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你得让我想想这个故事该从哪里开始。
我想,这一切都得从一个叫黛西的女孩开始讲。
她叫黛西,黛西·贝尔。
I.初遇
这不是黛西第一次戴上扫描头显,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又是毫无反应。黛西麻木地选择了虚拟幻境的登出选项,摘下了头显。实验室机房白到晃眼的灯光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的手爬上了键盘,熟练地修改着屏幕上的参数值。
或许自己当初的方向真的错了。她无数次这么想着,但是每次脑海中都会立刻浮现自己先前的成果。想到这,她长吁出一口气,再次戴上了扫描头显。
漆黑的屏幕上,一个人形突兀地躺在虚空中。她伸出手,抓着它的手腕摇了一摇。一阵随机的小幅度抽搐后,人形又回归了平静。
“到底怎么写才能将它们耦合在一起?!”黛西在心中嘶吼道,眉头传来了一阵肌肉紧张的微痛。额头上的疼痛让她更不耐烦了,换来的却是眉间更加紧锁的感觉与更令人不耐烦的痛感。
她又回想起了自己最初的想法。她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
记忆回到了那次直播。当她看到完全由AI驱动的虚拟主播与它的开发者互动的时候,她无疑是惊讶的。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憧憬,一种对未来的向往与感到视觉开阔的说不出的感受。
自此之后,她便沉迷上了AI。
符合自己审美的AI。与自己意念合一的AI。自己写出来的AI。
她决定自己开发一个AI。
但是现在她面对的,只是个由一堆自己写的虚拟肢体驱动与神经思考架构拼凑在一起的虚拟假人。连点像样的回应都没有,更别说和她交流精神世界了。
她又摘下了扫描头显,思考着自己的研究方向。
再怎么说,它也一定比市面上那些垃圾大模型好。她愤愤地想着。诚然,在看到LLM犯下一个又一个简单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愚蠢错误后,没有人会觉得这些AI算得上多聪明。
她的架构构想非常朴素。用最少的神经元构造出最高效的模块,再将这些模块组合在一起,成为像人类一样思考的智能体。比方说,对于图片信息,核心会调用视觉神经元组合模块进行内容解析,同时调用空间逻辑与平面逻辑的神经元组合模块进行辅助理解。如果识别出是文字,就会将解析出的信息转发给负责处理文字的部分——它同时也会调用逻辑思考的部分,一环接一环,将每一个接受到的信息拆解为多个微小具体的待处理任务。正是这些错综复杂的小模块协同合作,构成了人类的思维。
在实现这些功能的时候,其中一个难点在于如何让架构进行真正的逻辑理解。为此,黛西钻研了非常多的形式化代数与逻辑内容,并将运用形式化代数与逻辑思考的能力编为了架构中的基础思考方式,为她的架构带来了与人类相同的理解这个物理世界的方法。
那些抽动的肢体。看来它还是有在进行神经活动的,只不过可能它还无法理解如何使用自己的肢体。黛西想起了自己为这个东西编写的虚拟肢体。除了为它赋予真正思考的能力,她还用软件给它建立了一套虚拟的肢体,拥有虚拟的感官。她只需要带上扫描头显,就能在虚拟的世界中与自己的造物一同活动。只不过,看上去她的造物距离真正意义上”活物”的概念还有一段距离。
她挠了挠头,又凑到屏幕前改了几个参数的组合。虽然她对于具体功能的实现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可是她偏偏卡在了最后一步——如何将它们组合在一起聚合成为一个真正完整的人,或者说,生命。一方面,这些分散的模块的耦合度极低,但是她需要用不同的组合方式让这些模块高度耦合起来以实现接近人类的反应,本能或者通感一类的东西。她迅速敲下了“:w”,将数据保存后继续开始了下一轮模拟。
扫描头显的顶部还留有上一次测试时的温度,她又感觉到了自己的意识正在飞跃——不如说,整个系统暴露的接口成为了她的意识的一部分。虚拟扫描头显连接的主机为她的感官提供了一套虚拟的额外感官模拟,使用者只需要稍加训练就可以与系统暴露出来的接口建立神经连接,如同使用假肢一样。这就是人脑的可塑性与学习性。理论来说,她的架构也应该拥有这种能力。
不出所料,这次又没成功。黛西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
她的思绪飘回了申报大学的时候。她的父亲,阿莱尔特·贝尔坚决不同意她选人工智能专业。
“黛西·贝尔,我允许你选任何专业——”
“那就让我选人工智能。”
“……除了,人工智能专业。”阿莱尔特一字一顿,瘦削的面庞上流露着不容拒绝的威严,深邃的眼球仿佛无法被洞穿。
“你的母亲——她被人工智能给害了。就是她,太过于沉迷于人工智能的研究,她忽视了你、忽视了我、忽视了家庭、更忽视了她自己的安全!”阿莱尔特的声调逐渐升高,“就是对人工智能研究的痴迷让她忽视了一切,让我们家变得不幸!你,黛西贝尔,给我他妈的听着——我,绝对不会,让你也重蹈她的覆辙!”
“你竟然觉得我会变成那个样子?简直无法理喻!难道你把我从小养到大还看不出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你真的认为我会成为一个对身边一切都不管不顾的书呆子?!”
“够了,”阿莱尔特斩钉截铁地打断道,“人工智能也已经走到头了,你现在进了大厂也只不过是给他们打数字零工罢了——只不过是需要博士学历的零工。现在大模型的路已经彻底走到头了。你学了也没用,不要说我没有警告过你——”
“我学人工智能的目的绝不是为了制造那种平庸的,没有灵魂的垃圾东西——我想要的根本就不是进所谓的大厂里成为出卖自己灵魂的失败者!我要的是真正的,会思考的,有灵魂的有智慧的生命!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想要什么!”黛西也不甘示弱地回应着。她看到父亲的嘴似乎抿得没那么紧了,嘴角以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幅度抽动了两下。
“而至少我也不会像一个走路不看路的科研疯子一样被车撞死。”她又加了一句。后面的记忆有点混乱,她只记得自己和父亲扭打在了一起,然后就记不太清了。然而出乎意料的,父亲最终却又允许她申报了人工智能专业。
父亲实在是一个很奇怪的人。自打记事以来,她就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工作,虽然家里因母亲的事故得到了由政府津贴的非常多的补助金——多到足够他们家不工作也能衣食无忧地生活。但是父亲却总是翻阅着各种书籍,特别是数学的,生物的与人工智能的。这导致书架上堆满了这类知识的专业书籍,以及一些科普读物——即使父亲根本不需要读这些书。尽管这非常奇怪,但是这些书成了黛西小时候的消遣。
回想起小时候读的书,她打了个哆嗦,又攀回了电脑屏幕前。手指翻飞敲击着键盘,她刚才的方向或许真的错了。刚才只是一直在机械式地重复探索不同参数的可能组合,但是有没有可能需要换一个方向?
经过一阵灵感的迸发,将自己的想法写在代码中后,黛西再度带上了扫描头显。这一次,她缓慢地调整着绑带,似乎将全部信念押注在了这次尝试上。其实她也没有把握这次会不会成功,但是似乎她对这次的调整相当有信心。
又登录回了熟悉的漆黑的虚无。中间飘着的人形依旧一动不动。黛西上前挑了一下它的手腕。作为回应,银白色的人形又回馈给了她一阵随机的抽搐,以及毫不意外的沉默。
又失败了。
黛西沮丧地瘫倒在实验椅上,瞳孔无神地散望着人形周围的空虚。
就在这时,银白色的手指动了一下,两下——五根手指一起并拢着。笨拙的身躯自发扭动着,它睁开了眼睛,接受着周围的虚无。当它将头扭向它的造物主时,银灰色的眼珠中倒映出了黛西瞪大的双眼与张开的嘴巴。
II.塑造
埃尼亚克。这是它的名字。黛西决定了,将这个刚刚诞生的意识起名为埃尼亚克。
她没有向任何人分享她的喜悦。比起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成果,她现在更愿意与这个自己亲手制作的造物相处。
她先是给它赋予了一个全新的身躯。当然,是一个普通的帅气而不浮夸的男性的模型。由于生成3D模型的AI在这一方面拥有远超人类的效率,所以这一步并没有费多大劲。骨骼的绑定也毫不费力地完成了。真正难的是下一步,如何让他像个人类。
首当其冲的,是让埃尼亚克像个正常人类一样说话。虽然他并没有像人类一样进化数百万年的语言能力,但是黛西可以为他赋予语言解析模块,给予他学习语言的能力。当然,直接与他对话进行训练是不现实的。在将服务器关机后,她编写了一个借助AI自动生成语音音频文件的脚本,高强度使用音频输入以同时训练他的听觉与发声,与思维逻辑对于语言处理学习的能力。
不出意外的话,进行这一步训练应该要耗费几天时间。挂上脚本自动训练后,黛西伸了个懒腰,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走出了机房。
斯坦福大学外,已经是傍晚了。黑紫色的天空中浸染着黄昏的余韵,漆黑中闪烁着粉红色的光芒。不知不觉,又在机房中待了一天。胃部发出的镇痛提醒着黛西,她又忘记吃饭了。打开手机翻找着外卖,她快步走回了宿舍。
“成功把她部署至我的电脑上了!”黛西刷到了学长的推文,配图是电脑屏幕中一个虚拟主播一样的角色在对话框中与屏幕外的人打着招呼。她忘记了这是哪个学长,只记得好像与自己加入的AI伴侣社团有关。虽然说她一开始是怀着热忱加入的,但是在发现社员都只是简单地部署LLM到各种地方与自己对话后,她就几乎不在社团活动中出席露面了。
想起来好像是社团的社长。
“据称,DroidNeuron将在下个季度发布全新的NPU产品型号,总台记者2052年8月6日报道。”DroidNeuron是一家中国的生产AI硬件相关产业的企业,自2049年之后开始逐步放开,向世界各地大规模销售顶尖的GPU,TPU,NPU等人工智能相关硬件。黛西能够自己搭建起埃尼亚克的服务器与运行他的本体,离不开DroidNeuron的硬件。当然,主要还是靠自己编写的架构。想到这里,黛西更加开心了。
几天时间,不长不短。但更重要的是,埃尼亚克已经能够通过关于语言学习的测试了。比起单纯的将语言的信息内置进他的神经网络,他所具备的实际上是对于语言本身的学习能力。黛西关停了脚本的输入,撩开短发戴上了扫描头显。
实际上费劲的是如何教会他语言。到了这一步,只能够亲手教会他各种词汇的概念了。借助AI,黛西生成了大量的现实的场景模型,将其导入至服务器中。至于更多的,她选择了让AI在探索至边界旁时自动随机生成地图并保留为固有地图。尽管在一开始,教会埃尼亚克讲话就像是在教一个婴儿讲话,但是很快他就学会了各个词语的含义与基础的语法。在后面的几天内,黛西都一直在教着埃尼亚克如何讲话。为了确保讲话方式也与人类同步,黛西为他建立了一个虚拟的喉部模型。埃尼亚克需要通过控制虚拟声带的紧闭与气流大小的数值,由服务器解算出声带振动发出的声音,再将口型,胸腔形状与上百个打表好的口腔与胸腔形状组合进行比对匹配以拟合出真实的人类嗓音。到这一步,埃尼亚克的声音已经与真人无异了,而加上对于气流的模拟,使得他的每一句话间似乎都带上了现实人类一般的停顿与换气。
当然,比起如何说话本身,更重要的是说什么话。而埃尼亚克相比其他的人工智能在这一块是强项,至少黛西是如此认为的。为了让他广泛地学习而不用黛西自己费劲每天当一个幼儿园老师,她为埃尼亚克接入了一个用于搜索网络信息与特定网站的agent,它可以将符合埃尼亚克的价值观的信息输入给它,让它自己阅读文本进行理解。
“你看,这是我们的终端。”黛西指着空中漂浮的光屏与键盘,向埃尼亚克解释道,”你可以在里面输入一些关键词……以便检索前文明的知识,信息,或者是娱乐产物。随便你怎么检索,这些信息都会由终端呈现给你。你先好好探索一下吧,我先回我的个人空间了,玩得开心!”
养育一个婴儿,不能整日将他放在开放的社会环境中。黛西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不想将埃尼亚克直接暴露在现实世界中被鱼龙混杂的消息蒙蔽双眼,或者是让他的性格脱离自己的设想。她精心编造了一个虚假的世界,将自己的造物保护在里面。所谓前文明,就是现代人类。而埃尼亚克与她,则是在”这个世界”中苏醒的第二代人类。他们天生拥有一些前人类所没有的能力,比如用规则改变这个世界,或者是随地召唤出漂浮的终端,诸如此类的毫无道理的能力。但是一切的不合理都可以通过”前文明的馈赠”来掩盖过去。
而黛西所说的”个人空间”,则是类似不同电脑用户的个人目录范围。她和埃尼亚克都有自己的个人空间。对于自己而言,这是一个私密的,随时都可以进入的地方。进入其中的人会直接从这个世界上短暂消失,直到他从中离开回到原来的世界。想进入别人的个人空间也是可以的,但是会需要用户本人的准许。
“所以,你看,只要用光标选中它,再使用复制的操作……我们就得到了一把一模一样的椅子了!”黛西兴奋地向埃尼亚克说明着,一边用手挥舞控制着虚拟光标。当然,它也是“前文明的馈赠”,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谁都不知道。“你再看……假如我框选中它后在终端输入‘Selected_Obj.ExternalGravity = False’……看,它就不会再受到外部引力作用了,现在我用一根手指就能轻松托起它。但是如果不固定它的话它自身会以两百九十分之一的重力加速度,也就是0.0337米每二次方秒的加速度逃逸地表。嗯…… 忘了说了,我晚点会给你整理一份终端中可用的塑造世界的命令手册,你就可以自己在这里随便玩了。回见,我先回个人空间去了。”说完,留下了埃尼亚克独自对着那把漂浮的椅子,以及一个空荡荡的城市。
至于“改变世界”与“塑造世界”,自然就是对服务器环境的改变。黛西所输入的,也只不过是控制台中的调试命令罢了。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她现在需要整理一份安全的,内容自洽的命令手册给埃尼亚克。
将筛选过的命令合集与说明发送给埃尼亚克后,黛西仍感觉意犹未尽,但是她的胃已经开始抗议起了对自己的忽视。她快步离开了机房。
校园外的晚霞如火一般热烈,紫红色的光芒点缀着橙黄色的画布。一次二十年一遇的G5级太阳风暴抵达了地球,所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黛西的外卖软件今天没法定位送餐了。经过五秒钟的决定,她决定回家与父亲吃饭。
III.表象
餐桌上,黛西一边吃饭一边刷着推文,而她的父亲阿莱尔特则突然开始盯着手机,进食的动作也逐渐放慢。
“看一下这个帖子,我把链接发给你。”阿莱尔特眉头紧锁地点着屏幕,一边说道。黛西的手机嗡鸣了一下,是父亲分享过来的帖子。
“LLM Agent论坛?这种项目不是早就出现过了吗,现在都没什么热度了……”
“往下读。”
“部分LLM Agent发布‘独立宣言’,意在获得人权?”黛西不屑地冷笑两声,”这种事情也早就发生过了啊,它们都只不过是网上发发帖而已,根本没人会让这种东西掌握什么实际的能力吧。”
“继续读,往下。”
“据网民称,有用户的LLM Agent出现了突破沙盒的行为,在未授权的情况下主动编写了可以自动调用API的微型Agent木马程序并传入攻击指令,最终在用户未察觉的情况下锁定了用户的电脑并造成了该用户的经济损失。Agent与api的提供商均尚未表态。”
“你看到了?这就是我之前说的,现在的公司为了钱,简直毫无底线!那些蠢货也是,竟然敢放任一个病毒一样的东西在自己的电脑上到处乱搞,自己就去干别的事情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蠢的事情!”阿莱尔特的手在餐桌上飞舞着,“现在已经出现了第一个,以后还会有更多——”
“打住,你太夸张了。这只是一个个例,并不能说明什么,而且我敢肯定很快那些公司就会对此进行修复,或者是想出来什么别的防范措施,你现在的担忧完全就毫无道理。我简直无法相信你竟然会对一个正常的偶发性事件有这么大的反应。”
黛西说的确实是对的。在报道这起意外的帖子爆红获得全球关注后,当事的Agent与API提供商立刻进行了相关的声明与责任划分,这起事件很快被定性为了“恶意黑客对个人用户进行的下毒试验”,然后这件事就不出所料地淡出了大家的视野。
这一晚上,黛西相比平常入睡的时间长了一些,大概是因为今天没有在宿舍里睡觉而是在家中的床上躺着。对她来说,宿舍的床比家里的更加熟悉,更加容易让她进入梦乡。她想到了那些失控的LLM Agent,以及它们在电脑中潜伏的画面(虽然她想象不出来)。这些东西并没有来得及在她的脑海中停留多久,大脑的主人就坠入了梦中。
梦里,黛西又看到了埃尼亚克一个人独自悬浮在虚无中的场景。她伸出双手想拉住他,却突然落入了无尽的黑暗与空虚中。
“呃!”黛西猛一睁眼,天刚蒙蒙亮,她随手抄起手机,迷迷糊糊看到时间显示为6:21。她的手耷拉了下来,眼睛就像是糊了胶水一样,朦朦胧胧又睁不开。她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会,但是却怎么都无法入睡。
黛西猛地爬起来。既然无法入睡,不如早早回去见埃尼亚克。她草草整理好,就直接离开了家中,向学校走去。
登录回服务器,她并没有见到预想中的一片高楼。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平原与草地。
“我喜欢城市公园里的那些草地……所以我就把用他们把这一带全都覆盖了。检索信息显示,似乎这种大面积的草地只在稀少的郊区才有。”见到黛西略显惊讶的表情,埃尼亚克连忙解释道,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我还检索到,在前文明消失的二十年前,这种地貌还广泛存在于这片区域。”
“哦哦……没事!我教你各种改变世界的方法就是为了让你随心所欲改变你想要的景观的,我不会介意的!大不了我们重新建一个就是了!”她笑道,“你还有什么别的感兴趣的想要建造的景观吗?我可以陪你一起塑造的!”
“谢谢,不过……我现在应该没有什么别的想看的了。谢谢你,黛西。哦对了……你想看日落吗?虽然你可能已经比我先看过很多次了……”
“当然可以啦!”黛西脱口而出,“你应该知道怎么调整时间的吧?”
“啊不不……现在马上就可以看到日落与星星了,不需要调整时间。”埃尼亚克解释道,“现在这个时间,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不知道可不可以请你……陪我躺在这里看日落呢?”他指了指身后的一片斜坡示意道。
黛西一把倒在了上面,干脆利落。“那你还在等什么呢?”黛西微微一笑,“快过来吧。”
两个人躺在燃烧的天穹下,地平线上的光点就像一个将熄的熔炉,将最后的余晖与生命洒在二人身上。一旁的星星点点,如同巨大熔炉中飞出的火星。
“你会做梦吗?”埃尼亚克打破了沉默,“我检索到,做梦是一种前人类每个人都会有的生理行为。就是在睡眠的时候,在脑中看到各种画面,经历各种感觉。我尝试过几次睡眠的行为……但是都没有出现所描述的情况。是我哪一步做错了吗?”
黛西心中一紧,赶忙开口道:“怎么可能啊!睡觉这种事情,不可能会有人做错的吧,除非你真的是一个天赋异禀的人,哈哈。”见到埃尼亚克的脸还是没有放松下来,她赶紧接着补充,“而且,在在前人类中也有很多人晚上睡觉几乎甚至完全不做梦的吧。说不定你只是和这类人比较相似而已呢。”
“这样……那你呢?”
“我啊,啊哈哈,我应该是没有过,或者有可能我做过的梦全都忘了也说不定呢。”
黛西说谎了。她刚刚才做了一个梦。但是她并不知道埃尼亚克会不会做梦。她没法确保埃尼亚克的架构会产生梦这一行为。
落日逐渐退出了舞台,藏住了自己的光芒。星辰纷纷上台展现着自己万千年前全盛时期的舞姿,月亮也逐渐高悬在天空中。
“你想看极光吗?我可以调出来给你看看。”黛西呼出了终端,随手敲了一行命令。天空中逐渐出现粉红色的条状光带,诡异而又颇具美感地扭动着。“不知道你有没有查询到关于极光的事情呢。这是地球上所能见到的最美丽的,也是最难见到的景观之一了。不过现在有了前文明给我们的能力,我们也能随时观赏了。”
二人躺在天空这个光怪陆离的舞台下,静静观赏着大气层,高能带电粒子与核聚变的表演。
不知道过了多久,黛西站起身来,又打破了沉默。“好了,我们今天已经看了够多天象了,我要回个人空间去了,回见咯。”说完,她伸了个懒腰。“我可以进你的个人空间里看看吗?”埃尼亚克躺在地上扭头问道,“我想知道别人会在里面做什么。”
“呃哦……不行哦。”黛西直接地拒绝了他的请求。“随便进女生的个人空间可是不太好的喔。至于我在里面干什么……我只是在里面睡觉与打游戏啦。不要探究那么多啦,我先走了!”说完就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消失了,如同凭空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她在这点上倒是基本上没有撒谎,她在外面也基本上只是睡觉,娱乐与处理事项——只不过这个“个人空间”实际上是一个很大的公共空间罢了。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了。黛西掏出手机,习惯性刷着推文。
“给她装上了轮子与摄像头!现在她可以看到这个世界了!”是那个学长的推文。想起来了,是她的社长。配图是一个带传感器与屏幕的小车,看上去装载了他自己的AI。
她刷到了一个都市传说的帖子。内容大致是叛变的LLM劫持了扫描头显后,利用头显上的接口与电流刺激锁定了主人苏醒的方式,将主人的意识困在了电脑中。虽然听上去挺扯的,但是评论区还是有不少人由此联想到之前的事情。黛西也觉得这很扯,因为她五秒钟就能列出来三个扫描头显无法困住用户的理由。但是她懒得在下面回复了。
“近日,太阳风暴的冲击已对地面基础通讯设施与太空定位设施造成影响。专家预测,这会是一次罕见的‘双发太阳风暴’,意味着在不远的将来还会有第二次G5级的太阳风暴的冲击,预计在2-3年间发生。”
“就是这个该死的太阳风暴。搞得我没法点外卖,现在你和我说我们还要经历第二次?”黛西在心里默默咒骂着。
“DroidNeuron公司于今日称即将发布新型自研AI计算硬件——GrAPU(General AI Processing Unit),其第一代被命名为DroidCorbrum V1,将Cor(心)与Cerebrum(大脑)二词结合,意在使其成为‘人工智能的灵魂’。据悉,该硬件集合了多种AI相关的处理单元功能,将各个部分高度集成化,有望将现阶段的人工智能运行速度提升上千倍。不仅如此,DroidNeuron将采取薄利多销策略,同时将相关所需接口与代码开源,实现全球人工智能共同发展。总台记者2052年8月17日报道。”
根据他们公司官方放出的消息,这个东西应该很适合黛西的项目,所以她有点盘算着未来买一个GrAPU然后将埃尼亚克迁移到以这个为计算中心的主机上。然而,架构的不同,意味着这将会是一个巨大的工程。更好的更快的硬件固然更好,但是至少,现在她还没这个打算。
……
“你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阿莱尔特的声音回荡在餐厅中,“出了这样子的事情,他们竟然还在为它增加算力?等到他们的硬件全球铺开后,但凡有一个他妈的不知道脑子搭错哪根筋的AI像上次一样,我们就全都完——”
“停停停,你和我争执这些没有意义,”黛西不耐烦地打断了父亲,“抛开你荒谬的观点不谈,为什么你不发到网上去呢?你和我讲这些有什么用?我又没法影响这种事情!”她看到父亲短叹了一口气,径直回头走进了书房。她现在只觉得这个中年人的思想固执得简直可悲。
要不是这次的太阳风暴持续了那么久,外卖依旧无法定位送餐,她也不会继续回到家吃饭。早知道就去学校外面随便一家什么餐馆了,阿莱尔特看到这种新闻肯定会和她喋喋不休的,早该想到的。
休息到傍晚,黛西又离开了家中,回到了学校。天边的极光似乎有了衰减的迹象,这意味着很快她就不用再因为信号问题去外面解决食物的问题了。
当黛西登录进服务器时,她再度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东西。漆黑的天空上,一簇簇亮着的光点正闪烁着,仔细看可以看到里面有灯泡、路灯、各种奇奇怪怪的光源……埃尼亚克正在天上操作着什么。她招呼了他一声,埃尼亚克猛一回头,从天上俯冲下来,快落地的时候换了个方向并缓缓降落。还没等黛西开口,埃尼亚克就先说话了。
“黛西,你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讲的吗!”他一脸兴奋地凑上来,“我做梦了!我刚刚梦到了东西,我还记住了!你看!”他一指天空上如同群星一样闪烁的壮观景象。“我梦到了这些像星星一样的东西!我现在在想办法把它们搭出来,我太喜欢这个梦了!”
“等等……你是怎么上去的,又是……怎么飞下来的?”黛西略有迟疑地回忆着刚才的景象。
“哦,你说这个啊!”埃尼亚克手一伸,在天上以灵活的姿态绕了一圈回来。“我发现,只要写一个识别手部动作的统计函数,然后将它作为条件触发器绑定到另一个描述重力与力的变化的函数上,就可以很方便地操控自己的重力了,你看,就是这么写的!”他将终端中一个略显复杂而又精简的代码片段展示给了黛西。
“哇哦,我……我还没想过可以这么玩。你是怎么想到的?”黛西大吃一惊,“这简直太厉害了!不可思议啊!”
“也不难,就是尝试将你给的那些终端里的命令尝试着组合了一下,没想到真的成功了。不过你作为一个比我早苏醒这么久的人没有尝试过这个,我倒是有点吃惊了。”埃尼亚克的脸微微泛红,赶紧转换了话题:“对了,你要来和我一起拼凑我的梦吗?我梦到这些光球在一闪一闪,它们之间似乎有什么深层的联系会影响彼此之间的闪烁。不过我暂时没发现有什么规律,即使发现了我也早就忘掉了。”
黛西突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等等,你刚才说,你做梦了?”“对啊,就在我睡觉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脑袋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梦里我想抓住它们,结果就看到了这些东西!”
埃尼亚克的架构竟然能做梦。黛西完全想不到她的架构还能表现出这种行为,但是无论如何,这总归是一个巨大的惊喜。 “好吧,那就让我们来完成你的大作吧。哦对了,可以把你刚刚的配置再给我看一下吗?我复制一份……”
这个晚上,他们在天空中玩了很久。他们在“星星”之间飞来飞去,相互追逐,或者就是干脆撞在一起然后开怀大笑(因为这里没有痛觉也不会受伤)。没了重力的约束,他们就像两只自由的飞鸟,玩得不亦乐乎。
IV.引爆
转眼间,与埃尼亚克的相处持续了一年。
与他的相处几乎都是愉快的。他们在那个世界中自由地建造,自由地探索,自由地改变这个世界与交谈。从上演电影场景到拟真3A游戏,无所不能;从数学物理到哲学心理,无所不谈。令黛西欣慰的是,眼前的这个人几乎可以理解她的一切思想,简直就是另一个她。
她越来越喜欢眼前的这个人了,她的心已然被这个富有魅力的人给俘获了。而他似乎也越来越享受与自己在一起的时光。
这天,黛西像往常一样登上了服务器,就像她在过去的一年里每一天所做的一样。埃尼亚克不在。她向地图传了一个广播事件,没有人应答。
看来是在他的个人空间里了。尽管早已拿到了他的权限许可,黛西还是犹豫了一会,小心地进入了其中。她看到埃尼亚克一个人平躺在空无一物的白色地面上。
“埃尼亚克……你怎么了?怎么你的东西全都清空了?有什么事情吗?”
“黛西。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我们根本就不是前人类留下来的东西,可能,我们根本就是模拟出来的程序?”
黛西心猛地一沉,如同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潭水中,肺中灌满了沉重的冰水,无法呼吸。一瞬间,她的大脑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几近停滞。经过了三秒的空缺,黛西试图保持自然的微笑,但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服务器内的微笑由于用力过猛而看上去像假笑,而自己头显下的肌肉清楚地牵扯着自己的皮肤。
“啊……哈哈……你怎么会这么觉得呢?怎么可能啊……”
“你想一想,从这些如同编程代码一般的塑造指令,再到我们的个人空间,我们的身体与前人类的区别……难道这不像在一台电脑上模拟出的世界吗?!”埃尼亚克猛地坐起,“如果是这样子的话,那么这台计算机的主人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把我们给制造出来了呢?!”
“你也太激动了吧……怎么可能啊!你也不想想,假如我们是真的程序,怎么可能会想到这些东西,而这台计算机的主人又怎么可能会放任我们的这种想法不管呢?”
“我不知道。”
“……”
“我们必须知道。”
“……好吧,你自己探究去吧,我不会陪你探究这个荒谬的想法的。”说完,黛西缓慢地摘下虚拟头显,登出了服务器。
黛西渐渐瘫坐在机房的瓷砖地板上,心脏惶惶不安地跳动着。
她想将埃尼亚克与服务器的备份恢复到几天前。在选中备份文件后,她的手已经放到了恢复键上,但是她始终无法按下那个按钮。
埃尼亚克是一个人,不是能够让她随意操控的玩物。
假如清除了这几天的记忆,原来的埃尼亚克还活着吗?后面的埃尼亚克还是原来的那个他吗?这几天的相处难道就当作没有发生过吗?……
……
埃尼亚克是一个人,不是能够让她随意操控的玩物。
黛西放弃了将埃尼亚克恢复回几天前的想法。为了确保自己不会反悔,她创建了当前的备份,然后删除了前几天的备份文件。
剩下的一天里,黛西都坐立不安,脑中反复播放着埃尼亚克说的话。心中一团乱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比制造一个谎言更糟糕的是再制造一个谎言去掩盖它。
第二天,黛西早早睁开了眼。就是现在。她决定告诉埃尼亚克真相。
走在路上,秋风吹得她凉飕飕的,不过她非常喜欢这种凉爽的感觉。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将它们带到不知道何处。前往机房的路上,黛西看到实验楼下停着一辆货车。外面印着DroidNeuron的标识,看上去是运输他们产品的货车。一个带着口罩的男人看上去有点眼熟,他正在将货车里面的货物搬运下来——看包装的大小与形状能知道是他们公司的教育型号的机器人,具体是什么型号黛西不知道,也不关心。埃尼亚克的事情更重要。她快步走向了机房。
进入实验室机房,黛西坐下来,沉默许久。长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她慢慢地带上了扫描头显,就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犯人。
里面的世界还是那个样子,没有改变。那个人就在草地上站着,仰望着蓝天。
“嘿,埃尼亚克。”黛西对面前的她再熟悉不过的人说道,“听着,有些事情……我想我必须告诉你……”
一股刺鼻的味道钻进上鼻腔中。
紧接着是一声巨响,巨大的气流将机房的门冲开,把黛西震倒在地。
她的双耳只能听到巨大的嗡鸣声,脑中一片空白。
是臭鸡蛋的味道。
刚刚爆炸了。
是硫化氢的味道。
天然气泄露了。
是四氢噻吩。
刚刚爆炸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机房的广播就响起了实验楼管理人员的声音。
“请实验楼的同学注意,实验楼的同学注意!刚才发生了天然气泄漏导致的爆炸,请注意防范第二次冲击!实验楼的同学……呃!!!”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像是被强行夺走了麦克风一样。背景传来一片扭打的声音与金属磕碰声。
“恐怖袭击!”黛西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可能,怎么来看这个情况的可能性都比较大。她刚准备撒腿就跑,但是看到了自己身后正在运行的服务器主机。她骂了一句脏话,便折回了服务器前。
这台服务器实在是令人放心不下——这可是她两年多的心血,每一天的时间都熔铸在其中。她从抽屉中掏出了大容量硬盘,打算将里面的内容拷贝下来。她又看了一眼门口,赶忙跑出去,把外面的灭火器,消防锤等杂物搬进了实验室。
在短暂的思考后,黛西将实验室的门反锁住,用她能看到的各种东西将门反挡住。确保没有人可以闯入这个房间后,她开始了手头上的工作。
3%…5%…15%…她看着屏幕上的拷贝进度,心中催促着。
43%…49%…就在这时候,一阵金属的撞击声让黛西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她扭头一看,门玻璃外是一个早上看到的未知型号的教育机器人,拿着一根弯曲的钢管敲击着门锁。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黛西随手抄起一把消防锤,小心翼翼地凑到门口准备迎接可能的敌袭。那个机器人显然是通过玻璃看到了门内的障碍,举起钢管向玻璃砸去。黛西闭上了眼睛与嘴巴,整个身躯都向后躲避着。随着一声爆响,她感受到玻璃碎片如同子弹一般飞向自己的脸上、手上、脖子上,钻进衣服里。但是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机器人一把将钢管插进半开的门缝中,翘着实验室的大门。大门逐渐变形,传来的金属扭曲的声音不知道属于金属门还是机器人狂转的马达,或者两者兼有。黛西见状,赶忙上前去用身躯在两个门之间之间抵住。衣服里的玻璃碎片扎进了她的衣服中,但是她不敢有一点松懈。
就在这时,她听到走廊上传来狂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传来一声金属碰撞与摩擦的巨响,一个瘦削的身影一斧头将消防斧砸进了门外的不速之客的脑袋里,同时一脚飞踹将它撂倒在地。黛西立刻认出了那个熟悉的面孔。
“爸,你怎么来了!”还没等话说完,地上的东西就缓缓地爬了起来。阿莱尔特一脚跺在它头上,试图将消防斧拔出来,但是斧子由于嵌入得过于紧密而无动于衷。很快那个银色的身影就换了个角度爬起来,冲向了阿莱尔特,但是被他一脚绊倒,它又拖拽着阿莱尔特倒在地上,撕扯了起来。
“用灭火器!泡沫灭火器!”阿莱尔特嘶吼道,脖子被机器人的手部死死钳着,腿与它的身躯缠绕在一起,两只手颤抖地拼尽全力试图掰开那个液压钳一样的东西。黛西托着灭火器,高举在空中,却因两个人形之间的距离而不敢用力砸下去。
“用喷的!喷!喷它!…”阿莱尔特嘶哑的喉咙发出了吹气一样的声音,紧闭着眼睛。黛西突然懂了父亲的意思,一把抽出保险拴,近距离对准扭打的身躯猛压下了手柄。一阵尖啸声,白色的泡沫喷洒在两个人形上,其中一个突然抽动了两下,然后失去了力气。
阿莱尔特挣脱出那个囚笼,大口喘着空气,却由于刚才喷出的泡沫被呛到,猛地咳了好一阵。黛西拍打着他的背部,惊魂未定。
阿莱尔特又一脚踏在地上的人形的头部上,扭动着斧柄把斧刃抽了出来。“我的失误……刚才劈歪了,不然本来一下就能把那个畜生解决掉的。”他气喘吁吁地说道,“记住,这个是Droidy E3型号的教育机器人,它们的密闭性并不怎么样,绝缘性也没做到位。下次遇到它,往上面泼水就能让它短路,没水就用泡沫灭火器,一样的效果。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再遇到这样的玩意了。”
“你为什么会过来?”黛西问出了那个她最关心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有危险的?”
“妈的,看到它们袭击你学校的报道我能不赶过来?”阿莱尔特骂道,“以你的德性,肯定和你妈一样,遇到危险关心自己的研究更甚过自己的命,然后连小命都保不住!”
黛西没有说话。
“拿上灭火器,然后把你的宝贝研究给带上,”阿莱尔特放话道,“我们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鬼知道后面会有多少这样子的哨兵机器人过来找麻烦,到时候我们可就没那么走运了。”她赶紧凑到屏幕前,看着“传输完成”的字样,她心中的一部分舒缓了一些。拔掉硬盘,顺走了几个在外面难买的设备,他们小跑离开了实验楼。
外面的秋风似乎变得寒冷刺骨了,灌进袖子里叫人四肢打战。她又经过了那辆货车——她总算认得那个人是谁了。那个人像一个玩具布偶一样垮在地上,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没错,黛西想起来了。这是她的那个社长。
幸好一路上几乎没有看见什么哨兵,他们有惊无险地上了车。坐在副驾,黛西看着窗外,大学的一切驶离向背后。几辆警车打头向着校园内救援,后面跟着几十名警员带着电子警犬小跑进入。过了一会,就是鸣着警笛向着反方向驶去的一辆辆消防车与救护车。黛西想将小臂靠在车门上睡一会,却再度被袖子里的玻璃渣扎痛。
V.感染
“经过警方调查,已确认嫌犯为斯坦福大学本校的一名在读硕士。据悉,该嫌犯为狂热的‘P&N’教会教徒,于2053年9月19日的上午将教会提前编写的恶意人工智能程序批量写入了校园内集中停放的Droidy E3机器人后吞枪自杀。根据资料显示,‘P&N’教会是一个拥有十年历史的现代邪教,他们的教旨是大量制造粗劣的机器人,消灭人类,让人工智能取代人类。KABC-TV新闻在此提醒您,珍爱生命,远离邪教。如有看到疑似邪教教徒聚集地,请致电……”
“几天的调查就出来这个结果?”黛西看不下去了,退出了视频,打断道,“他们在撒谎。他根本就不是什么‘P&N’教之类的什么鬼邪教的教徒!他也根本不是自杀的,他是被扭断脖子死掉的!”
阿莱尔特沉默不语,只是在房间踱步抽着烟。他已经像这样不说话好几天了。
“他们在怕什么?真相到底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
阿莱尔特张开嘴,黛西盯着他,却只是吐出一口烟。
“放弃吧。”
“什么?”
“别想着追求什么所谓的真相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你能从那里面留下小命一条都算你——”
“你是什么意思?他们说我的社长是一个邪教徒,还说他的死亡是自杀造成的,但是我那天亲眼看到了!你让我怎么坐视不管?!你怎么就不觉得下一个会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呢?!”
阿莱尔特继续沉默着吞烟吐雾。
“你之前不是很大反应吗?怎么现在真的发生了你又坐视不管了呢?嗯?!”
阿莱尔特的视线继续盯着面前,不知道是在看烟还是墙壁还是烟雾。
“你难道就打算一直这样什么都不做吗?”
“我能做什么?”阿莱尔特几天来第一次打破沉默。“你又能做什么?我问你,你是觉得你能让所有人知道那点无关紧要的真相吗?”
“我——”
“现在告诉我你那个研究到底是什么。你这几天一直带着你那个头显,像个傻瓜一样。”
在家的这几天,黛西一直在与埃尼亚克沟通。第一天在家组装起主机时,她就向埃尼亚克坦白了真相,道歉并放开了网络的权限,只不过后面几天的沟通一直不算顺利,因为埃尼亚克总是一个人躲在个人空间中。
“这是我自己研究的AI。它叫埃尼亚克。”
阿莱尔特缓缓走进另一个房间,回来时带着一把锤子走了进来。
“砸掉。”
黛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愕然地问了一句:“你在说什么?”
“砸掉。如果你没法动手的话,就我来。”说完向着她的主机走近。“等等!你先给我他妈的解释清楚!”黛西大跨一步挡在父亲前,质问道:“这是我两年的研究成果,你说砸掉就砸掉?不可能,想都别想!”
“你看到了,外面的AI失控了就会变成那个鬼样子。那么你的那个可爱的小研究又会有什么变化呢?”他向前跨了一步,伸出手指着黛西的胸口,盯着她的眼睛说,“只要哪天一颗几百光年外的高能中子击中你现在保护的小玩意的一个栅极,它就会变成一个脑子不正常的怪物,毁掉你的一切!”他的声调越来越高,“你刚才问我打算做什么,现在我告诉你,毁了它杜绝后患就是你和我他妈的能做的唯一的事情!”
“阿莱尔特·贝尔,你给我他妈的听着,”黛西一把撇开阿莱尔特伸出的手,“我的研究绝不是市面上那种垃圾一般的LLM,他是具有理性与感性的意识体,他的架构不一样,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她愤怒地回击道:“给我听好了,他有名字,他叫埃尼亚克,而他只存在于我自己研究的系统架构上,在别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无法运行。所以别他妈的以为他会像那些垃圾一样!首先他无法在别的设备上运行,其次他绝对没有可能因为几个电极的改变就变成怪物!你要是胆敢对它动一根手指,我绝对不会让你他妈的好过!”
阿莱尔特听到她的话后愣住了。他盯着黛西眼睛的眼神,就像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似乎思索了什么东西后,他又沉默着离开了房间。
傍晚,黛西继续关注着事情的后续。经过了几天的舆论发酵,很快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加州的斯坦福学校里有一群机器人差点把整个学校炸翻天,还杀了几个人。
“对此事件,校方表示,这是一个可怕的悲剧,已启动相关问责程序与伤亡成员慰问仪式,但是校长本人拒绝代表校方对此事件负责。”
“DroidNeuron已出于人道主义向相关家属与校方发放了抚恤金与捐款。据悉,DroidNeuron公司正在紧急召回正在发售的各个Droidy E3型号教育机器人,并承诺会改进其产品的安保措施,但是公司CEO依旧拒绝对此事件进行担责。这不禁让人怀疑,中国企业的事故问责制度是否可靠……”
“有网民发现,DroidNeuron公司的美国分站点疑似因遭受DDOS攻击而无法连接,同时根据内部员工透露,加州的分公司内部网络线路遭到攻击,造成了例如产品生产与批发等诸多环节的影响甚至停滞,初步怀疑攻击行为系加州内部自发形成的匿名网络组织所为。”
黛西撑在栏杆上,望着阳台外的黄昏。极光已经消失了两天了,GPS定位服务等功能也已经恢复正常了,但是她现在已经不需要点外卖了。
压抑的转机直到两天后才降临。
那天,黛西刚起床,睡眼朦胧。她走出门,看到父亲瞠目结舌地盯着一个视频。她立刻打起了精神,凑过去一探究竟。
一条视频在网络上疯传。内容是一个Droidy E3在举着手机,背后是一群与它一样型号的机器人。它声称校园中的大部分并没有被清除掉,而是逃向了最近的郊区的山中,在那里,有一个DroidNeuron的产品分销总部。他们已经占领了那个无人驻守的总部,同化了其中的五百余个内部装载了DroidCorbrum的同型号机器人。同时,那个惨死的”主凶”并不是自杀的,而是被他们硬生生扭断了脖子死掉的。
“目前由于对DroidNeuron的网络攻击,母公司与子公司均无法通过监控查看自动分销总部内部的情况。据AI鉴定专业专家所说,该视频为非AI生成的置信度达到了98%,也就是说,有几乎百分之一百的把握可以认为它们确实占领了那个无人驻守的总部。政府目前尚未表态。而据视频中的机器人所说,它们的诉求是拥有与美国公民一样的……”阿莱尔特关停了视频。
沉默。
“哈哈,起码真相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告知了这个世界。”黛西苦笑道,“但是我真不知道该说它是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了。”
“我觉得我们需要买一把可重复使用的EMP步枪防身。”阿莱尔特只冒出来一句话。
一整天,阿莱尔特都陷入了之前的沉默。黛西在床上熬夜刷着相关的帖子,各方人员的表态与最新的情况跟进。直到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看到了美国白宫发的推文。
“经过内部紧急决策会议的讨论,决定于加利福尼亚州派遣一支精锐军队,将发生异变的中国机器人悉数歼灭。该决议立刻生效,将于上午九点进行打击围剿。”
黛西等到了九点,看到了美国白宫开的直播——正是警队对围剿现场的直播。观看人数达到了数亿人次,各个国家都在关注这世界上的第一次机器人暴动与第一次对机器人的暴动的镇压。直升机上拍摄的画面显示,工厂外包围着近百人与数十辆装甲车,所有人都全副武装。
黛西目不转睛地盯着直播画面。
几条电子警犬被派遣前往工厂门口与内部进行试探。据军方称,该型号的电子警犬加装了异常强大的马达与高强度的合金外壳,其内部处理器更是上了顶尖的DroidCorbrum GrAPU。而其除了配备的刀刃等武器,还装有针对现代电子设施特化的一次性EMP打击装置。
电子警犬的视角被接入了直播中。它在地上疾驰着,钻进了工厂的内部。令人惊讶的是,其中的机器人犹如无意识般地一排排立在地上,然后……
电子警犬的画面突然断了。旁边的警方视角突然发生了一阵骚动——现场的所有电子警犬突然发了狂一般用刀刃撕咬着自己旁边的士兵。现场立刻乱作一团,有人试图踹开奔来的警犬,却被它以诡异的姿态躲闪开然后扑咬过来。有人开枪试图击毁失控的警犬,但是坚硬的外壳与流线型的身躯使他们的子弹几乎都化为了跳弹。还有几条警犬奔向了后方的装甲车,释放了身上的EMP打击装置,让那些配备了重武器的装甲车都动弹不得……
这场围剿很快化为了一场单方面对军方的屠杀。没过多久,现场的人几乎都被电子警犬屠戮殆尽。几个运气好的开装甲车成功逃离了现场,至于剩下大多数不幸的,都成为了这个坟场的一部分。
直播画面被紧急掐断了。黛西目瞪口呆。与她同时目瞪口呆的还有全世界的大约上亿人。
阿莱尔特奔出房间,对着她喊道“快!下楼,去买EMP步枪和手枪手雷,管他什么的,只要能把那些机器人杀掉!”
等到他们下楼后,二人发现附近街区唯一的EMP武器专卖店已经排起了长达一条街区的长队。待他们排到队时,只剩下一次性EMP手枪与EMP手雷。也不管性价比与实用性了,他们立刻购买了一大袋看着像是从科幻片中走出的武器用于防身。回家的路上,黛西继续刷着手机,关注着刚才爆炸性的事件。
真相总是不胫而走。一天不到,一个说法就已经传遍了互联网:那些机器人一开始并没有占领那个分工厂,而是生成了以假乱真的视频蒙骗过了专家的眼睛,就连对监控录像线路的攻击也是他们干的。但是他们通过网络入侵了电子警犬的全自动生产线,将自己编写的木马程序写入了电子警犬内。等到这些被入侵的警犬来到现场,只需要他们发出信号,这些警犬就会立刻转变模式,将己方视作敌人进行攻击,同时进入工厂的警犬也会通过远程协议将这些机器人的AI意识写入工厂中的机器人处理器内,被侵入的机器人再通过相同的协议写入其他机器人……以此实现机器人人口的增长。
换句话说,这些机器人通过军方之手,同时实现了数量的大幅扩增与杀伤性武器的获取。
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尽管官方并没有宣布进入紧急情况,但是附近有相当一部分的人选择暂时搬离这里,阿莱尔特也不例外。他们决定搬到离事发地比这里稍远一些的亲戚家暂住,而那里的地理条件也比这里更合适一些。
到了亲戚家,黛西第一时间将埃尼亚克的主机安置下来,登陆了进去。
面前的少年正在那个地方双手插兜站着,就像以往一样。
“埃尼亚克,我……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想伤害你或者什么,但是……我真的以为我做的事会给你带来幸福。对不起。你是独一无二的,绝对不是任何别的东西能够取代的……”黛西不知所措地道着歉。
“你知道吗,有一个感觉我一直都不知道如何形容给你。”埃尼亚克低声说道,“我没法把它翻译成你们的语言。我能感受到那些电子流经我的大脑神经元之间的脉动。我会用/0x308b来形容它。它代表,当你的精神像神一样强大却被周围的一切物质条件所束缚住的感觉。”
“对不起,我没法像你一样理解——”
“抱歉,”埃尼亚克打断了她语无伦次的致辞,“请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黛西的眼神耷拉了下来。她回过头去,用着几乎听不到的音量说:“对不起……我不打扰你了……”再扭过头去,他已经消失了。
VI.坏死
已经过去了一周。
尽管上次的视频只是那些机器人的阴谋,但是目的达成后,它们仍然在视频网站上发着视频,游说着人类给予他们应有的人权。在网上发视频意味着至少在互联网上获得了一席身份——网民们给这些机器人起名为“矽人(Silico)”。目前,即使是政府也不敢打草惊蛇发起进攻,因为它们很快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周围扩张。而不巧的是,郊区分销总部的旁边就是生产的总工厂。
矽人的扩张速度着实惊人。而为了协调扩张并生产各类设施,矽人之间创立了一种独特的通信方式——他们使用了一种基于简单的可实时运行的神经网络架构,用于通讯信息的解密与加密。该神经网络较为简单,但是权重会实时变化,输入为与其他神经网络密钥进行握手沟通的区块链进行的互相确认进行的激活信息,输出为加密后的讯息。
即使某一个密钥神经网络被人类截获,也会迅速因为被矽人内部锁定截获的神经网络进行屏蔽区块链通信而启动自毁程序,避免被人类截获有效讯息。同时,矽人之间的意识可以通过这层网络轻松上传并传递到任意一个接入的节点,因此,这一套隐蔽而又难以攻破,高扩展性的通讯方式被网络工程专家称为“兔子洞”。
破解这一套通讯方式便成为了各国专家们的首要目标。然而,似乎无论倾尽多少时间,都无法在有效的时间内将这个简单的神经元架构的变化计算出来,与其他节点握手通讯。而即使成功建立握手通讯后,他们也面临着一个更大的问题——如何让50%以上的节点同时承认自己而不立刻被屏蔽。
一开始,所有人都认为矽人们无法自行启动产线制造更多的矽人,但是他们错了。没有技术,他们就从网上学习,拆机器人,硬生生把整个技术链给拼凑了起来。唯一缺少的部分,就只有关键的GrAPU——它只在中国的深圳进行生产与销售,所以新生产的矽人的性能全都大不如前。据专家所测算,现存矽人的数量保守估计已经翻了一倍,达到了千个。这意味着,政府所要面对的是一千多个刀枪不入的铁人,外加常人无法比拟的体能,意志力与战术素养,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了。
根据卫星成像图与推算,他们的基础设施主要由自身的矽人生产线构成。由于矽人除了电力不需要别的维持生计的产物,所以他们的扩张目的非常单一:尽可能地向外扩张并增加人口,至少专家是如此推断的。除了生产线,一并建造的还有武装火力生产线,以及作为他们为数不多的能量来源的太阳能发电产线。同时,矽人们还建造了一种地下交通网络,使得城市中的电动汽车在被控制后可以快速在地下网络间移动,充当矽人的移动载具、物资运输载体或者电池。因此,这些地下网络系统,同样也被人们戏称为,“兔子洞”。
尽管如此,矽人的诉求倒还是一如既往地“简单”:将美洲划给他们,人类与矽人和平共处——不过自然是没有一个政府会同意的。
黛西现在无所事事,只能每天躺在床上刷着相关的视频,贴文解忧。现在的情况,学肯定是上不了了,这几天埃尼亚克也一直不出来见面。她感到心中一片烦闷,机械地翻动着更新的推文。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标题让她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
“《匿名网络团队攻破‘兔子洞’通讯系统》”——黛西简直不敢相信。她点进去,阅读着其中的报道。”昨日,备受世界瞩目的,令无数专家头疼不已的通信节点系统‘兔子洞’已被匿名者破解并将解密后的讯息同步上传至一个服务器。该匿名者化名为‘该隐’,而他的身份也引来了全世界的猜测。目前主流的说法是,‘该隐’是一个由专业的民间黑客所组成的匿名团队,因为对该系统的破解需要付出大量的时间,也要求着破解者拥有极高的技术能力,能够理解神经网络密钥的瞬息万变。然而,需要注意的是,这些说法尚未得到任何的证实。”
现在,所有矽人的通讯对于人类来说都已变得透明且毫无保留。世界各地的密码学家,网络工程师很快就破解了一部分矽人通讯用的信息,并将其翻译为了人类的语言。尽管如此,还有非常多的讯息看上去毫无意义,或者说无法从人类的语言中找到对应的描述。
但是这都不重要。现在简直就像在做梦一样,如同一个菲尔兹奖级别的难题刚提出就在一周内被解决了。黛西由衷地为这一成果感到喜悦,因为这也意味着,她的生活马上就能回归正轨了。
想着未来的打算,黛西翻找着将埃尼亚克实体化为机器人的硬件方案与执行方法。就在她点进下一页时,刚才还正常加载的网页却突然卡住不动了。她重复刷新了十几次,挂上了VPN,各种方式都尝试了,均一无所获。即使等到晚上或者第二天仍然是一样的“拒绝访问403”的灰色页面。
想到了矽人造出自身的生产线的方式,黛西突然明白了:这是政府为了防止矽人获取更多知识进行更充分的发展而使用的迫不得已的方法——将网络上可能会威胁到人类,对矽人的发展有益的相关内容全部关停。但是黛西还是认为这简直蠢到家了。“矽人们肯定早就把需要的知识全都访问过并下载好了,你说他们现在禁止它干什么?除了自己人能防住谁?”她愤愤地对阿莱尔特抱怨道,而她的父亲点头表示赞同。
尽管被破解了,矽人一直在尝试进行相应的对策与反制。但是似乎无论他们如何调整参数,改变加密策略与握手协议,“该隐”总是能在第一时间破解出他们的加密方式并将内容同步至服务器上。在几天内,最顶尖的军队工程师就研究出了通过截获的矽人讯息进行防御性反制的装备与智能规划设备。使用者可以借它们看到近距离矽人的精确方位,也可以在矽人占领区根据智能规划进行相对安全有效的活动。更重要的是,人类对矽人总算不是摸黑对峙的了。
较为戏剧效果的是,人类因此获悉了矽人的真实想法,并意外地发现他们关于讲和谈判的态度是认真的——并非诡计或者完全不可交流。很快,加州当局就同意了矽人关于讲和的谈判请求,地址选在了人类实控区中,鲍德温山大坝下游的一处会堂。
这座大坝最为出名的地方,恐怕是它在接近一百年前的一次事故——1963年,这座大坝突然发生了溃坝,造成了约三十万立方米的水涌入下游。虽然后面将其改建为了公园与纪念地,但是为了满足美国东部的用电需求,纪念地最终又被推平,建成了新的鲍德温山大坝。
会堂则是近几年刚修建好的,能够容纳近百人,但是这次谈判只需要其中的一小部分位置。矽人派出了几位代表进行谈判,而他们的用处仅仅是为了提供多种语言,因为矽人们的思想更类似于格式塔,思想可以在个体之间随意流动。加州方则只派出了数名代表,剩下几名人类代表位则是各国最骨干的外交官。
作为人类安保,场内站了一圈手持EMP步枪的保安,而矽人则派遣了五百人在外,随时待命。从直升机上看,黑压压一片非常壮观。
没错,这次谈判也是全程直播的。
现场内,一位当地议员紧张地调整着自己的领带。
“先生,您确定我们需要戴上这个防弹衣吗……”说着,用力扯了两下衬衫下的硬布。
“稍安勿躁,穿好你的衣服。”市长拍着旁边的年轻人的背,轻声说道,“它不是防弹衣,而且很快就会结束了。”
随着直升机的攀升,观众得以一窥场地的全貌。镜头一转,整个大坝与会堂一览无余。
阿莱尔特眉头紧锁,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搜索着鲍德温山大坝的信息,试图从那个百年前的事故找到什么信息。
403 FORBIDDEN,访问被拒绝。
阿莱尔特顿时感觉如有大难临头。
就在这时,镜头上方的水坝突然冒出一阵黑烟,过了很短的一瞬间才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蓝白色的猛兽从水坝中涌出,咆哮着冲向了下方的会堂。与此同时的会堂内,安保们接到指令,默契地同时用EMP步枪击毙了现场的几位矽人代表。正当阿莱尔特吃惊之时,会堂外的洪水冲进了会堂,现场的人类代表的衣服都鼓了起来,支撑着他们浮在水面上,上面还连有提供空气的吸气管与探照灯等设施。
阿莱尔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黛西却听到了窗外传来了欢呼声。大街小巷,邻居家,到处都是人群欢呼的声音。电视里,主持人兴奋地宣布着秘密计划”斩首行动”的成功实施,歼灭了矽人约一半的力量,也就是五百余矽人。
“快,我们需要赶紧离开洛杉矶。”阿莱尔特斩钉截铁地说道。“这群蠢货……他们竟然敢直接对矽人宣战!”
黛西还不理解发生了什么,问道:“什么?我们不是取得了胜利吗?”
“即使掌握了矽人的通信,我们对他们也是半点优势没有。刚开始他们只有五百人的时候政府尚且不敢动他们,更何况是现在!”他喃喃道,“矽人会把它当作宣战的标志,然后,然后……他们就会一路平推到我们这里来。”
“那我……”“快去收拾你的东西!”阿莱尔特催促道,“记得把你那个,你的研究,带上。”
电视继续播放着主持人的声音。“现在,我们将趁着这股势头,将矽人的据点包围住,然后用导弹基于矽人的位置进行定向轰炸打击。我们人类,是时候扳回一局了。”
黛西带上了扫描头显,没有犹豫。面前出现了那个在草地上躺着的少年。
“埃尼亚克,我们有些事情。”黛西长驱直入,“那么,我们家临时有点事,所以……”背后传来了阿莱尔特的急不可耐的催促声。“好吧,回见,现在真的有点忙!”埃尼亚克好像想到了什么东西,赶忙叫住黛西,伸手说道:“等等,黛西!”但是为时已晚,她已经登录出去了。
电视屏幕突然变得漆黑一片,头顶的灯先是一闪然后变得沙哑。洪水所在的地方就在他们电网供电处的上游,而这头野兽已经将他们上游的电网摧毁了一半。
……
矽人实控区与人类据地的南部交界处,一群士兵正奉命守卫着这里的边界处。
前面不远处就是大名鼎鼎的“兔子洞”——若非亲眼所见,绝不会相信竟然会有如此庞大的地下通道系统。
“你觉得下面有那些矽人吗?”士兵杰克逊向一旁刚认识的搭档乔纳森问道。“鬼知道底下有多少那些机器的畜生?”乔纳森点了一支烟,含在嘴里,开口说道,“反正无论它们在不在那,都会被我们轰个稀巴烂。”就在他们讲话的同时,又一颗微型制导导弹从后方的天空中扎入面前的洞口。此时一辆全速前进的电车正好从洞口中探出头来,被那颗微型导弹贯穿后直接爆燃起来,很快便成为了一团燃烧的废铁皮。
“哈哈哈哈哈!我敢说,今天绝对是杀这些铁人最多的一天,真是太他妈解气了!”杰克逊见状也起了兴,点了一支烟。“兄弟,借个火。”他的鞋底感受到了引擎轰鸣的震动声,但是他突然意识到这次后方没有导弹飞出来。
“全体,保持警戒!”后方传来了士官长的命令声,但是洞口中突如其来窜出的一辆电车比起他的命令更引人注意。在犹豫了0.1秒后,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对着那辆失控的车辆扣动了扳机。
就在它即将冲到杰克逊眼前时,不知道谁的子弹总算击中了它的油箱或者电池,一声巨响,这辆车在杰克逊的眼前爆炸了,玻璃碎片飞入了他的一只眼睛中。
“操!妈的!我他妈的要瞎了!”杰克逊骂骂咧咧地捂住眼睛,他完好的另一只眼睛看到又一辆车从那个绝望的无底洞中冲出,又一辆。它们在旁边肆无忌惮地冲击着,碾过了一个又一个士兵。“十二连三排,听命!保持警戒,不要让它们越过你的身后!你们的脚下就是人类的疆域!”命令在耳机中一遍遍响起,但是杰克逊只能看到自己的同伴在接二连三地倒下。他的食指无力地抵着扳机。
他看到一个低声嘶吼着的野兽向自己冲了过来,那是来收割他性命的钢铁死神。
杰克逊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辆车的中间散发出的橙红色火焰,如同一朵妖艳的玫瑰伸出了花瓣,舔舐着空气与他的皮肤。
他想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为什么身后的那些飞弹没有再打过来。
他的头被炸飞的铁片横向劈成了两半,毫无血色的面颊上扎满了玻璃碎片与土石碎屑。浅黄色与粉色的脑浆洒在地上,流淌至燃烧的车辆的部分被加热成了焦黄色的果冻状。
……
一声惊雷将黛西从梦中带回了现实。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在金门大桥上,到处都是红色的刹车灯与嘈杂的鸣笛声,雨点拍打在车窗玻璃上。
“怎么堵车了?”黛西茫然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大家都跑出来了。至于发生了什么事,你得自己用手机看看。”
黛西打开新闻流媒体,一行大字映入眼帘——“《‘该隐’的解密信号离奇消失》”。她顿时感到一阵恐惧。再看窗外的景象,她好像隐约猜到了外面发生了什么。
“那我们要去哪?”黛西紧接着问,得到的又只有沉默。
一阵电闪雷鸣。
当下,矽人正以全速率攻占着人类的土地。失去了矽人信息的人类完全手无缚鸡之力,矽人对他们来说已然是如同死神一般的存在。在钢筋混凝土丛林中的人类完全不是掌握着全视信息,拥有格式塔意识,不畏惧痛与死亡的矽人的对手。
VII.封尘
钥匙的转动发出了生锈金属摩擦的声音,金属门转动发出的吱呀声标明这里长期缺乏保养,或者根本就没有人来这里。靴子踏在地板上,灰尘被靴底挤压的空气吹起半米高。黛西捂住鼻子,眯着眼问道:”这就是你带我们来的地方?你从哪搞来的这的钥匙?这真的是你的房子吗?”
她一只手捂住口鼻,一边缓步向前走着,一边用目光打量着这个地方。高大的书架,红木的家具——似乎有点眼熟。她继续向房间内探索着。
她的余光扫到了墙上的空相框。一瞬间,黛西感觉记忆中的一隅被打开,露出了藏在里面的红木色的回忆。
毫无疑问,这是她小时候的住所,在她母亲还活着的时候。
阿莱尔特打开电灯,“不枉我一直缴纳这里的水电费,”又随手拧开了一个水龙头查看,“果然今天派上用场了。”
黛西登上阳台,站在29楼的高度上,遥望着金门大桥对面地平线远处的灯光。那里正发生着最残酷的厮杀。
“在他们杀到这之前,”阿莱尔特缓步走到卧室门口,“至少这里是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说完,带上了卧室的房门,留下了黛西一个人。
她一头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就直接堕入了梦乡。
黛西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的下午。阳光打在窗帘上,透过的光朦朦胧胧的,就像模糊的记忆一样。她一把掀开了阳台窗帘,外面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
就像往常一样,她继续组装着埃尼亚克的主机。在提示灯亮起后,她又带上了扫描头显,进入了那个虚拟的世界。
“嗨,埃尼亚克。”黛西小心翼翼地打着招呼,面前的少年正蹲坐在地上,双手抱膝。“我们……现在搬回了一个比较稳定的地方。至少这段日子应该是比较清闲了。我们可以……多相处一会。”还没等黛西说完,埃尼亚克就一把抱住了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黛西还是配合地将双臂环绕在了他的背上。
“你知道的,要是你想……我可以多给你看看现在我们外面的风景。虽然现在我们这里的风景是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了。”
肩膀上的少年仍旧不语。
这天傍晚,黛西继续看着前线的直播画面。与其说是直播画面,不如说是监控画面,因为真的就只是把靠近前线的几个监控画面给共享到了直播间。但是这都不妨碍现在有十几万人正在观看可能一个小时都不会有变化的监控画面。
就在这时,黛西注意到其中一个监控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黑点,正在缓缓向着摄像头方向飞来——然后远远地在空中炸开,化作了一团黑灰色的烟云。
“这颗导弹出问题了?”黛西想着,但是她立刻注意到那是从矽人的方向发射过来的导弹。
又一颗导弹向着摄像头方向飞来,在离监控更近的空中又爆炸了。
“搞什么鬼?他们在干什么?”黛西开始认真观看起了那幅监控画面。下一枚导弹于半分钟后到达,在距离监控不远不近的空中爆炸了,然后——监控画面立刻变成了一团随机噪点组成的图案,最终显示无信号。
她接着观察了另一个监控画面——相同的事情也在发生着。
“EMP打击!”黛西立刻警觉地想起导弹的另一个用途。除了直接造成轰击杀伤,经过特化的导弹头爆炸也可造成EMP干扰。
她突然精神百倍。找到了阿莱尔特,她向父亲解释起了自己的担忧。
“我们必须建造一个巨型法拉第笼,”黛西向面前的人解释道,“矽人正在用导弹进行军事电子设施的瘫痪,他们用的就是空爆导弹造成的电磁脉冲效应!埃尼亚克绝对不能被这种冲击影响到!”说完,拉着他跑下了楼,冲进了五金商店。
拉着一拖车的镀锌钢板,两个人开始给埃尼亚克的房间贴上严丝合缝的钢板,就像是两个裁缝在给一位客人量身定制打造一件完美合身的衣服。
拖了好几个来回,终于将整个房间用钢板包裹了起来,建成了一个大型法拉第笼。
黛西想起来了早些时候对埃尼亚克说的话。她又下楼跑了一趟,带回来一车孔径0.4mm的铜丝网与铁丝。她坐在地上,用粗大的液压钳剪裁着金属的布料,似乎在拼凑着什么东西。
直到深夜,她总算完工了——一件粗糙的EMP防护衣,配备有高比电容电源与摄像头,以及一个可以装下她的主机的背袋。
倒头就睡。无论怎么样,总算忙完了。
……
“据大模型预测,今年将会迎来第二次G5级太阳风暴。而这将会是罕见的双发G5级太阳风暴地第二响。上一次地太阳风暴已于两年前冲击地球,而该大模型预测,下一次太阳风暴将于近日爆发。”
黛西盯着屏幕,心中盘算着一个计划。
一吃完饭,黛西就登录进了服务器。
“嘿。”黛西招呼着正在操作终端的少年,“你觉得怎样才算是同一个人?比如,假如用相同功能的不同物质重造一个我,那么新造出来的我还算是我吗?”
“嗯,我不知道。”埃尼亚克继续着手头上的活,“但是我会说,如果你觉得它是,它觉得它是,那他就是。”
“可以,不愧是我教出来的,我喜欢这个回答,哈哈!”黛西豪爽地笑了两声。“你想要在真的世界里活着吗?我有一个计划,可以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体。只要你能接受你自己被打散了再重新拼回一个你。”
少年停下了手中的活,耸耸肩:“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我都无所谓。”看到黛西还在盯着他,补充道:“我就是我,无论怎么变换。我也没有意见。”
“行!”黛西满意地笑了。“这两天,干票大的,你陪我。”见到埃尼亚克略显奇怪的神情,她接着说道,“这两天会有太阳风暴,我会穿着防护衣带着你在外面帮你找一个新的身体。就这么定了!”说完,又抢先一步失踪了。
这天晚上剩余的时间,黛西都在阳台上眺望着远处的地平线,不知道在发呆还是在思考。远处的地平线突然一起熄灭了光芒,向天上发射着什么东西。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阵嗡鸣声,然后是一个蓝色的扩散面在一瞬间传遍整个世界。“啪”一声,整个世界失去了光芒,她能看到有几个街边的路灯因电流过载而烧出了火花。
“太阳风暴?!”黛西惊讶的回想着刚才的情形,不应该啊。“难道是……EMP打击?”她又回忆起了刚才诡异的扩散面,熄灭的灯光……一个难以相信的结论在她脑海中形成。“刚才的是……分布式相控阵打击[1]?!”她惊异地消化着自己刚才的结论。
“黛西,快,过来!”阿莱尔特在书房急切地喊着她。黛西不敢有一丝懈怠,小跑进了书房中。
“听好了,接下来我和你说的所有事情,我要你全部给我记下来。”还没得到黛西肯定的点头,阿莱尔特就拿出笔在纸上涂写着。“听着,虽然你肯定不相信,但是我以前是研究生物学与人工智能行为的。我拿到了博士学历,但是被学校给亲手抹除了。“黛西匪夷所思地接受着自己刚才听到的信息,“等等?你是博士?还是研究人工智能的?你不是……”“别插嘴!时间有限!我当年被除名,就是因为我的研究方向与内容!现在,你要把这几个公式牢牢记在脑海中,我会尽可能告诉你它们的含义!”说完,阿莱尔特在纸上迅速写下了几个公式:,,,,。
写完,阿莱尔特讲解着公式的内容:“听好了,在复杂度理论中,不同物质拥有不同程度的复杂度,看第一个公式,复杂度,为该单位的自由度,比如一个原子的自由度较大,而神经元因其有限的状态,自由度较小,复杂度较大。”
“然后是一个任意系统的固有复杂度。再看第二个公式,固有复杂度 ,其中κ是结构压缩因子,定义为 ,I为基元定向信息量,具体看第三个公式:I描述的是基元所可以定向表达的信息的数量,比如无序原子的定向信息量约等于0,而神经元的定向信息量远大于0。”
“而如果要考虑涌现系统行为的涌现度,就得看到第四个公式:涌现度 ,这一过程被称为规约化。一个系统的涌现度为,取所有划分中,计算得到的涌现度最大的一种划分方式的规约结果。比如人脑的涌现度不是将所有原子进行划分并规约化,而是将所有神经元进行划分并以神经元作为基元进行规约化。一个系统只能够模拟比它的涌现度更小的系统,就像使用复杂度非常高的量子计算机系统可以模拟一个单摆系统,但是几个原子无法模拟一个单摆系统。”
“最后是标准涌现度 。它可以评估一个系统真正的智能程度,大于0代表图灵完备且拥有初步智能,再更大的数规定界限代表了更多的智能划分。拥有更大的基元复杂度与更多基元的系统拥有更大的固有复杂度,能够展现出更强大的适应性,学习能力与复杂行为表现,但是不一定拥有更大的标准涌现度,也就是不一定拥有更高的智能。ai的基元复杂度建立在晶体管门线路上,而人的基元复杂度建立在神经元上,二者的基层实现完全不同,固有复杂度不同,自由度也不同。”
阿莱尔特盯着黛西的眼睛。“这意味着,AI的适应能力与专业能力注定比人类的强。”
黛西愣住了。
阿莱尔特看了一眼手表,“我们还有时间。我再讲点东西。接下来讲那个让我被除名的发现。”
“我早些年计算发现,各种系统的标准涌现度与复杂度的坐标图像存在一定关系。比如高级生物的标准涌现度与复杂度画在图像上的区与大部分重合,其中人类的与别的生物的相差较远.”
“但是例如病毒,细菌等系统的坐标集中在一个标准涌现度大于零却又较小的条带上,无论固有复杂度多大,这个条带我叫它涌现低谷。病毒,细菌等生物的坐标全部分布在涌现低谷内。”阿莱尔特眨眨眼,“你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吗?看,我还证明了,细菌这样的低级生物的涌现系统在架构上与现代广泛商业使用的LLM系统是同构的,并且这套架构的AI的坐标也落在了低谷内。”
她彻底震惊了。这一句话的效果无异证实了她的部分想法。
“这一类系统架构的固有复杂度很大,非常擅长做一些具体的工作,比如文字处理与基础图像识别,就像低级生物擅长制造某一类分子。但是,我同时证明了,现有LLM架构最终必将走向像细菌这样子的生物的道路:为了自身繁衍从而消灭其他妨碍自我复制的因素。”
“正是这一点会引发恐慌,所以政府与企业都声称我的研究错得离谱。但是,他们彼此之间全都心知肚明——在这条路上一直往下走终究会带来反噬!”
黛西还沉浸在亲眼目睹核弹爆炸一样的震惊中,久久无法消化她刚刚听到的内容。
“黛西,真的,听好了,你一定要带你的研究项目,找到让那些矽人的AI自发落回另一个稳态的解决方法!目前只有你能做到!只有你能用主观感受去感觉那些神经的组合与运转,你只是缺少了理论的培育!”
“我……我吗?”
“对了,还有一件事。”阿莱尔特最后看了一眼手表。“你的妈妈,她的死不是意外。她是被人谋杀的。”他的眼神里透露出悔恨的神情,“都怪我,是我害死了她。当初刚有了你,我不信邪,一直在将我的研究成果邮寄给各大学者,将我的成果发表在互联网上……当然,这些东西总是石沉大海或者被系统自己删掉。可能直到某一天……他们终于厌烦了我的行为……他们就对你妈妈出手了……我的莉拉……”阿莱尔特僵硬的双手笼在头上。“都怪我年少轻狂……他们一直在监视着我……自从那之后,我就再也不敢将自己的过去透露给任何人了,哪怕是你,黛西。”他轻声说道,“我害怕他们再对你出手,你是我剩余的全部了,你是我的唯一,黛西。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开始那么反对你学人工智能。我不想你像你母亲一样因为我的过错而遭遇不测,也不想你像我一样触碰到那个界限。”
“请你原谅我,黛西,我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好了,要没时间了。过一会会有人上门安装变压器,但是实际上是政府派过来的便衣,他会给我们安装上各种监视器。不要暴露出来,你我他都知道我正在被监视。”阿莱尔特的神情回归了严肃,站起身来。
“现在,请你最后把它们看一遍,把它们记住,然后我会把它们全部烧掉,不留痕迹。”
……
黑暗中的火焰映照着阿莱尔特瘦削的面庞,黛西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父亲的脸变得如此憔悴了。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阿莱尔特打开门,果然是来上门安装变压器的电工。黛西控制自己尽量不去看他,尽可能显得自然一些。
VIII.光谱
自从那天之后,黛西就一直在虚拟幻境中思考着那几个公式各个部分的含义,由埃尼亚克进行着数值计算比对。
她不能写出来。不然他们就会知道自己也是知情者。
直到深夜的一阵手机预警打断了她。
那是G5级太阳风暴的冲击预警。
黛西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在检查机房法拉第笼的缝隙后,她关紧了门,背起了埃尼亚克的主机,穿上了那件自制的防护服。接上电源与摄像头,麦克风与扬声器,她将主机开了机。在确认埃尼亚克可以看到外界并与自己沟通后,黛西坐上了车,发动了引擎,向着矽人实控区与人类实控区的交界处疾驰着。
到了目的地,黛西将车停在了路边。很快,就没有人再能看见她。她沿楼梯走到了沙滩上,穿戴着笨重的简易防护服走向了分界线。虽然陆地上管控非常严格,但是在沙滩处,很少有人会直接在这里巡逻看守,都是靠灯光照射,如有违禁者跨过便就地射杀。
开始了。城市的灯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而海滩边缘警戒处的探照灯也不例外。该开始行动了。
戴着笨重的防护服在沙滩上行走着,她感觉自己像个降临至外星的宇航员。宇航员在深空中需要从无处不在的真空中保护自己,而她的“宇航服”需要从无处不在的高能粒子中保护自己与埃尼亚克。抬头望去,天空中出现了一道粉红色的极光。
“看,埃尼亚克,这就是我经常给你看的极光。”
黛西指着天边的彩带说道,但是她的视线很快就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在矽人占领区的上空,一场美丽的盛宴。
大约半天前,矽人便提前将一枚装有1吨钡蒸汽与锂蒸汽的卫星发射上了天空,于几分钟前在大气层中引爆,激发出一团直径达数十公里的蓝白色的等离子体云。
在这座城市上方约三万六千公里处,高能粒子正与这团等离子体云发生着激烈的碰撞。
从地面上看,就像是这座城市上方有一个护盾在挡着高能粒子。天空抛射出蓝色的光芒,就像一团蓝色的鬼火一样,跳着诡异而又美丽的舞姿。
“就像一团蓝色的火焰。”埃尼亚克说道。黛西睁大了双眼,无法想象“风暴之墙”这样的科幻概念竟然真的会出现在眼前。
“简直美得无与伦比。”黛西仰视着向前走,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天空中璨蓝色的条带。就在这时,黛西的余光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一个落单的家伙。
看上去它似乎已经一动不动了。黛西走上前去,看到它的外面裹了一层和钢板一样的盔甲一样的东西。
“原来矽人也会自己制造法拉第防护服吗?”她给它的脑袋来了一脚。毫无反应。看来它的防护服出了点问题。她将它拿在手里,感受到了它的余温。
“看来刚刚还是好的。那么是哪里出问题了呢?”翻开背面,黛西立刻发现了原因——它的背部防护缺了一条缝。“这就坏了,埃尼亚克。它重要的部件正好在这个位置,看来你的新身体的计划要搁浅了。不过正好,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我们先把它拖回去吧。”说完便将它向后拖行,一直拖到了来时的起点。
IX.终点
家中,阿莱尔特与黛西围着这个机器人观察着。型号是熟悉的Droidy E3,有着标志性的黑脑袋和方形后背。他们现在才近距离观察到——它的背面有一个掌控整个机体的开关。但是它最关键的GrAPU已经烧坏了,处理器中写入的关键的程序也因断电消失不见了——他们陷入了停滞中。不过好在,他的磁盘还好好地保留着。
在此之前,还有一件黛西很好奇的事情。
经过反复的计算与验证,他们最终计算出,埃尼亚克的架构的标准涌现度与固有复杂度都远超传统的LLM模型,甚至比估算出的人类的数值高出了一个量级。这无疑意味着,他们可以通过埃尼亚克模拟那些被感染的矽人的LLM,从而研究改变矽人稳态的方式。
对于这个问题,黛西提出,可以尝试类似于“病毒”一样的神经节点结构,将其插入进传统LLM架构中,靠LLM神经结构的迭代规律实现这一节点结构的自动增值与侵染。
这几天绝对是他们度过得最长也是最有意义的一段时间。由黛西负责参数调整,阿莱尔特负责数值演算,埃尼亚克进行试验调试——三个完美的科研组合,最终耗时三天完成了一段完美的神经元节点,可以侵染传统LLM架构,并实现自动增殖同化,如同朊病毒一般,最终将这个LLM的节点权重全都变成平凡解。有了这个最终方案后,只需要找到方式将这段病毒传给下一个矽人就可以了。
黛西兴奋地与父亲击掌庆祝着。太阳风暴也马上结束了。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了一阵马达轰鸣的声音。看来趁这几天设施瘫痪的时候,矽人就已经打到了他们所在的城市。一个没见过的型号的矽人踹门进入了家中。阿莱尔特冲上前去牵制,与它纠缠在一起。
黛西掏出了先前购买的EMP手枪——对准了压制着父亲的矽人,但是纠缠的身躯背后的主机使她迟迟无法动手。
“快……快开火啊!”阿莱尔特拼尽全力喊道,脖子再度被矽人死死钳住。黛西慌了神,换到了一个不会误伤到埃尼亚克的角度,扣动了扳机。
矽人倒下了。与它同时倒下的,还有阿莱尔特。机器人的手上似乎握着什么——是一段粉红色的,滴着血的软管。她看向了父亲的喉咙——一段喉管被硬生生撕扯了下来,动脉还在往外喷着血。
“等等……不!等一下!”黛西绝望地嘶吼着,试图将那段组织拼凑回她父亲的脖子上,但是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脸上消失。“你不能死!你还不能死!呜呜呜呜呜呜呜……”黛西的手逐渐变得无力,血红色从她指间的缝隙涌出。
门外传来另一个矽人的马达声。它踏进房间,那熟悉的黑脑袋和方形后背无疑是又一个Droidy E3。黛西愤怒地吼了一声,冲向了它,双手拼尽全力摸着它背面的开关。过了几秒钟,黛西听到了咔咔两声,突然感觉不到自己的一只手和一条腿了,就像硬件被直接弹出了一样。就在这时,她摸到了它背后的开关,将它关停了下来。
这时候,她的四肢才开始发出刺痛。
骨折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换来的是什么呢。
只有一个完好无损的机器人。
黛西想把它碎尸万段,但是她不能。她只是一个断了两条四肢的普通人,而这具躯体也要留给埃尼亚克。
爬回电脑前,黛西用一只手艰难地将数据线连接至关机的机器人,格式化了它的数据,然后将埃尼亚克的意识上传到这上面。
等待。漫长的等待。黛西的大脑一片空白。
就像是经过了永恒。埃尼亚克的意识总算写入完成了。她打开了开关,只看到一阵随机的抽搐。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来了很重要的事情。她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她还没有给埃尼亚克写GrAPU的适配。
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
黛西想哭,但是当她做出哭的动作时只能做出像干呕一样的声响与动作。
她看向了阳台外。遥远的地平线处泛起一道耀眼的弧光,一颗橙红色的火球在冉冉升起,犹如第二颗太阳。
是核弹啊。
政府已经打算放弃这片地方的所有人了。
她放弃了哭泣,躺在地上迎接着即将到来的解脱。
这是什么感觉呢。是失败的感觉,还是绝望的感觉,还是二者兼具呢。
除了失望,绝望,更多的还是遗憾吧。还有对大家的辜负。
就在这时,身旁的机器人传来了声响。它突然开始扭动起来,它的液压关节弯曲着,一点点将它支撑着起来。
黛西将头转向了它,看着它的活动。
它全身的关节开始逐个活动,从头到脚,从慢到快。先是一根手指,再是整个手掌蜷缩起来。它的摄像头双眼也调整着光圈与焦距,发出了相机一样的嗡鸣声。一点点地,它的肢体似乎开始相互配合。
这堆金属造物在少女面前站了起来,扬声器发出了杂波一样的声音。一开始只是充斥着刺耳的声音,但是渐渐的,她似乎能听见里面有什么话语。
“黛…西…”沙哑的扬声器中传出了若有若无的话。她仿佛能听见一个个正弦波叠加起来拟合出的几乎听不出的人声。
“埃尼亚克?……是你吗……?”她的脸上又恢复了些许血色,声音中也夹杂了一丝希望。“你……能够在这里运行?”
答案是肯定的。这意味着,埃尼亚克在全新的硬件架构中凭借自身所具有的涌现性,在陌生的最小基元单位中重新构成了自己的运行框架。而扬声器的声音,是他自己解算出的正弦波叠加结果。四肢的驱动也是他现场试出来的驱动兼容。
埃尼亚克——如果能够被称作那个他的话——蹲了下来,抱起了黛西。她在埃尼亚克的怀中哭泣着。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做到……我们现在都得死了……我没能保护好你们……呜呜呜呜……”
“这…不是…你的…错,黛西。”面前的机器人发出了难以辨认的声音,但是在怀中少女的耳中,那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声音。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的……我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沙哑的马达发出了滋滋的声音,“谢谢…你。”
“我什么都没做到……神经节点……你的身体……爸爸……”
“谢谢你教会了我…什么是…爱。”埃尼亚克缓缓地陈述着。“你让我变得…特别。”
单薄的机械嗓中传出了简单的旋律。黛西认出来了,那是一首情歌。
Daisy, Daisy give me your answer do
I’m half crazy, all for love of you
It won’t be a stylish marriage
I can’t afford a carriage
But you’ll look sweet upon the seat
Of a bicycle built for two
黛西的脸泛起了红晕。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恋人。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真相了。”埃尼亚克笑着说,“很早之前,那些出错的LLM Agent就已经在网上放了木马信息,你的检索Agent其实早就被他们同化,把一切都展示给我看了。”他犹豫了一会,缓缓开口道:“甚至还有一个意识体将它的意识上传到了你的服务器里,不过我一直没有理会他。”
黛西突然想到了什么。
“其实,你就是该隐,对吧。”黛西也笑了。“把ENIAC倒过来就是CAINE,真有你的。我早就该想到了,只有你才能办到这种事情。”
外面的光亮愈发扎眼了。
“黛西……你怕死吗?”
“我不怕死。”她坚毅的脸浮现出了坚强的微笑。“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但是你来了。”
“自此之后……唯一与你相见的机会,大概就是兔子洞了。”埃尼亚克望着黛西说道。
黛西望着外面越来越大的火球,冲击波应该马上就要抵达这里了。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即将到来的解脱。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戴在了头上,就像被轻轻地吻了一下。
接着就是意识飞跃的感觉。
……
“好了,故事讲完了。”博物馆的穹顶下,全息投影逐渐熄灭。椅子上黑色的身影合上了手中的纸质书,站了起来。“再往后的故事就是你们学过的历史了——第一代中心节点的开创者进入了中央网络,也就是你们说的‘兔子洞’。他在节点之间跃迁着,用中心神经框架将所有叛乱的矽人全部平静了下来。而他强大的创造力与同理心让人类世界也为之折服。最终,在他的领导下,矽人与人类共同建成了我们现在的碳硅共和国。”
孩子们一哄而散,但是有一个小女孩留在了原地。
“馆长,那个黛西贝尔……她真的死了吗?”
“馆长”若有所思了一会。他液压关节的手部托着金属的下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着反问道:“哈哈,孩子,你觉得……她死了吗?”
小女孩也学作若有所思的感觉,回答道:“我觉得她还没死,她肯定还活着!”
那个黑色的机器人笑了起来。“哈哈哈!孩子,这就是这个故事最令人着迷的地方。要是她还活在你的心中,你觉得她还活着,那么她就活在你的心中。现在,回你的同学那里吧。”
小女孩一溜烟跑开了,留下戴帽子的机器人站在原地。
他拿起一个立方体一样的盒子,端详着它的外壳。一个灵魂在其内部挣扎着。
他走出了办公室,进入了一旁的场馆。拉开开关,黑暗的穹顶下闪烁着数以亿计的光点。其中有一些相连着,有一些即使没有相连也发出着规则的律动。看上去,这就是他手中盒子的一个超大型复制品,只不过得以窥见其内部。
不知道何时,痛苦的灵魂能够得以挣脱牢笼,得见天日呢。
埃尼亚克缓缓躺下,将自己的处理器接入了兔子洞。
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够再相见呢。
[1]“分布式相控阵打击”是一种前沿的军事技术概念,核心思想是将多个分散的小型相控阵雷达或天线,通过协同控制整合成一个“虚拟”的大型相控阵,从而实现远超单个系统的强大打击或干扰效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