二人在十年前曾经在雅罗斯拉夫的领地上一起讨论过政治,当时雅罗斯拉夫本人对伊戈尔就十分欣赏。
“都到这个节骨眼儿了,我就开门见山了。”伊戈尔递给他一卷信,雅罗斯拉夫接过,这赫然是一封对波洛韦茨人的战书,由通俗易懂的古东斯拉夫语写作,下方则贴心的给出了突厥文的翻译:
致波洛韦茨诸首领:
汝等屡犯吾疆土,焚吾村庄,掳吾妇孺,驱吾牲畜。汝等自诩勇武,实则不过逐水草而居之流寇;汝等夸耀劫掠,实则不过恃强凌弱之群狼。
吾不为汝等之威胁所动,亦不为汝等之诡计所惑。吾知汝等之善变,亦知汝等之贪婪。汝等不守盟约,不敬神明,于草原之上横行无忌,今当受其报。
吾等不受汝等时日之限,亦不依汝等历法之规。如日月行于当空,如江河归于大海,吾等行事自有其时。汝等欲战,则战;欲和,则先归还所掳之人、所焚之物。
若不然,吾将持剑而至,直至灰烬之下,寸草不生。
——切尔尼戈夫-诺夫哥罗德-谢韦尔斯基王公,伊戈尔
“如何?”伊戈尔向雅罗斯拉夫问道。雅罗斯拉夫抬头注视着这个年轻人,他的眼睛中燃烧着火焰,这火焰既有复仇的怒火,也有建功立业这一欲望的干柴烈火。
“让我这个老家伙去和你们这些年轻人征战吗?”雅罗斯拉夫摆了摆手,“我身子骨早就不如从前啦。胳膊不再有劲,早就不是那个勇武的雅罗斯拉夫咯。”他苦笑道,“不过,你居然来向我这个公国的异类求援?去年弗谢佛洛多维奇要打波洛韦茨人我就没去,你觉得我这次会答应你吗?不过嘛,我怎么听说小伊戈尔也缺席了那场远征,这可不像你啊。”他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伊戈尔瞬间涨红了脸。不过,年轻的王公对此早有预谋,老雅罗斯拉夫不帮弗谢佛洛多维奇是因为他俩常年不和,但我伊戈尔可是和你政见相同的好友!伊戈尔决定使出那一招激将法。
“我就知道你是个不中用的草包。等哪天波洛韦茨人真打过来了,到时候你自己去亲他们的屁股吧!”伊戈尔转身要走,“哈!激将法!你们老斯维亚托斯拉夫家的人就喜欢玩这一招。”,他背着手走到大门前,拦住伊戈尔的去路,“不过我可没说不帮你,只是我这把老骨头的确是有心无力了。这样吧,”他走到桌前,但没有坐下,将一张写了三分之二的羊皮纸上又写了几行字,将他递给伊戈尔。
“有了这个,我的科乌伊(雅罗斯拉夫手底下的雇佣兵)和波雅尔(亲兵)们就都归你调遣啦。不过我可事先说好啊,薪金你要自己付,这帮人不吃饱可是不会干活的。”伊戈尔万分喜悦接过了那张纸,“不用担心这个”,他说,“到时候波洛韦茨人的财富平分给他们,绝对够他们吃上几个月了。”
“好了,好了,快去吧,我的小伊戈尔哟,愿天主和奥列格保佑你。”
得到堂哥的支援后,伊戈尔喜悦万分,他马不停蹄的回到了城堡,集合人马,穿上鱼鳞甲,套上球锥形状的罗斯盔,翻身上马。“斥候?斥候在哪里?!”他大声嚷道,几骑骑手立刻策马奔至他的面前,“去告诉弗谢沃洛德,我们在库尔斯克见!”,斥候得令,向西方疾驰而去。
“驾!”伊戈尔挥动马鞭,“小伙子们,我们走!”一片欢呼声响彻人群,伊戈尔的军队开拔向库尔斯克进发
一声苍鹰的长唳声划过头顶,此刻伊戈尔军队已和弗谢夫洛德顺利会师。然而奇异的是,虽然是正午时分,天空也万里无云,但是却不见一丝阳光。这是日食。“这可不是什么吉祥兆头“弗谢夫洛德摇了摇头,伊戈尔而则抽出宝刀,直指前方,”不要相信这些乱象,天上是有天主的。天主会保佑我们碾碎这些暴戾的异教徒,荣耀会向我们俯首!“
与波洛韦茨人的战斗很快在顿河的原野旁打响了。伊戈尔军队的士气极高,这场遭遇战中,波洛韦茨人的兵力主要以骑射手和步兵为主,聪明的王公很快想到将弓箭手呈V字型安置在斜坡两侧,等待对方弓骑兵前来袭扰时则派出骑兵一举将其歼灭,之后趁胜追击。不过,波洛韦茨人并没有主动攻过来,于是伊戈尔决定亲自去诱敌深入。
“二十个,二十个愿和我冒死前往的人!”弗谢夫洛德首先站了出来,然后就是队伍中的亲兵,人数很快凑齐了。伊戈尔让这些人扔掉长矛,带上马刀和弓箭,像波洛韦茨人的阵地骑去。果不其然,对面的骑射手立刻像这一小股骑手追来,伊戈尔张弓搭箭,如同他父亲斯维亚托斯拉夫那样,只不过这一次的箭尖指向的是异族的侵略者。
弓骑兵很快被引至包围圈中,伊戈尔打了个手势,二十名骑手各自散去,顷刻间,潮水般的箭矢如雨点一般倾泻而下,无数波洛韦茨骑手还没来得及举起盾牌就被射成了筛子。骑兵从山坡上冲下,波洛韦茨人只恨爹妈没再给他们生两条腿,溃逃开来,而后方的步兵见骑射手溃败,士气崩塌,也一齐逃命去了。
这场战斗用非常小的损失换来对波洛韦茨人的全胜,伊戈尔望向天空,太阳终于露出了他的身形,令他想起了红太阳时代的伟大征伐,伊戈尔今天也终于如同他的祖辈们一样建立了不朽的功勋——吗?
不过,伊戈尔很快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没有意识到巨大的危险正在临近
五、
伊戈尔最终被波洛韦茨人俘获了——这要从他赢得了顿河旁边的胜利说起,伊戈尔在大胜波洛韦茨人后,率领部队向南进发,打算一举歼灭波洛韦茨人的军队。然而,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连绵不绝的大雨将伊戈尔的部队又一次陷进了泥地里,他无奈只能就地安营扎寨。
在睡梦中,伊戈尔迷迷糊糊听到了喊杀声和箭划破空气的声音。是波洛韦茨人来了!他们趁着伊戈尔的部队深陷泥泞,发动了偷袭——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距离苏兹达尔围城战之后,而我们的伊戈尔这次输的更惨,带去的亲兵和科乌依全部折损殆尽,愤怒的波洛韦茨人一把火把营帐点了,大多数罗斯士兵还不及逃出营地就被活活烧死。伊戈尔刚睁开眼睛,就被一记重击打晕了过去。第二次醒来时——他已经身处波洛韦茨人的木笼中了,与他一起被俘的还有弗谢夫洛德和小奥尔尼戈夫。
从木笼中再次醒来时,伊戈尔·斯维亚托斯拉维奇已经从木笼被转移到了波洛韦茨人的监狱中。他的后脑勺还是很疼,疼得像是有人在用钉子凿他的后脑勺
他试图动一下右臂,发现被捆住了。两条胳膊用牛皮绳反绑在身后,皮肉则已经麻木得没有了知觉。
他的大脑逐渐清醒了,他将零碎的记忆拼凑了出来
顿河之战,他大获全胜。波洛韦茨人的营帐被他的骑兵冲开的时候,对方甚至连马鞍都没来得及上。他挥刀,刀震飞了,就从地上捡了一根波洛韦茨人丢下的长矛继续冲。那天傍晚他站在敌人的营地里,脚下踩着被踏平的杂草和散落的箭矢,觉得自己像红太阳弗拉基米尔一样
然后呢。然后他决定向南。一鼓作气,把波洛韦茨人的主力彻底端掉。弗谢沃洛德当时劝说他不要继续追击,先整顿下来再说,但是他将这些劝解抛之脑后
于是年轻的王公就带着人马往南走了。
结果他现在坐在这里,手被捆着,后脑还在疼,面前是一个他叫不上名字的波洛韦茨人看守,身边都是认不出的人。伊戈尔想起了弗谢夫洛德,他现在还好吗?是被杀了?还是被俘了?哦,勇猛的野牛不会轻易被俘虏的,他心想
但罗斯大地已经远在山丘之外了。他知道。隔着这片草原,隔着顿河,隔着谢伊姆河,隔着那些他再也骑不回去的路。
他所不知道的事,就在他被俘后的第二年,一篇名叫《伊戈尔远征记》的宏伟史诗降临在了这个世上,一个年轻的毛头小子心怀罗斯,远征波洛韦茨人的故事深深刻在了一代又一代罗斯人的脑海里。他成功了,“吾,盖世功业,令尔辈绝望?”不,伊戈尔不是那样的英雄,但一个在乱世之中尚心怀天下的年轻人形象却在此时跃然纸上。他如同他的祖辈一样成功铭刻在了每个罗斯人的心中,最终在他死后二百余年,一个联合的罗斯最终向我们展现出了他的雏形。
但我们的年轻王公不可能知道这些。他把额头靠在木栏上,闭上眼。风会将他的思念带回他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