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非常抱歉,即使是在压缩了小节长度的情况下,本文仍未完成。
已有的部分同所选主题没什么关系。
第一日,渡口
延很少向我提起北方,那是它自幼生长的地方。
铁路,荒原,遮天蔽日的建筑群,还有瘟疫。他们说那里是死的土地。这些印象都是从其他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每当我问起那些事时,延从不给我回答。
我有时会梦到那里。梦中的我穿过城市的腹地,淹没在一片闪烁的喧嚣中。只是一些模糊的片段,醒来一会儿后就忘在脑后。那时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真的会去往北方。
远处有海鸥啼鸣。
码头荒无人烟,只有锈蚀的起重器械成群伫立。
往北不到三公里就是去旧城的铁路,一周只有一班车。如今只有几千个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大多数人都去往了远离疫区的南方。
周遭一片寂静。
我十二岁的某一天,延问我要不要去看火葬场,我答应了,这是我曾提出过的一件事。但我们最后还是被拦在那堵高墙外面。其实我对那地方一无所知,只是想象着能见到焚化炉之类的东西。
我问它,你是不是从这里出来的。
延说不是。濒死者或遗体会先被送到处理站,在那里被封装。对它来说,是医院里一间狭长的房间,四面透出柔和的白色光线。火葬场只是留下的遗体被焚烧的地方。
我在墙外枯黄的草地上来回踱步,期盼着能看到一两个进出高墙的人。二十来分钟没见到一个,似乎这地方已经被人遗忘。
延问我为什么还不离开,这地方几乎一无所有,没什么人来往。我也说不上来,好像我觉得一个人只有肉体被完全毁灭时才算死去。也是,小孩子一样的思维。延说。
晚秋日暮的太阳微弱而昏黄,水泥高墙沉默不语。这就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对死亡最初的印象。生者止不住喧闹,而死亡总是沉默。
“去年路封了,不出一年,船也要没了。”
延的声音带着一点轻微的杂音。
“这里的人就一辈子活在这里了。”
“听说还有去疫区的飞机。”我说。
“只是勘测。而且,认定了要留下来的人怎么样都不会走的。他们的家在这里。”
延的家也在这里。尽管它从不向我说生前的故事。
我们走上坡道。人行道上的砖石不少已经开裂,杂草和碎花从中生出。蓝漆的路牌指示着车站的方向,山丘上散布着风力发电机群,有些尚在缓缓旋转。码头搁着几条船,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人来开走它们,我想。
公路迂回着爬上山丘,那里有座白色的老灯塔,在那里我遇到了第一个人。三十来岁的男人,一身有点褪色的工装,似乎是附近维护那些风机的其中一人。
“你是这个月第五个。”
他说的是从码头来的人。
“这么小也带盒子?”
听不出明显的情绪,似乎只是单纯的询问。有些人管封装体叫盒子,大概是从过去装骨灰的盒子延伸出来的称谓,好像死者就寄居在那个小小的容器里。
我问他怎么看出来的。
“眼神和姿态吧。下意识的肢体反应,眼神偶尔游移,能看出你们在和它们交互。”
“你见过很多吗?”
男人耸耸肩。
“不少。这里死人比活人还多。”
我们一时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要去社区就往西,要去车站就往北。”沉默半晌后,男人开口。
我说我去车站,去看北边一个朋友。男人听到这里就开始絮叨,说有几个人去南方看亲戚朋友,再也没回来过。这里的人只会少下去。多起来的只有山上的石碑,无论人是死了还是离开了,他们都会立一块。在一个生与死的边界早已经混淆的时代,这总是无关紧要的。
“那你会走吗?”我问。
“几十年都在这,谁知道呢。”
离开了那些话题,他好像又变得寡言了。三言两语,最后只有一句:
“去旧城的车明早九点。”
我看着他走向遍布风机的高地。只一会儿,他就消失在矮石墙和灌丛后面。
“他们一直在这里。”
延缓缓说道。我问它,如果它还活着的话,会不会选择这样的生活。我不知道延生前的性别或是年龄,但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习惯于把它当成自己的一部分。因此我可以猜到它的答案。
“可能不会吧。我还是喜欢和更多人呆在一起。”延说。
延没有笑。它没有五官的脸无法做出这个表情,不过我想它笑了。
也许我们都害怕孤独。
我一直认为我曾经有过被关在封闭空间内的经历,相当模糊,大概发生在五岁之前,我还没有遇见延的时候。在感官被剥夺的情况下,人无法分辨时间的流逝。我可能被关了几个小时,也可能只有几分钟。自那以后我就不喜欢独处。
我曾经问过父母这件事情,他们总是对此含糊其辞。我后来觉得是我走丢了,这种事在我记忆里发生过不止一次。我已经不记得哪些的确发生过,而哪些又是梦境。无论如何,我最后成了一个喜欢跟着别人的小孩。
“十来岁的时候,你都跟在我后边的。”
延说得对。小时候总是它带我去各种地方,从电视塔到车站,还有火葬场。父母忙碌的日子里,我们几乎跑遍了城市的每个角落。 小孩子不要老是和死人在一起玩,延有时候会说。不过后来我们都不再提这件事。
我十五岁以后,延就不再领着我走,但现在它不知不觉间走在了前面。
于是我跟着它向北走去,像小时候那样。
车站的负责人叫老李,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自称已经死了二十多年。老李被盛装在一台半人高的桶状机械里,说话声有些低沉。少数封装体会选择依托于机械生活,但并非所有人都能拿到一具体面的躯壳。
“我倒是无所谓。便宜,还结实。”他很乐观。
车站很小。在这样的边陲海港,即使是瘟疫之前也没什么人来往。候车厅的玻璃墙爬满无人修剪的爬藤植物,座椅也满是锈迹。老李说那些地方都用不上了。
“在这里我们回归最简单的方式。”
他接过我的零钱,铿地一声吐出一张塑料片,上面印有列车的起点和终点站,都是我没听说过的地名。
“我死掉的头一年,和我的哥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后来觉得,在哪里都没多大区别,我就回了车站了。”
“不无聊吗?”
“死人是不会无聊的。”他转了一圈桶状机械的上半部分,“如果你有花不完的时间,就会专注于欣赏周围的事物。活人和死人的思维是不一样的。”
延很喜欢说无聊,它对大多数事情都没什么兴趣。也许是性格差异吧。
“车站有过夜的地方,有电源,但没有热水。”他说原本有改善住宿条件的打算,但旅客实在太少,一个月遇不到人是常事。“别的小车站早就没人看管了。我还在这,只是因为我住在这里。”
他笑了,不甚好听,像金属刮擦声。
太阳落了,远处的天际已经泛出粉色。山丘上亮起零星的灯。我顺着铁路望去,它穿过散落着废弃建筑的荒原,延伸到地平线末端。
“早些睡吧。还有很多路要走。”
延倚靠在墙上,不知道在看哪里。
饼干不怎么甜,就着凉水几口就没了。我靠在座椅上,忽然感到疲倦。
北方远比我想的要远,先休息吧。
在我二十岁的夏天,我踏上了人生最长的旅途。
第二日,铁路
列车驶过北方的原野。
延坐在我的对面。它两米多高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张开的翅膀占据了两侧的座位。这是一个有点荒诞的画面。
在我十岁之前,我始终认为延是我幻想出来的。那时候我对封装体是什么还没有概念,我以为所有死掉的人都长得和他们生前一样。而延长得像我小时候的涂鸦,修长的白色身躯,看不出五官的面部,还有背后的鸟翼。
我记不清第一次见到延的场合是现实还是梦境。那时我八岁,或者是七岁。在一座迷宫般的建筑物里,我又和父母走散了。亮着苍白灯光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门全部紧锁着,落地窗外白茫茫一片。人们匆忙穿行而过,像影子一样,静默无声。
在一扇窗前,我看见一个极高的人。它赤裸着,遍体白色,体表没有肌肉线条或是其他细节,仿佛一具粗糙的石膏塑像。它的翅膀像斗篷般披在背上,空无一物的面部望向窗外。
它转过头,似乎是这里唯一会对我产生反应的人。
“你好,你知道出口在哪里吗?”我试着问。
它没有回答,而是向我伸出右手。这个奇形怪状的人给我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握住它的手,但什么都没有抓住。我们的手互相穿过。
“跟我来。”
它开口了,声音有些模糊,像是老旧的录音,带一点沙沙的杂音。
我记得我们走了很远,直到四周都暗下来,窗外映出日落的暖黄色。我听见父母喊我的名字,向我这边跑来。我环顾四周,那人已经不见了。
很久以后的某天,我起床时发现它站在房间里。自那以后它再也没离开过。
父亲说我小时候因为身体原因经常出入医院。也许延就在那时候找上了我,虽然我从未听闻有什么治疗需要把死人放进脑内。后来我不再追究这件事,因为我习惯了这个朋友。我身边的人,包括我的父母,似乎都默许它的存在。
一个自幼就在我体内的朋友。
列车缓缓停下。这列孤独的交通工具没有驾驶员,也没有报站,只是机械地将寥寥无几的乘客在站点之间搬运。我看见一个穿白衬衫,背着斜挎包的年轻男人上了车,他是我今天早上见到的第一个人。
男人自称是一名记者。按他的话来说,这是一个濒临灭绝的职业。
“到处跑,还挣不了几个钱。”
“那还要干吗?”
他说他就喜欢和别人交流,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去各种地方,观察各种各样的人,算是他的爱好。否则他也不会来北方。
“你要去哪里?”
他报了个陌生的地名,大概在旧城以南。
“通讯社那边不让我去疫区。”他一副失落的口吻。
我问他对这地方有什么想法。他说他去过远比这荒凉的地方,绵延上百公里的荒废公路,一个人也没有。
“有些地方几十年前还很热闹,现在就荒无人烟了。”他掏出眼镜开始擦拭,“总有一天世界上的死人会比活人多的。也没什么不好。”
男人的后颈处有一道细微的疤痕,那是植入封装体时留下的。
“我的一个朋友就在里边。我后天还要带他去看他的坟。”
“去干什么?”
“给他过生日。他说死掉的那天就算他的生日。”
我想象着男人在墓前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对饮的场景,有些滑稽。
“也才三四十年吧,我们就都习惯这种生活了。我小时候死人还都埋在地底下呢。”
那是封装体还未问世的年代。但他看着年纪不大,从面容到气质都没什么老态。
“我啊——四十了快!”他大笑。他说他去的一些疗养院,里面六七十岁的人看着和三十来岁一个样。他们的面部和肢体都是换过的,硅胶还是什么东西做的。
“人其实生来不怕死的,毕竟都没死过。他们就怕两件事,衰老和被遗忘。在这个年代都无需担心,所以生与死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我和延起过两次冲突,第一次是我十四岁的时候。
“他说你们都是模型。”
那天学校里有人打架。起因是两个男生起了口角,其中一个人身上带着他已故的姐姐,另一个人借此嘲讽他。殴打声,嘶吼声,喊叫声都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我只听到一些含混不清的字句,往后都是人群的喧闹声。
“模型是什么?”
“学习了死者记忆的机器。”
延不带掩饰地回答。
“那和死者本人有什么区别吗?”
“这个问题只对他们本人有意义。”
延在学校从不露面,也许它没看到他们打架的场面。从那个男生夹杂着哭腔的叫喊声中,我隐隐觉得这不是什么能一笔带过的事情。
“你们不是同一个人吗?”
“现今还不存在能分辨本人和其封装体的测试。记忆完全一样的话,二者在所有场合下都会做出完全相同的反应。那些测试都是在受试者本人活着的情况下做的,对活人尚且如此,死人就更不用说了。你知道卡尔萨根吗[1]?”
我根本不关心谁是卡尔萨根,我听说他那个著名的龙的比喻是在好几年后的事情。我只感到一股莫名的焦灼感。
“但,如果是本人的话——”
“问题就在这里。在实验室之外的任何地方,封装一个健康的活人的思维都是要坐牢的。因此这只能是一个哲学问题。”延不紧不慢地说。
我终于想起了那个关键词。对,意识。
“没人知道意识是什么。如果是像人类一样的自我认知功能的话,大概没有。但一个具备智能的东西是无法表述出‘我不存在’这件事的。这很矛盾。”
那样和过家家就没什么区别了。我好像听那个挨打的男生说过类似的话。所有人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吗?我问。
“人就是这样。”
所以你们只是在模仿他们。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那天是我记忆里第一次因为肉体疼痛之外的原因哭泣,但我说不上来理由。我只是一个人坐在天台上,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街道发呆。看到最后,我也忘记了我为什么要哭。
之后三天我没再见到延。第四天的清晨,它像往常一样叫醒我。然后我像往常一样抓住它的手,熟悉的空无一物的触感。
“就像小孩子忽然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死一样,谁都会有这样的过程。”它说。
有很多人,他们必须依靠与其他人的联系生活。就这一点而言,人类已经战胜了死亡。这是延后来说过的一句话。我是那样的人吗?我至今仍不知道。
延的头靠在窗上,不知道有没有在听男人说话。
这班车原先通到旧城外环,现在只能到隔离区南边,男人说。那里都是些小城镇,到旧城还有数十公里。如果我要去旧城的话,那些地方能找到车。
“检查站前些年很严,最近好像没人管了。”
男人在一个隧道一样的地方下了车。他挥了挥手,消失在阴影里。其他车厢里时不时传来嘈杂声,那是其他人在走动。
“这里的人比我想象的多。”我对延说。它不置可否。
列车最后停在一个简陋的车站,只有月台和已经停止工作的闸机。这里是瘟疫后临时搭建的。和我一起下来的几个人已经四散离去,只有我还站在原地。
“你要是乐意的话,可以在车上过夜,只是多花一点钱。这列车接下来几天都停在这里,你大可以把它当成沿轨道移动的房子。”
延摊开双手。
“我没问题。”
“你好像没有规划。那你为什么要来北方?”
“你也有很多事没告诉我。”
答非所问,但延闭上了嘴。我们被安置在同一具躯体里,但延总是有它的秘密。关于它的前半生,关于它认识的人。我了解它的一切,却唯独不了解它作为人的那部分。于是我决定制造属于自己的秘密。活人和死人各怀鬼胎,真有意思。
卧铺车厢没什么生活的痕迹。这里像是一间被压缩过的旅馆,甚至有嵌入墙体的售货机,亮着蓝光。滚出的罐装汽水竟然没有过期,令我大感意外。我爬上狭窄的床,枕着夜幕里的原野,在北方的铁路上睡去。
延不知道去哪了,也许坐在车顶上。那样很有意境,对。
梦直到黎明也没有找上我。
第三日,巢
我是在第三天午后看见长亭五的,那是我此生见过最大的建筑物之一。
那时候我们沿着公路的方向走了接近二十公里,直到那座城墙般的建筑物遮蔽了日光。延说,人们曾经热衷于制造奇观,我眼前的就是其中一个实例。像是旧式公寓的设计,未经装饰的灰色墙体和整齐排列的窗格没有什么美感可言,但它巨大的规模足以令人感到窒息。
“公墓。”
延简短地点评道。但我觉得它是公寓。
四周几乎尽是旷野,能看见远处的丘陵与堆积的云块,而它们在这座公寓的压迫下都显得微不足道。
延说北边还有更多。其中最大的那些会在这片土地上伫立数百年,或许会见证活人在北方绝迹的那一天。
长亭五。它是同类建筑中最年轻的一座,落成于二十一年前。那时候瘟疫已经在北方蔓延。同前四座一样,它的职能是收容那些无处可去的死者。在我还未出生的时候,死后人格不被遗失的权利就作为最基本的人权写进了法条里。封装器会确保所有人的思维被完整保存,但死之后的事情就只有死者本人有权决定。
这里的人大多是无亲无故的,管理公寓的男人说,他的工作是处理死者迁入或迁出的事宜。他是个不擅交流的人,只是在重复一些早已熟稔的介绍。谈起他自己时,他摆了摆手。
“过得不好,没什么好说的。”
二层的前几个房间都锁着,少数敞开门的房间也一片昏暗,只有一间亮着灯。室内罗列着书架,大多是旧书。只有一侧的墙空荡荡的,上面绘制了一只比人还高的白猫。
“您好。”
那白猫用尖细的声音说。
“不好意思,我比较喜欢这种形式。”
我这才发现天花板上挂着投影仪。我伸出手遮住它的光线,手的影子盖在白猫的躯体上,看上去像是我在抚摸它。
“您真有意思。”
它伸出爪子,指向墙角的一把椅子,意思是让我坐下。
“我的邻居们比较羞怯。我不一样,我喜欢和客人聊天。”
“聊什么?”
“死人的文学。我是作家。”
它的眼睛眯了起来。
“产出文字的人。不对,产出文字的猫。”
“你为什么要当猫?”
“这就说来话长了。您去过东京吗?很久以前的一个地方,现在可能没有了。”
我摇摇头。又一个我没听说过的地方。
“那我们就说不上来。”
白猫压下脊背,伸了个懒腰。
“不过我可以同您说一个故事,是我正在想的,还没有投出去。”
白猫开始讲故事。这是我听过最冗长的故事,从爱情到政治,几乎无所不包,而且主角在故事开头就死了。也许这就是它说的死人的文学。
“很高兴和您这样有素养的人聊天。欢迎您随时拜访。”
在我走出门时,我看见它怪异地扭动着身体,大概是想行个礼。
“死人的乌托邦。”延说,“他们都把自己打扮成生前所希望的样子。男人扮女人,老人扮小孩。这样也好,人既然不受肉体约束了,那就随心所欲好了。”
“那你呢?”
“我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它扑扇了一下翅膀,没飞起来。我没见它飞起来过,翅膀大概只是装饰。
“你生前说不定长得挺难看的。”
“确实。”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
白猫的楼上住着一个沉默的人,它被投影仪投在房间正中的椅子上,一身灰衣灰帽,看不清面容。
“我是被枪杀的。”
它从头到尾只说了这一句话。
沉默的人五个房间之外是一个粉色的,发着荧光的卡通少女,她邀请我玩房间里的老游戏街机,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这种东西带到这里来的。少女的楼上是一个没有头的男人,他拉着我说了二十分钟关于北美红雀的事情。十二楼的第一个房间里是一条巨大的龙,它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房间。龙望着窗外,一言不发,即使我穿过它的躯体。
二十七楼的一间房里只有一堆散落在地上的肉块,其间还插着碎骨。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2]”
那堆肉块缓慢而沙哑地说。我关上了门。
“他们都是行为艺术家。”
我对延说。
“每个人的灵魂都是这个样子。虽然我不会住在这样的地方,但我理解他们。你把那些活人剖开来,或许里面也是这种东西。”
你们只是在模仿他们。那句已经被埋葬多年的话又浮出水面。
长亭五的所有人都是快乐的。但他们并不自知,他们都是模型。但他们还是快乐的。所以我还是愿意把它当成一座公寓,而非公墓。
“一百年前,我们会说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但现在我们说人最宝贵的东西是思维和人格,因为它们可以脱离生命而存在。他们的思维只是被保存在这里,并非像人一样生活在这里。”它顿了一下,“我也差不多。”
延总是这样说。它的情感好像很淡薄。
我们坐在长亭五的天台上。坐在上百层楼的高度,远处的庞大建筑群依稀可辨。
“那些地方一个活人没有。死人也没有。再走几天,你就只能睡废楼或者野地里。”
“我无所谓。”
它站起身来,张开双翼。
“我曾经见过往疫区跑的人,还不少。你知道他们去那里做什么吗?”
我摇摇头。
“自杀。在那种地方,不戴面罩过几天,就会感染。从你的肺开始,缓慢地蔓延到全身。这个过程不会很痛苦,因为神经先被破坏了。最后人就干枯,碎掉,变成一堆白色的灰。封装器也会被破坏,然后你就真的死了。什么都不剩下。”
“什么都不剩下。”
我重复。
“每个人都怕它。我们面对它的感受,和很久以前的人面对鼠疫是一样的。只有瘟疫这个名字能唤起那种原始的恐惧感,所以它没有名字,就叫瘟疫。它把人化成灰。”
“他们为什么选择这样死?”
“没人知道。哦,死人留下的灰最后都开了花。”
延问我,你觉得这座公寓里的人和花比起来,哪个更好。我没给它答案。
“我希望你不是来自杀的。”
我可以坦然地和延对视,因为它没有眼睛。我就当是在看一块面团。
“不是。”
不论它怎样问,我也只会回答这两个字。我会保守我的秘密,就像延保守它的秘密一样。在我去到我要去的地方之前,我不会说出它。
我们一直坐到星星出来。亮银色的碎屑在深蓝的天穹上流泻,有名字和没名字的星星都混入其中。只有在北方能看见这样的夜空。
“不是吗?”延又问。
“不是。”
管理公寓的男人分了我一杯泡面。全是香精的味道,但也比我这几天吃的东西强。他说我可以在这里的空房睡一晚,虽然没有供水。
“如果你不介意住在这种地方的话。”
其实没什么人会介意,人类不避讳生死很多年了。近二十年来出生的孩子都没经历过那个人们对死避之不及的年代,我也一样。我睡的地方隔壁是一条大西洋鲑,它被投影在一个狭小的水池里。它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然后给了我一个空杯。
“莫吉托。”它说。
投影仪向我的杯子里加满发绿的液体。我们都笑了。我第一次听鱼笑。
我坐在公寓的床上,尝试着感受这里上千个死去的灵魂。什么也没感受到。那就睡吧,和他们一起入眠。在梦里我好像去了很多奇怪的地方,见到很多人。具体有什么,第二天醒来时,我已经全然忘记了。
第四日,高塔
经过检查站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了黄色的警告标识。在旧城的人外迁的日子里,沿着向南的路分布有不少检查站,如今大半已经废弃,面前这座也一样。墙上挂着的金属告示板已经掉漆剥落,只能辨认出半个生物危险标志。
“这段路还算安全,早就没人走了。”延说
北方的太阳很小,没什么夏天的感觉。迎着旷野上的风,可以走上很久。自从我们踏上这里,延的话就多了起来。这里毕竟是它的故土。
“北边有些地方的土地是白色的,开着白瓣黄蕊的花。那就是死人堆,不要靠近。有人说那些花也会传播瘟疫,不知真假。”
我问它是不是见过很多人死于瘟疫。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瘟疫从更北的地方蔓延过来。那时候每天都在死人。我见过拉死人的车,里面没有尸体,都是一袋袋灰。焚烧也没用,全部拉到郊外埋了。据说埋的地方后来也长出了花。”
这是它第一次向我说生前的故事。
“瘟疫有很长的潜伏期。有时候被感染几个月也看不出异常,发作几天人就没了。想活久一点只能换身体部件,不过也是饮鸩止渴。最后还是要蔓延到脑部,一样是死。有些人就在那之前封装自己,免得死无葬身之地。”
我从没有想过延是怎样死的。或许它的躯体正混在那些白色的灰里,我猜。
“电站。”
延忽然伸手指向前方。
远处有簇集的冷却塔,它们正喷出成团的水蒸气。那是一座尚在运转的核电站。它四周散落着几簇相对低矮的房屋,有人生活在那里。
“那里应该是疫区外最后一个聚落。经过那里,人就基本绝迹了。”
依附于核电站的人们不全是电厂工人,还有些来自旧城和临近社区的人。上百号人生活在那些冷却塔周围,我从未在北方见过这么多人。
“过去的核电站要上千个人维持运转,现在十来个人就足够了。”
戴安全帽的男人说。周围的人都叫他陈工。
“只要北方还有一个活人。这里就一天不停堆。”
他的女儿今年七岁,似乎是第一次见远方来的人,总是围着我。我问她你们晚上吃什么,她说吃鱼。北方已经没有成体系的畜牧业,抛开合成食品,这里最普遍的食材就是鱼和蔬菜。我又问她你有没有离开过北方,她说没有。
“她早晚要走的。人不能一辈子在这种地方。”
她的父亲说。
“人要去有希望的地方。都是死人的地方有什么希望。”
“那你呢?”
“我嘛,谁知道呢。”他叹口气。
我听过与之相同的回答。这里的人谈起未来总是迷茫。
“我们只为了这里的活人。要是大家都走了,我们也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可能总有一天要走吧。人一辈子不去改变,那就和死人没有区别了。”
我们经过一片集装箱围绕的空地,他说那里是广场。
“我见过无数带盒子的人。你知道活人和死人唯一的区别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活人有做出改变的权利。你看,我们的生命有限,死者的生命无限;但死人被困在一套被定死的模式里,永远在模仿生前数十年的行为,如果它换了一种行为模式,那就是对它生前的亵渎。”
男人说得有些激动。
“这样看,我们在有限的生命里能做的事情,反倒比它们几百年,上千年能做的事情还要多。我们有无数的机会可以改变自己,所以我不相信活人和死人没有区别。”
他忽然有些羞赧。
“这些都是我自己想的,不是别人说的。我要是能像他们一样写书,就写这些。”
男人走了,他告诉我晚上来吃饭。不像其他地方,这里有热饭吃。或许他和延一样,把我当成了去疫区寻死的人。
待续。
注释
卡尔•萨根“车库里的喷火龙”理论,认为一切探测手段都无法探知的事物和不存在没有区别。
出自《庄子•至乐篇》。庄子到楚国去,看到地上有一个骷髅,然后和它交流。大概说的是道家追求自由,乐死恶生的观念。
关于标题:Ω在炼金术中为终结、死亡之意,与之相对的℧则表示生。该元素在《以撒的结合:重生》中的四级道具“生死逆转”中有所使用。题记则出自陶渊明《拟挽歌辞三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