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很刺眼。
很多美好的回忆都会留在夏天,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所以我觉得所谓的“人生”就应该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在那些能挥洒青春的事情上,这样就能永远保持年轻了。
而不是像我一样整天坐在一个犄角旮旯的店铺里等着谁上门。
我叫做约书亚,约书亚 詹恩,是一名驱魔人,每天要做的事就是坐在这个大概只有九平方米的小店铺,等待有需要的人找上门来。
因为现在科技发达了许多,因此灵异事件也相对减少了,驱魔人这一行——至少就我所知,这座小县城只有我一个。
物以稀为贵,按道理来说是这样的。
但在驱魔人落寞的现在,我只能窝在这个小角落,外面的阳光很难照进这里,无论什么时候,这里都昏暗得要命,以旁边的五金店为界限,另一侧被阳光覆盖的地方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外面的阳光更显得我这里如此黑暗,老实说,我有点讨厌这里。
尽管如此,我依然不打算放弃,因为我是根正苗红的驱魔人,我那身为驱魔人的骄傲,既是我不能放弃的原因,也是我不能放弃的证明。
但现实实在是太残酷了,作为方圆几十里唯一的驱魔人,我的客户数量屈指可数,客户的回头率也惨不忍睹。
毕竟是驱魔,哪有人会天天撞上灵异事件啊?
因此我就这样,天天待在店里干些有的没的的事,直到太阳落下再升起。
驱魔人找不到工作,因此忍耐……
忍耐……
忍耐什么啊…再这样下去就要饿死了,以往这个时候我都在打一堆零工,像个陀螺一样在钢筋和水泥的丛林中来回旋转,每天要做的就是不被一堆电话和A4纸淹死,并且耐心忍受着名为甲方要求的千针酷刑,然后得到一份用于打发乞丐的微薄薪水,最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阴暗的事务所里。
不过最近似乎是因为经济不景气,裁员的情况格外严重,好死不死,我就像毛衣上的毛球一样被轻而易举地剔除后丢进了垃圾桶,在裁员潮中我不出所料地成功失去了我的所有兼职,并取得了接下来一个月都没能找到哪怕一份工作的好成绩,只有我的本职工作——驱魔人,仍然忠诚而专一地眷顾着我。
尽管这份忠诚和专一没办法变成一顿饱饭,这份该死的职业也不会对我说声谢谢。
“啊啊…果然还是要出去找点事做。”——就在今天,我这样对自己说着。
距离上一次委托已经过了大概半个月了,虽然那一单给的报酬还够我付大约两个月的房租,但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是的,就算是这么个破地方也要付房租。
先不管这个,当务之急是给自己找到活。
我把卷帘门“彭”地拉上,该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了。
……
虽然说要出去找活,但是这种东西完全只能看缘分。
天气些微冷,因此往日还算热闹的街道上变得有点冷清。
远处的太阳摇摇欲坠,现在已经接近黄昏时分了。
我把双手插进兜里,一边在心里抱怨着吹在脸上的寒风实在是不解风情,一边打量着从身边三三两两路过的人。
遇上灵异事件的人,身上都会有某种特征,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他们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遇到了某些超自然的现象,就会不由自主地表现出那种特征。
在人群中精确地找出这些人就是我工作的第一部分。
但就算这样,这也是如同大海捞针般的行为,更别提这之后还要用一个接一个的谎话去把这些人骗得团团转,然后收取报酬。
“真是的啊……这行可真不好干。”
正当我把精力集中在右边的人群时,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谁撞了一下。
毫无防备的我被撞了个踉跄,伸出的双手在空气中不断挥舞着,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啊!抱歉,抱歉,真不好意思!”
撞到我的那个人连忙一边摆手一边道歉,然后害羞似地低头从我身边穿过。
“真是冒失啊……现在的人。“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重新把双手插回兜里。
但手在伸进衣兜里之后,指尖并没有传来熟悉的触感。
我愣了一下,又在兜中摸索了一会。
果然,我的钱包消失了。
恐怕是刚刚那个人吧,在那一瞬间就偷走了包,真是好手段。
反应过来的我猛地回头,在稀疏的人群尽头还能勉强看到那个人的背影。
“总之得赶紧追上去。“
不然今天就要没有晚饭吃了!
那简直比杀了我还难受,想到这里,我压低身体,猛地蹬出第一步。
或许是察觉到了身后有谁在以惊人的速度靠近,那个背影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马上也开始加速。
街景在飞速后退,路灯在追逐中也一盏盏亮起。
但我可顾不上那么多,只知道我快要追不上我的晚饭了。
那家伙的速度和耐力都相当惊人,再这样下去就要被甩掉了,而且他还七拐八拐地扭进各种狭小的巷子,假如让他彻底消失在视野的话,就真的不知道他会跑去哪里了。
但就算我真的拿出了百分之两百的耐力,最后还是被他甩开了,那家伙在又一个拐弯中彻底消失。
我用手支撑着大腿,大口地喘着气,愣愣地看着眼前狭窄的三岔路,这三条路各自都蜿蜒曲折,只用看的话根本没法判断他到底往哪条路去了。
但如果就这样停在这个分岔路口的话,我的钱包就真的会完全消失了。
于是我硬着头皮,随便选了一条路之后继续狂奔。
结果就是——
“见鬼……这是哪里啊?“
我来到了完全陌生的街道,偷走我钱包的那个小偷也不知去向。
远处的连山完全没入夜色中,柔软的灯光洒在我的肩上。
路边的礼品店放着音乐,而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色,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的脚自顾自地走着,完全不管我的感受。
等我回过神来时,连来时的路都找不到了。
陌生的空气虽然沁人心脾,但总有种莫名的惆怅感。
上一次陷入这种情况还是在上一次……
我打量着周围,打算找一个人问问路。
“啊……“
车站的牌子总是这样引人注目,那边应该是公交车的停靠点。
而在那站牌拉长的影子之下站着一个人。
看起来大概是十七八岁的女生,明明就在不远处,刚才我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她?
她侧对着我,好像在那里等待着什么。
让我在意的是她身边的某种类似于“氛围”的东西。
那是在万物中显得透明的感觉。
自顾自地拒绝着环境为她染上颜色,因此那里空无一物。
——但也因为这一点,她如此地引人注目。
像是昆虫趋光一样,我不由自主地向她迈出了步伐。
-====幕间====-
线条。
轮廓。
形状。
实在是太过巨大,
要怎么样才能呢?爬上去。
不管看几次都不行的吧。
还要看几次才够呢?
爬上去。
那样的话,还是快点吧,“咚”地一声…..
要怎么样才行呢,不管看多少次。
总有一天…
向着纯白——
向着纯黑,
到底要怎么办啊,到底
要怎么样才能?
像鸟一样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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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抱歉,请问你知道离这里最近的一个驱魔人事务所怎么走吗?”我向她提问。
面前的少女没有反应,直到过了大约一秒,她才转过身来。
“驱魔人事务所?”眼前的少女,眼睛好像没有在看任何人,但她又歪着头,确实是在认真思考的样子。
“不知道哦,完全。”
等她的头回正之后,轻飘飘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不妙啊,果然跑太远了吗……“
我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追到这么远的地方,按道理来说,我那赫赫有名的事务所,方圆百里没有人不知道的,如果真的有人没听说过,那只可能是我跑出了方圆百里。
“公交车,没了哦…已经。”
不妙,现在连为数不多的回去的希望都没有了。
不过考虑到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好像本来就搭不上车。
要怎么办呢…
“唔,怎么了?”
我紧锁的眉头在夜色的掩盖下应该没有那么显眼,但少女还是一眼看穿了我心中的焦虑。
“我的钱被抢走了,我一路追着那个家伙跑来这里,但是跟丢了,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我的事务所。”
“所以就想着噢…?公交车。”
“当然吧,把这一路上的所有站都看一遍估计就知道哪里能回去了。”
少女的食指和拇指抵住下巴,低头稍微思索了一会。
“嗯…还有一班车,其实。”她抬起头看向我,借着我身后某辆车的车灯,我看见了那一闪而逝的,如同水晶般的眼眸。
澄澈得像是染上了蓝调的夜空。
“还有一班车?什么意思,不是已经没有了吗?”
“还有一班,到达不存在的地方的车。”
“不存在的地方…哈?你该不会想说——“
“鬼巴士,像是类似的东西。”
“果然啊…喂喂喂,等一下,你说什么?“
“鬼巴士。”
“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吧?你不会真的认为这世界上有什么鬼怪之类的东西吧?”
“存在的噢,确实地。”
真是个不可理喻的家伙,但眼前的少女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她真的认为这种东西存于世上。
“所以你在这里就是为了等那辆鬼巴士?”
“嗯。”
少女点点头,简短地做出回答。
“哈?为什么,如果是探险游戏的话应该两个人以上来玩吧?”
“委托,因为是。”
“委托….?“
熟悉得不得了的词语,但从眼前这个澄澈的身影口中说出,就显得格外陌生。
她的双眼好像不知所措地眨了眨,难道我现在的表情很奇怪吗?
“你好像相当吃惊。”
“一个接不到委托的人看见另一个能接到委托的人,就是这个反应。”
“原来如此……“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还只是在上高中的样子,这样的家伙也能接到委托吗?还是这种调查灵异事件之类的,而我只能一个人蹲守在昏暗的事务所里,这样看来完全就是上天在讽刺我吧。
晚饭钱还被偷走了,最重要的是这点。
我转身走向人流有些稀疏的街道,准备问问其他人去事务所的路,温暖的灯光下,路人们的笑脸像是在嘲弄我。
但就在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戳了戳我的后背,打破了我阴郁而又绝望的回忆。
“来一起完成吧,委托。”
“哈?”
“驱魔人,事务所,对吗?”
“啊……“
她似乎意识到了我是个专职处理这些灵异事件的驱魔人。
看来我说的话她都有好好听进去,真令人感动啊。
“啊哈哈…还是算了吧,毕竟我只是个弱小的神棍。”
就算是身处这种糟糕的情况下,我也绝不会给人打白工的。
“平分噢,报酬,超多。”
“很高兴为您服务,女士(Lady),事不宜迟,来同步一下情报吧。”
在听到“报酬”两个字的我条件反射地切换到了营业状态,那是一种不惜一切代价地卑躬屈膝也要把委托留下的疯狂姿态,比起保全面子,还是填饱肚子更实在。
“噢……“
少女也惊异于我的态度的转变,嘴巴也做出了“噢!”的形状,但除了嘴巴之外的其他五官完全没在配合,依旧维持着那副完全透明,没有在看谁的样子。
那根本无所谓,作为一名驱魔人,我完全能接受我的委托人是些什么有怪癖的神人…大概。
“在此之前,请允许我作为您此行的同伴,本次委托的援护,向您介绍本人——约书亚 詹恩,这座城市最后的驱魔人。”
“嗯……羽生美惠——”
她突然停住了,似乎在思考接下来如何描述自己脑海中的东西。
“——是巫女,嗯。”
少女,也就是羽生美惠,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说法完全符合她的想象,至少她这样认为。
“噢噢,巫女啊……”
我又念了一遍“巫女啊….“之后才反应过来,“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巫女?!”
“巫女,嗯。”
老实说,我相当吃惊。
虽然就神秘度而言,在现如今“巫女”这个概念通过一些作品普及开来的当下,其远不如驱魔人,但除了日本之外的地方居然会出现巫女,这点就相当罕见了。
在我的认知里,巫女应该只是限定在日本境内大量出现的东西吧?
“其他地方也会有的哦,巫女,你不是也一样吗。”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羽生美惠这样回答我。
不过她说得也对,驱魔人这样的职业按道理来说应该大量刷新在英国之类的地方才对,再怎么说也不会刷新在这个小县城,在这一点上我似乎没有对此感到惊讶的资格。
“这倒也是…总之,羽生女士,先和我详细介绍一下委托的内容和情报吧。”
我感到身边的时间匆匆忙忙,稍纵即逝,所以赶紧把话题拉回了正规。
“噢——好。”
她开始为我介绍起委托的细节。
首先,她告诉我,她从没有见过委托人,对方是指派了其他人送来了委托和预付的酬金,内容只是单纯地“调查只有在特定时间出现的巴士到达的终点站并带回情报”,仅此而已。
第二,一定要严格遵守乘务员给出的规则。
第三,只有到终点站才能下车。
“然后呢?关于那个所谓的终点站的事呢?”
“啊……”羽生美惠的嘴巴稍稍撅了起来,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难道说,这些就是全部的情报了?!”
“嗯,Good——”
“哪里Good了啊……”
我已经傻眼了。
但事已至此,只能从这些只言片语中拼凑一些有用的情报了。
“不过在此之前,你有带吃的吗?羽生小姐。”
“噢——”
羽生美惠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摸索着什么,随后抽出了一根面包。
“给。”
“你似乎完全不好奇我为什么突然找你拿东西吃?”
她歪了歪头,带着疑惑和不在乎这两种似乎矛盾的样子开口了。
“那不就是因为你饿了吗?”
“啊…也没错就是了。”
我一边撕开包装,大口吞咽着面包,一边在脑海中整理着为数不多的情报。
“算了,到时候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这样决定了,哪怕真的有什么灵异事件,如果这个名为羽生美惠的少女真的是一名巫女的话,应该就不要紧了,退一万步来讲,哪怕她不是巫女,其实也无所谓——我的直觉这样告诉我了。
等到我吃完了面包,夜就睡得更沉了,也因此有什么东西借着昏沉的夜色慢慢浮出了水面。
稀稀疏疏的灯光只是勉强点缀着黑暗,不知从何处送来了一阵清爽的晚风,顺着风来的方向看去,远处的高楼和连山上,阑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辆巴士出现在了眼前,它开门的瞬间,清脆的风铃响了几下。
我觉得羽生美惠对于鬼巴士的定义似乎有些问题,但我也确实不认为眼前的是什么很正常的东西。
这辆巴士通体是黑色的,满身都是岁月的痕迹,各式各样的水渍和泥土告诉我它曾属于某个巨大的混凝土森林的一部分,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车身上的划痕就像是雨后的水洼,而划痕内的水洼又理所当然地装入了星星和月亮,在漆黑的夜中恬静而无声地闪着。
难不成眼前的是真货吗?
面对着很有可能真的是灵异事件的巴士,我没有太多的恐惧或是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期待——就好像还是小孩的我被许诺在未来能够得到某个玩具一样。
“…?”
羽生美惠似乎在看着我意外的样子,她的表情虽然没怎么变化,但周身就是散发着某种对我的反应感到疑惑的氛围,先前她也是这样,只看我的表情就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的表情有这么明显吗?
我确实很吃惊,本以为所谓的“鬼巴士”是更加阴森,更加诡谲的东西,但眼前的这辆巴士,反而给我一种安详而又疲惫的感觉,就像是某个上了一整天班的人,到了晚上还要继续拖着身体加班。
眼前的灵异巴士不恐怖也不神秘,反而看起来像是个社畜?!
这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喂——”
耳边传来了像是喊着玩一样,语气慵懒又平淡的喊声。
“上车了哦——”
“啊!”我猛地回过神来,羽生美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巴士的门口对着我挥手了。
我紧随着她的脚步,踏入了这辆出现在深夜的,不知道要驶向哪里的巴士。
车上的陈设很普通,由于是很老的车了,没有那些用来站立的人可以抓的悬挂扶手,也许是已经全都断掉脱落了,看起来站着的乘客们只能抓着栏杆。
好在车上除了我们两个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我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朝司机的位置看去。
“哈?”
那里空荡荡的,我不是指单纯的没有人,是连司机的位置都没有,整辆车只有乘客坐的座位,没有司机,没有乘务员或是售票员,也没有除了我们之外的乘客。
也不排除我是个不入流的驱魔人的可能,我没有能够看见灵异的眼睛。
说是这样说,其实和眼睛完全没关系,所谓能看到幽灵,实际上是灵魂的一部分和世界的里侧重叠了,我们正常生活着的世界下还压着一个类似于影子一样的世界,我们的灵魂掌控着现实世界的肉体,而里侧的世界的肉体只是一个空壳,机械地跟着现实世界走,但假如灵魂的一部分进入了里侧世界的肉体,那么在里侧世界的自己就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景象——也就是各种灵异事件,灵魂之间存在的一些细微的联系会同步一部分的五感,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人能在现实世界中看到幽灵。
同时,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天生呆傻的人大多会做出难以言喻的事——由于灵魂太多地进入了世界的里侧,导致现实世界的肉体丧失了主导权,反而跟着里侧世界走了,这也验证了这一猜想,从这个角度来说,完全没有问题。
但这就奇怪了。
按理来说,根据这个理论,自己应该也看不到这辆巴士才是。
我一边思考着,一边跟着挑好位置的羽生美惠坐到双人座上。
羽生美惠把右手的手肘架在窗台上,托着下巴,凝视着窗外的夜色。
车内有些昏暗,因此外面的月光理所当然地溢了进来。
如果说刚刚我还对这辆车是否是灵异事件产生了些许怀疑,那么现在我已经十二分地相信,我终于碰上了真正的灵异事件,吸引我的不再是可能得到的报酬,而是某种更加深邃的可能性。
——某种深不见底的,真正的深渊,那深渊实在太深太深,但只要跳下去,就通往自由。
我仍然没有停止思考,也许是我沉思的样子被她的余光瞟见了吧,她突然向我提出了问题。
“怎么了吗?这里。”
巴士慢慢地开动了,一点推背感和摇晃都没有,只有窗外往后跑的景色告诉我,这辆车确实在移动。
我向她说出了我的推论和疑虑,虽然我并不指望她能给我什么回答,只是权当打发坐车的无聊时间。
“噢….真多啊,你知道的东西,超多。”
“我祖上是驱魔人,所以家里有几本古籍,但也都是残本就是了,所以有一段时间我把仅存的一些钱拿去旅行,一边收集能补全古籍的信息,一边用旅行中得到的信息进行推论。”
上述的“里侧世界”就是我的推论之一,我相当满意,并得到了多次佐证,按理来说是准确无误的才对。
“原来不是啊?招摇撞骗的驱魔人。”
“啊…哈哈….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招摇撞骗的了。”
面对转过头注视我的少女,我心虚地挪开了目光。
是的,虽然我的理论和祖上的身份是货真价实的,但我本人并不是。
我并没有继承祖上流传下来的能力,也就是说,在庞大的家谱里,我是唯一一个看不到那些灵异现象的人,所谓的驱魔也只是收钱做做些没什么用的骗人的仪式罢了。
针对不同种类的灵异,必须使用不同的仪式才能起到效果,而根本看不见灵异的我自然做不到这一点,因此只能胡乱地摆出仪式,好在虽然种类可能不对,但是有个能唬人的架子,这可是我祖上严选的,一般的人光是看到流程和气势就会不由自主地相信,谎言就是要掺三分的真话才对。
比起驱魔人,我更像是个小说家和骗术师结合在了一起,说不定每个骗术师都有成为小说家的潜质吧。
“理论没错噢,大体上。”
“那为什么我能看得到这辆巴士?”
少女轻轻地晃了晃脑袋——
“不知道,完全。”
然后毫不留情,轻飘飘地说出了这句话。
“哈?你不是说我的理论是对的吗,那怎么…”
“嗯,对的,但是是两码事。”
“啊…”
我注意到了从一开始我就忽略的事,所谓的理论就是规律的总结,但灵异很明显并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角色,凡事总存在例外,超脱常理的灵异们并不一定要遵循常理,有“遵守规律”的灵异,就一定会有“打破规律”的灵异。
这辆巴士恐怕就是这么个角色吧。
“来玩吧,游戏。”
“嗯?”
我抬头看向突然发话的羽生美惠,她伸过手,递给我两张卡片,给我介绍起了游戏规则。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博弈游戏,我们两个人手上都有2张卡片,1张写着“活”,1张写着“死”,我们需要各自在2张卡中选出1张卡,如果双方都选了“活”,那么我们都能活下来,如果一个人选了“活”,一个人选了“死”,那么选“活”的那个人就会死,如果两个人都选了“死”,那么两个人就都会死,而如果违反规则的话,违反规则的那个人一定会死,对方一定会活,如果两个人都违反了规则,那么两个人就都能活下来。
这个游戏突兀地出现在这里,让我感到有些奇怪,但我莫名其妙地对此燃起了兴致,因此决定认真对待它。
“想好了吗?”羽生美惠看着我,但她的脸很快因为月光被建筑物挡住而没入黑暗中,只剩下有些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的透亮的眼睛。
游戏的规则听起来很复杂,但我几乎是瞬间就找到了一个必胜的窍门,因此不用多想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当然,从我听完规则的瞬间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感觉她的呼吸稍稍被打乱了,或许是对我如此快速就思考完而感到惊讶吧。
“那就公开了?结果。”
“来吧。”
在黑暗中,我们都感觉到彼此伸出了手,把自己决定好的卡片拿出来。
巴士把林立的楼房甩在身后,月光重新照进了车内。
羽生美惠的卡片上写着“活”,而我出示的卡片上写着“死”。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羽生美惠的双眼似乎微微垂下来了一些,是在对这个结果感到失望吗?
巴士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安静地前进,因此我和她的影子在墙上不断改变着角度,不停地相互交错着,将车厢分成明暗数块。
“你输了,游戏。”她看向我。
“没有啊,哪里输了?”
“活,还有死。”
“你再仔细看看?”
她把目光重新回到我出示的卡片,看到的并不是“死”,而是“活”字。
“噢……”
我搞不懂她现在的神情是毫不在意还是有些惊讶,非要说的话,“既不在意,而又惊讶”吧,她就这样介于两者之间,露出了相当微妙的表情。
“犯规了哦,你。”
“那又怎样,这可是双赢。”
“太犯规了哦,你。”
“完全没有,我们两个的卡片上可都是“活”啊。”
我摊摊手,驳回她的异议的同时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说不定我还是一个魔法师呢?
窗外的月光忽明忽暗地又换了几轮,直到墙上影子的长度不再变化,羽生美惠开口了。
“到了哦,终点。”
“到站了?”
她站起身,车门也缓缓打开。
我跟着她走下车,这里好像是个昏暗的小巷,看着四周仅供两三人通行的道路,我不禁有些担心那辆巴士是不是卡在墙里了。
好在我回头看去时,那辆巴士已经无影无踪,不愧是灵异,真方便啊。
“这里就是终点站?一个小巷?”我有些疑惑。
羽生美惠只是用点头回应我的话,然后朝着外面走去。
我有些不知所措,好像是感觉到身后的我没有跟上去,她又走了回来。
她就这样直视着我的眼睛,我想了好一会,这应该是让我跟上去的意思。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我试探性地点了点头,在看到我的反应后,她又一次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这一次我及时跟上了她,不管在哪方面应该都跟上了,我似乎已经有一点点理解这家伙了。
说实在的,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一路上就这样轻易地和别人搭话,吃别人递过来的东西,坐上别人指定的载具,到达别人指定的地点,这个流程完全是拐卖小孩的流程,但我的心里相当平静,就好像在我小时候和朋友一起偷偷溜出来玩一样自然。
“不怕吗?完全。”在昏暗的小巷中,羽生美惠开口了。
“你指的哪方面?”
“来到这里,一个人。”
“啊…没什么好怕的吧?”
“会死掉呢?万一。”
“那个嘛……无所谓啦。”
“嗯…..理由?”
“保密。”
其实我只是嫌麻烦而已,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很乐意和别人分享我的委屈和苦难的,只是这真的太麻烦了,况且付出往往与回报不成正比,甚至可能会被嘲笑,或许这也是魔法芝士或者我明天早上看别人一口一个的三明治的一个侧面吧。
话说回来,虽然她的话虽然总是缺失成分,意义不明,倒装也莫名其妙,但好在我勉强能理解。
“没有路呢 前面。”
“啊…?”
现在不能理解了,前面明明有路,我们两个正在好好走着,难道是灵异吗?
想到这里,我全身稍稍紧绷了起来。
“….嗯….”
她发出了不明的嘟囔,这下我彻底搞不懂她的想法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脚步好像加快了一些。
“你觉得是什么颜色?晚上。”
“啊…?”
面对羽生美惠的第二个问题,我依旧毫无头绪,只能凭借感觉和常识回答。
“黑色…然后…蓝色….白色?”
黑色的夜晚,蓝色的印象,然后是天上白色的光芒,这个时候我只能据此回答了。
“是吗,这样。”
她的反应听不出什么,就只是像是毫无表情地“原来如此”了一样。
……先前绝对不是错觉,她的脚步肯定在加快,我开始感觉到了。
“有吗?属于自己的。”
“嗯….啊…?”
又一个问题,但是。
不理解。
完全不理解。
但某种不服输的心理促使我继续绞尽脑汁,就在我的思考到了中途,想要试探性说些什么而张开嘴的瞬间——
她毫无预兆地开始奔跑了起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好,连脚下的步伐都停下了也未曾察觉。
跑出去了一段距离后,她终于停下,转身在那里看着我。
“追…。”
“什么?”
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距离太远了,但等我一靠近,她又马上跑开。”
“追上来。”
“啊…?”
我还是听不太清。
“追上来——”
语调不高,每个字都拖得好像又长好像又短,和语调成为鲜明对比的是声音的响度,自顾自地提高着。
这下我确实地听到了,为了回应这位麻烦的本次委托的共事者,我大步迈开腿,朝着她奔去。
我们都跑了起来,本来就不明朗的环境在飞速后退的过程中更是完全糊在了一起。
“啊哈…..”
“呼….呼….”
直到我们都因为跑不动而开始大口喘气,羽生美惠才停了下来。
回过神来,已经跑到了视野开阔的地方了。
我稍微缓了缓,艰难地开口了。
“喂…我说…巫女小姐…?”
“….嗯——”
“结果跑到完全不认识的地方来了啊?这里是委托地点吗?”
她点了点头,尽管我觉得她是瞎跑的,但总之先相信她吧。
倒不如说我没得选,此时只有她能相信了。
我稍微缓过神来,随着体力的恢复,我的大脑也终于有余力去仔细观察四周。
四周是清一色二三层的小平房和稍窄的水泥路,在道路的不远处是一个尚未完工的广场,而在视野的尽头,矗立着几座用途不明的建筑,而在那些建筑的不远处还散布着看轮廓像是废弃别墅的东西,我太不确定那是不是。
我很少在晚上出门,深夜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新朋友,我没有见过夜晚的世界,因为我总是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像一条被打断了双腿的狗回到自己的事务所,把卷帘门拉起一点,然后从那下面钻进去,在里面把门锁好,每次卷帘门撞击水泥地面发出“砰”的声音,就好像在判决我的每一天都碌碌无为一样,我很清楚,我觉得我的心脏发出的也是这种声音。
我以为夜晚的黑和成天笼罩着我的事务所的黑是同一种东西,我白天所经历的实际上都是硬着头皮要去做的另一场晚上的噩梦。
把我从这里面解救出来的是一个幽灵般的少女,她高高兴兴地跑来问我要不要和她做朋友,那是一个晚上,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毫不在乎地把她背后行尸走肉般双眼无神的人流当作背景板。
之所以说是“幽灵般”,纯粹是因为她真的就像是幽灵一样,准时准点出现在指定位置,但她毫无疑问有着和正常人一样的身体。
她的身上有着不属于这个城市,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这个世界的特质,从这个角度来说,用幽灵来形容她未免太过阴郁,但她又确实那样虚幻而飘渺,好像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样。
她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距离事务所不远处的儿童主题公园里,安安静静地坐在滑梯旁,一言不发,等到我来之后她就会示意我把她抱上去,然后“唰”地往下滑,等到我显出疲态时,她就带着我去秋千或者长椅上休息一会,然后我们就会开始她最喜欢的项目——
我们一定会爬的,公园的攀爬架。
她似乎很喜欢攀爬架,不顾一切地只是爬啊爬,如果时间够早,还有几只不知疲倦的鸟在天上飞舞的时候,她就会把手高高地举起来,并住食指,中指和无名指,让自己的右手在视野里变得尽可能地小,然后缓慢地移动着,在她看来就像是自己的右手和那些鸟一起飞翔,有时我也会和她一起来到攀爬架的较高处,所以我发现从她的视角看去,她的手每次都跟在那些飞鸟的最后。
有一次,我心血来潮,在她伸出手之后,我也紧接着伸出手,跟在她的后面。
我记得那时她有些惊讶和犹豫,尽管我不知道她在犹豫什么,也不知道她在惊讶什么,我只是紧跟在她身后飞翔,虽然我不太懂她为什么要玩滑梯,为什么要日复一日地攀上这个攀爬架,更不知道她让自己的右手和那些鸟一起飞翔有什么意义,但这些早就成为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我愿意把工作和狗操的上司和自顾自把麻烦事丢给我的同事全部驱逐出这片公园,只留下我心中那个小时候还没被哄够的我,以及身边这个喜欢爬攀爬架的少女,然后把自己置身于和她的同一个世界,同一片天空下,享受着她的世界带来的属于我的安宁。
“如果我掉下去的话,你会接住我吗?”
“掉下去?从哪里?”
“哪里都是。”
我想了想,大概是指的攀爬架吧。
“当然吧,就算你从再高的地方掉下来,我都会接住你的。”
她开心地点了点头,又像是恶作剧得逞了的小孩一样露出狡黠的微笑,摇了摇头。
“那就好啊,我好开心——”
“哦?为什么?”
“这样我就可以随便在天上飞了吧?像是鸟一样。”
风吹过她的脸和衣服,被城市里那些稀疏的,朦胧的光点簇拥着,她把手放下,不再去跟随那些飞鸟,转而像是要拥抱天空和夜幕一样,缓缓地张开她的手臂。
“接住我吧,接住我。”她说。
但她终究没有变成鸟,我也没有,某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教了我她珍藏的魔法,那是一首她自己哼的歌,但还没有词,她告诉我,让我去作词,隔天拿给她听。
从那之后她就彻底消失了,而我一如既往地来到公园,一如既往地坐在滑梯旁,坐在长椅上,坐在攀爬架里。
那天晚上下了雨,我一个人在攀爬架里面淋着,时间混杂着雨水,变得粘稠而模糊,直到云全部散去,再也听不见雨拍在地上发出的,哭喊般的声音,我头上的阴云散开,露出了泛黄而有些苦味的月亮。
我也不是没有打听过这样一个人——这样有特色的一个人应该很好找才对,但她就好像不存在过一样。
把所有钱都花在寻找她身上吧,或者干脆辞掉所有工作,专职成为一个驱魔人,去走遍这个城市,甚至是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这样的话——
——怎么可能啊。
我不是驱魔人。
我从头到尾都不是驱魔人。
我从“认识某个幽灵少女”的普通人变回了那个碌碌无为的普通人,祖辈留下的少到不能再少的驱魔人的传承在现代社会就像是另一个幽灵,另一种灵异一样,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我需要吃口饭,而它帮不到我,什么都帮不到我。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讨厌夜晚的一切,或者说有意忽略——这也是理所当然吧,每天工作完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去就已经是极限了。
也是在那一天开始,我讨厌下雨,看着泫然欲泣的天空,我有时也会控制不住地想哭。
“个人身份,不平凡的日子…..去死吧。”
想着想着,我没由来地从嘴里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话,连我自己都愣住了。
羽生美惠似乎没有太大的反应,我本以为她多少也会表现出疑惑。
“…..嗯……”
她的嘴里又是不明的嘟囔,或者也许是单纯的音节吧,我不知道,但或许是在表示认同,因为她稍微点了点头。
“在爬着啊——”
“——光。”她又紧接着说出了这个字。
好吧,是我太过天真了,论说出不清不楚的话这一方面,还是羽生美惠更胜一筹。
这里的空气清新得不像话,泥土混着某种茶叶的香气,就像这个小村子正因微睡而发出轻微的呼吸一样。
我们顺着其中一条水泥路,逐渐向那别墅旁的几个建筑靠近,在岔路口的时候,水泥路又变回了毫无修饰的土路,低矮的杂草像是斑秃的人的头顶一样在土路周围散布着。
这似乎是通往哪个山上的路,但坡度不高,我们很轻松地就走到了第一栋建筑前。
罕无人烟的建筑外围寂静无声,连接上的灯火都照不到这里,我们唯一的光源只有天上的满月。
“到了噢,这里。”
要先想办法进去呢——羽生美惠这样念叨着。
“非进去不可吗?”
“嗯…….嗯!”她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这里只有一个入口,但这个入口的卷帘门紧闭着,我没怎么思考就判断出这是某个工厂,我太熟悉这种方方正正的模板化的,又比二三层的小平房还多一层的建筑里都封存着什么,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的水泥像是浇筑板房一样浇筑出一个个一模一样的人,泛起的灰尘停留在里面,等到明天打开门时,就会化作一股汗味冲出厂房。
要问为什么我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这个卷帘门和我的事务所大差不差——这是我检查门锁时发现的,它和我事务所的那个卷帘门是同一个牌子,甚至可能是同一个款式。
它陪我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久,得益于这一点,就在羽生美惠绕着厂房转来转去,试图找到可以翻进去的地方时,我把手伸向那个卷帘门,从旁边的草地随便抓起一块石头。
我的手法巧妙得没有发出太多声音,对我来说这就是和老友叙叙旧,眼前的卷帘门也很识趣,和我稍微客气了几下就打开了,我一只手轻轻拉开一条缝,尽可能地不发出太多声音,另一只手朝着一旁蹲在窗台上,双手不断摸索的羽生美惠招呼。
“噢…….”
羽生美惠“嘿——”地从窗台上跳下来,小跑到我身边。
“开掉了?哇……真轻易….”
“…快钻过去啊,我手要撑不住了巫女小姐!”
“噢,好——”
我紧接在她之后翻身钻进去,然后从里面缓缓地放下卷帘门,虽然我已经尽可能地轻手轻脚了,但卷帘门毕竟是卷帘门,它的声音恐怕能在寂静的夜里传上很远,如果我们要有什么动作的话,就得快点了。
“这可是私闯民宅啊…….!”我压低声音抱怨着。
“噢——”
“噢——是什么意思啊!?”
“….呃….嘿嘿……”
“…….好吧。”
我彻底放弃了,这位巫女小姐根本不太可能正常沟通。
我的眼睛花了十多秒才进一步适应了周围更进一步的黑暗,就这么点时间,羽生美惠就已经自顾自地走了有一段距离。
这里很空旷,没有堆积的机器或是流水线,也没有工位,右侧的那些整齐码放着数量不少的袋子和几个集装箱,除此之外只有左侧有三个房间,最靠近我的那个房间用巨大的落地窗当作门,月光从落地窗对面的那扇窗户洒进来,因此一眼就能看到里面摆放着的茶几和椅子,以及一张类似办公桌的桌子。如果你想问某个地方的大致情况,那么办公桌一定是最先开口的那一个,所以我决定先去那边看看。
羽生美惠似乎和我想到一起去了,她往旁边推了推落地窗,但落地窗纹丝不动。
我走到她身旁,指了指落地窗的锁扣。
“这里没开,不过这个是在外面的,直接打开就好了。”
打开了落地窗的锁扣后,我们走进了这个小房间。
这里的陈设很简单,茶几的两侧各有一张木质的长椅,在落地窗正对面的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办公桌和椅子,除此之外就是一些茶具了。
办公桌的抽屉没锁,我拉开抽屉,里面毫不意外地躺着各式各样的A4纸和发票,羽生美惠则趴在地上检查着木质椅子和茶几下面。
就在此时,我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巫女小姐,你有带手电筒之类的吗?”
“……没有。”
是的,我没有带照明设备,我知道在现代社会出门不带手机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但这就是我的习惯——我像十几年前甚至是几十年前的驱魔人那样,坚持使用固定电话,但固定电话服务这几年不知道为什么逐渐取消了,我不得不使用智能手机来充当固定电话。
你不可能随身携带固定电话——这就是我的手机总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原因。
但好在今晚天气不错,这种开发程度不高的地方,大气能见度更是高得没话说,月亮像一盏灯一样挂在天上。
我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借着月光勉强能看清,这似乎是一份采购合同,采购内容是….
“……茶叶?”
日期是去年的11月,最上面这张收货方是市内的一家连锁超市,数量二十箱,签字栏的名字潦草而放荡不羁,但勉强可以辨别出是“陈国栋”,第二张发货单和之前的大体相同,但笔迹非常工整,一眼就能看出写的是“林淑贞”,每个字的几处收笔都有小小的回锋。
抽屉里还有一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我翻开账本,粗略地翻了一下,似乎都只是一些很正常的收支记录。
最后一页则是“停工待查”,也不知道是厂里出了什么问题。
为了弄清这一点,我继续翻找着抽屉,羽生美惠则“噢”了一声,结束了她的搜寻,在我旁边翻看着丢在一边的采购合同和账本。
抽屉的最下面还压着几份材料:营业执照副本,法人代表林淑贞。还有一份租到2029年的厂房租期合同。一份员工登记表,上面只有两个名字——陈国栋,男,三十四岁,生产主管;林淑珍,女,三十一岁,厂长。登记表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旧剪报,标题是“五峰茶厂获市级优秀企业称号”,剪报下还放着一张A4纸,似乎是用作茶厂内部通知的告示,上面的字是用圆珠笔手写的,整整齐齐:“通知:二楼板房为宿舍,仅供员工使用。私人物品请自行保管。”
“五峰茶厂…….”
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它们的茶叶常常出现在会所和中介的茶几上,因为它们不仅廉价,而且散发出的茶香能让外行一下有“好茶”的感觉,性价比堪比用学分免费骗上献血车的大学生。
但这根本不对,五峰茶厂的供货量如此之大,根本不可能只靠两个人,恐怕他们还有不少根本不在程序上,甚至没有合同的工人。
“…不一样啊,名字。”
旁边的羽生美惠突然开口。
“嗯?”
我把头凑过去,账本被羽生美惠翻到了十月十五日的那一天,这一天有一笔很大的支出,备注栏写着“维修费——发酵间”。
羽生美惠指着下面的签名,又指了指采购合同上的签名。
“不一样啊…这里。”
账本上上面签着的名字的确是“林淑贞”,虽然看起来很工整,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完全只是照葫芦画瓢,没有先前的多处回锋,和采购合同上的完全不一样。
我拿过账本,仔细地又翻了翻。
“十月十五日,维修费——发酵间….十月二十日,维修费——烘干机…..十一月三日,停工待查?”
从十月十五日这一天开始,频繁地有维修费的支出,直到十一月三日的那一天,签名的笔迹有些诡异,十一月三日那天是最明显的,潦草得不像话。
“噢….对了。”
羽生美惠把一张纸片和一把钥匙推到我这边。
“找到这个了,刚刚,在茶几下。”
我拿过钥匙和纸片,吹掉上面的灰尘,纸片上的内容似乎是请假条,日期十月十五日,申请人是陈国栋,批准人签名那一栏是“林淑贞”。
我又把账本上的字迹和请假条上的对比了一下,二者的“林淑贞”的签名都是这种没有回锋,只是模仿了大概的字体。
“同一天……都是十五号。“我把请假条和账本并排放在桌上。“我们假设后面的这些“林淑贞”的签名都是陈国栋写的吧,如果这样的话——”
羽生美惠察觉到了我的想法,把账本从十五号那页又向后翻了翻。
“…错了噢,完全。”
“咕呃?!”
“都是一样的,直到十月三号为止。”
我接过账本又仔细看了看,的确,从十五号开始,这刻意模仿的笔迹就都是一个样了,非要说的话,这笔迹倒是越来越接近林淑贞原本的字迹了,而最后一页,也就是十一月三号,那里的“林淑贞”很明显是陈国栋的字迹。
也许可以排除模仿者是陈国栋,因为在十五号那天他请了假,而因为机器的频繁故障,十五号之后的十六号,十七号也都有支出,假设这段时间陈国栋因为请假外出而不在厂子里面,完全不可能在这段时间签名,当然,也有可能他当天就回来了。
“同一天,陈国栋请假,林淑贞批了,账本上有一笔维修费支出。”我开始慢慢整理线索,这种事我也没少干,不少灵异事件其实都是人为的,所以偶尔也会遇到灵异委托途中突然变成了侦探委托的事,甚至可能会撞见一些如果说出去就会召唤大运的交易现场——倒不如说大部分都是这样,比起驱魔人,我可能更像个侦探才对。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然后继续整理起现有的猜测。
“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机器故障,陈国栋请假出去买配件,直到他回来机器才修好,要么是林淑贞或者是其他人修好了机器,除此之外还有太多七七八八的情况了……“
但这些线索现阶段都没有用。
我又看向手上的钥匙,上面缠着的透明胶带被时间冲刷成了泛黄卷皮的样子,胶带包裹着的字条也变得像是老照片一样,但我还是勉强辨别出上面写的是“厨房”。
“厨房吗……看起来得去一趟了,做得好,巫女小姐。”
“噢——嘿嘿…..耶——”
像是在夸耀一样,在慵懒地说出“耶”的同时,羽生美惠伸手也比了个“耶”的手势。
但的确得多亏了她,能找到这两样东西,她功不可没。
接下来我没有选择直接进入厨房,而是提议先在周围寻找能用的工具。
羽生美惠也表示赞同。
正常来说,这种缺少路灯的乡间加上工厂可能会有夜班,在随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应该会放至少一个手电筒才对。
“噢,那个。”
羽生美惠指了指第三个房间门前的窗台,那里有一把刀形的锯子,第三个房间的门没有上锁,看陈设似乎是厕所,我们在厕所的窗台上终于拿到了手电筒。
“说起来为什么会在厕所里啊…?”
“……怕黑?嗯。”
“厕所不是都有灯吗?”
“进不来的,在漆黑的地方。”
羽生美惠摇了摇头,又说了些不知所云的话,然后把手电筒从我手上夺走。
“啊?”
“要抓住才行。”
我也懒得去深究了,任由她拿着手电筒走在我前面。
而我则握紧锯子,试图在木质的手柄和那之中的锯片上寻求一丝安全感。
把精神紧绷起来,或许真正的战斗在打开厨房的门后就会发生。
-====幕间====-
线条。
轮廓。
形状。
在黑漆漆的夜晚里面。
…
白色。
我指着那边。
“那边——”
然后我又指了指那边。
“那边——”
灰色。
然后是——
线条
——那边。
——冲啊。
就这样地。
染上吧。
夜色。
-===========-
羽生美惠把钥匙插进锁孔,随着“哒”的一声,她推开了门,门轴传来几声悲鸣,在寂静的工厂里格外刺耳。
手电筒的光填满了整个厨房,我握紧了锯子,小心翼翼地从羽生美惠的身后看向里面。
出乎意料地什么都没有,我仔细地观察了天花板和其他角落,一点动静都没有,地上只有一些黑色的像是灰尘一样的东西,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些普通的厨具了。
调料基本上都放在煤气灶旁的那个桌面上,这个简单的厨房没有柜子——订正,旁边摆着一个小冰箱,我没有听见冰箱运行的声音,煤气灶的旋钮也歪歪扭扭的。
“噢……”
羽生美惠走了进去,我紧跟在她后面。警惕地一点点靠近。
厨房的最里面还有一扇上锁的门,这扇门不同于我们看见的其他落地窗和破旧的木门,它看起来格外坚固,也许此行的真相就在里面,大概吧。
“又要钥匙…这是什么解谜游戏吗?”我扶着额头,在这种套娃式的解谜彻底失去力气和手段了。
就在这时,我感觉我踩到了什么东西,在水泥地上发出金属的刮擦声。
我示意羽生美惠把手电筒的光稍微往我这里移一点,她歪了歪头,把手电筒直接对准了我。
“喂….!”
算了,这样也行。
我顶着光,把脚从那个东西上挪开,是一把钥匙。
“难道说….”
我快速地把钥匙捡起来,但结果令我大失所望。
和先前那一把钥匙一样,上面用胶布贴着“厨房”两个字,不信邪的我试图把这把钥匙插到厨房的那扇门的锁孔里面,但别说开门了,连插都插不进去。
另一把钥匙也一样,看来没有捷径可走了。
“都打不开呢,完全。”
“只能刚刚抽屉里的通知有提到上面是员工宿舍之类的地方….我们估计得去那里了,从他们的个人物品上应该能找到更多线索。”
“噢……嗯。”
羽生美惠点了点头,她依旧走在我前面,说实话,我不太习惯被女性护在身后,但就算我想换到前面,她也会说出各种意义不明的话来表示拒绝。
我们在厂房右侧找到了用钢筋和合成板搭建的楼梯,它贴在外墙上,像是一条蛰伏在黑暗中的怪物,不借着手电筒的光的话,远远看去根本发现不了。
楼梯简陋得没有扶手,但羽生美惠在我出声制止之前就毫不在意地一脚踩了上去。
她踩上去时,整个结构都在轻微颤动,合成板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混着踩在合成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十分清晰。
“喂….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
“噢——不会的,应该,嗯”
她慵懒而平淡的语气像是在陈述某种客观事实,我扶着额头,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因为我准备好了,而是因为我彻底没招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总之做好吵到别人后跪下谢罪的准备吧。
二楼的走廊也是用合成板简单架设的,在前面并排列着三扇简易的木门,没有门牌。
第一个房间虚掩着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隐约能看见有一张单人床。
我抢在羽生美惠之前靠近木门,趴在门上,隐藏着自己的身形向里面窥探。
“应该是没有人…我们小心点——喂?!”
羽生美惠毫不顾忌地把手电筒大大咧咧地照向里面,同时推开了门。
里面除了单人床,还有一个简单的衣柜和一张小桌子,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衣柜里有几件工服,和刚刚我们在厨房发现的那件是一样的款式,除此之外我们没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第二个房间也没有锁,我趴在门板上听了听,确定里面完全没动静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这里的陈设和先前的房间几乎一样,但不同的是,衣柜是打开的,里面没有工服,烟灰缸旁边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旧报纸,而当我认真看过去时,猛地发现在那张旧报纸上还用图钉固定着不少的纸条,在不算明亮的房间内,我们到来而微微掀起的气流令它们就像渴求着什么的手一样,微微晃动着。
它们之间交叠出的缝隙如同微睁的眼睛,毫不忌讳地用无数目光洞穿了我。
这一幕令我感觉突然有股恶寒从脊背窜起,但就算这样,我能做的也只有把锯子架起来,方便下一个瞬间对着到来的威胁挥出去。
“噢……好多啊,便签。”
羽生美惠毫无紧张感地发出了感慨,从上面扯下了一张便条读了起来。
“‘记得换滤网’。”
“你有点放松过头了吧?!”
“嗯?噢….因为在飞,嗯。”
“……”
她的松弛彻底排开了周围的黑暗和恐惧,我的紧张在她面前就像是玩笑一样,我也只能以苦笑应对。
“这种环境下还能轻松成这样,真是有点佩服你…..“
驱散了恐惧之后,我也开始仔细阅读起满墙的便签。
“‘发酵间的温控坏了,要请假去买’……原来如此,那这里应该是陈国栋的房间。”我说出了我的推断:“也就是说,十五号当天,陈国栋的确出去了……“
但这还是不能说明什么,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可能要带淑贞去看病,我出去的几天她听起来嗓子有点哑,隔壁饲料厂老周说她人看起来有点不舒服’..噢——”羽生美惠又读了一张,很平淡地展示着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的样子。
“‘发酵室通道不知道为什么锁了,淑贞和我说那边有点问题,可能要回头再找人修一下,配件白买了,记得先放仓库登记。’”
还有一些无非就是“要发工钱”“处理请假”之类的东西,那些太长的,单张便签写不下,陈国栋就把很多张便签并着钉过去。
似乎事情明了了不少,但迷雾依旧笼罩着这座工厂。
我低头思索着,冰冷的水泥地板着脸,它不会告诉我任何事情。
“还有一个噢…房间?”
“啊,确实,还有一个应该就是林淑贞的房间了。”
房间的每一处角落都被我们检查完了。
在羽生美惠的带领下,我们穿过狭窄的过道,进入了林淑贞的房间。
房间里的陈设相较于前两个更简单,也更整洁,被子和枕头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床上,地板和桌子清理得相当干净,只有四周的墙壁不可避免地有些掉皮。
桌子上放着一个精致的台灯,一把圆珠笔,以及一本牛皮本。
似乎只是很普通的工作日志而已,记录的无非是谁谁谁今天缺勤了,谁谁谁要给夜班费,以及谁谁谁借了多少钱。
“‘国栋总是在烘干炉附近抽烟,我说了很多次都不听,今天又把打火机藏那附近了,别忘了去纠正他。’….连这都记了?喂喂喂…”
但这份工作日志停在了十月十五日那天,就是在这一天,我注意到了一行很有意思的字。
“‘给国栋批了假条,他带上东西出去了,但是又回来了一趟,让我去帮他看一下发酵室的过滤网要不要换,要的话他这次出去顺手买一个,怎么又说要去检查,上次他也是这样说。国栋这是感冒了还是什么?声音怎么这样,奇怪了’。”
我把日志随手递给静静地在我身边等候的羽生美惠,开始慢慢梳理线索。
“原来如此……我有点明白了。”
我心中构建了几个猜想,但我没有马上说出来。
还是等这位巫女小姐检查完,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吧——我这样想到。
房间笼罩在缄默之中,只有羽生美惠翻动纸张的声音时不时地响起来。
而我整理着线索,突然,我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厨房的门是锁着的,那这样的话,为什么在里面还有一把厨房的钥匙?
甚至是那样随意扔在地上的。
这没道理,首先厨房的钥匙根本没有配很多把的道理,所有的门几乎都没有上锁,除了厨房和厨房里面的门,证明了在这里,锁门这件事本身就很不正常。
而最后,我们除了厨房的钥匙,再没有找到其他的钥匙了。
一个恐怖的猜想在我的脑海中慢慢成型。
我的后脖颈有些发麻,脑袋里的警钟大作,逼迫着我仔细地警戒周围的环境,去用耳朵捕捉除了翻页的其他声音。
我必须这么做,假如我那个最坏的猜想发生了的话,我们就只能在死之前尽可能地活下去——简而言之就是快跑。
我只是个半吊子的驱魔人,我不认为自己碰上真正恐怖的事情之后还能全身而退,身旁的周围巫女小姐也许有办法,谁知道呢,但愿她有吧。
不知不觉地,我似乎开始下意识依赖她的能力,因为我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独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氛围”,这对我来说不算陌生,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奇妙的既视感。
这也并不奇怪,经历的事情多了就会这样,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啪”地一声,羽生美惠终于合上了日志。
“看完了?”
“嗯,基本上…”
“你觉得接下来要去哪里。”
“噢……..”羽生美惠想了想:“吃饭,可以的话,我要饭团。”
“咳?!”
好悬没被我自己的口水呛死,这话放在这种严肃的处境实在太令人瞠目结舌了。
“我可以理解成我们现在要跑路的意思吗?”
“不对。”她摇了摇头:“要抓到才行,一定。”
“好吧,好吧….我得说清楚,你可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直觉告诉我,我们想知道的一切都在发酵室里,大概率就是厨房里上锁的那扇门,而我们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那个地方的钥匙,这本身就很反常,但可以肯定的是,一旦打开那扇门,如果出事的话就绝对没法回头了,结合那丰厚的报酬——这钱最好是有命花。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把这一点清楚地传达给了羽生美惠,但她对此的反应是:
“噢——”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而又掺杂着一些慵懒,看着那双澄澈得如同海洋一般的蓝色眼眸,我一时间不知道要给出什么回应。
“那就先离开吧,你。”率先打破这份寂静的是羽生美惠,她举起手电筒,迈向了门槛。
这次我没有犹豫,随即小跑着紧跟在她旁边。
“……先离开是指。”
“你。”
“….先不说其他的,你把我一路带到这里来,如果我一个人走掉的话,都不知道要怎么离开这里。”
“会找到你的,巴士,还有一班。”
“..这样啊。”
她踩上那个门槛,然后轻轻地跳下,在走廊发出一声不算太响的声音。
我们在无言之中离开了最后一个房间,羽生美惠依旧走在前面。
用拙劣的方法固定着的合成材料板发出了好像有些看不起我的“嘎吱”声,它的摇晃程度现在用双脚就能轻易感觉出来,就算下一秒会立刻把我甩下去都不奇怪。
羽生美惠走得很慢,也幸好手电筒的光缓慢移动着,我能时刻看清脚下的情况。
从窗户透入的月光洒落在苍灰的水泥地上,或许是被这肃静而又诡异的氛围影响了,我觉得这里有点像一口棺材。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确定吗?只要我一个人出去等着,就能离开这里,回到原本的那个公交车站?”
“嗯,Yes。”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那就先告辞了,祝你好运。”
“嗯,OK。”
这一次她的声音有点小,像是把声音粘在胶带上然后扯出来了一样,虽然语调还是那样平淡,但已经感觉不到慵懒和随性了。
真奇怪,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转身朝卷帘门走去。
那无所谓了吧,倒不如说陪这个认识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家伙玩闹到现在,我已经很有耐心了,剩下的事她自己去解决就好了。
在进来前我用石头把卷帘门卡住了,稀疏的光影从缝隙中向我伸出手,只要抓住它们,就这样把卷帘门抬起来就好了。
不对。
有什么东西,不对。
在我的手触碰到卷帘门的瞬间,内心的一角在反抗着。
难道说我搞错了什么吗?
不对。
在这个瞬间,我的脑海中掠过了很多想法,但还是找不到这种违和感的源头,这简直就像是发现了一条没有上游的河一样。
简直像水中的影子不是自己,大海反映的其实是天空的蓝色一样蠢。
“见鬼,该死……”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把一个我潜意识其实有点在意的少女丢在这个地方会显得我像是一个罪人。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
其他我必须做到的。
“好吧,巫女小姐,我承认我其实还是有点想——”
我放开卷帘门,转身对着刚刚羽生美惠还在的位置开口。
但我的视线只是行至中途就发现了不对。
没有手电筒的光了。
“巫女小姐?”
按理来说她应该进了厨房,这是她会做的第一件事,那里有唯一一扇我们没开掉的门。
“见鬼….”
我朝着那个方向快步跑去,正当我急切靠近厨房的门时,脑袋里传来了“轰”的一声,伴随着一阵嗡鸣,同一瞬间,另一个现象令我瞳孔一缩。
这里完全黑下来了。
天窗和落地窗对面的那扇窗户,完全没有了月光,在一个瞬间,所有的地方仿佛被月光一时兴起地抛弃了。
这个巨大的棺材合上了。
我的心跳漏跳了一拍,呼吸都凝住了。
紧接着我看到手电筒的光芒像是慌慌张张地四处逃窜一样从厨房的门口时不时地闪动。
羽生美惠握着手电筒,从厨房内飞身而出,不顾一切的惯性使得她滚了好几圈,一直滚到我身边她才勉强停下。
“啊…….”对于一睁眼就看到我的事实,羽生美惠似乎有些吃惊。
“到底发生了什么?!巫女!”
“那个东西醒来了。”
“怎么做,告诉我!”
“跑——”突然,羽生美惠像是注意到了什么,话语硬生生被打断了,随后做出了和死刑没区别的判决:
“不对,被关在这里了,我们,所以跑不掉了。”
被关在这里?
我回头看向卷帘门,那里的石头连同外面的微光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脑袋里浮现出刚刚猛地消失的月光,难道就是在那个时候吗?
“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
“发酵室里有一只怪物,它要来了!”
还不等她的声音融化在空气中,几声难以言喻的嘶吼就响彻了整片空间,嘶吼声在空旷的工厂内横冲直撞,简直就像某种巨大的存在降临前才会吹响的号角声。
伴随着厨房的门框被撕裂撞碎,一只怪物踩着那令人心颤的声音出现了。
在羽生美惠的手电筒之下,怪物的一切都被尽收眼底。
从轮廓上来看,那个怪物勉强还有个人形,但那几乎可以用狰狞来形容的躯体完全称不上是个人类——它的全身几乎都由某种白色的丝状物质支撑着,而在那一个个孔洞间镶嵌着血肉,里面能看到正在蠕动的肠道和心脏,是的,蠕动,我没有用错形容词,那些血肉和勉强辨别得出的器官被那白色的,细密的丝糅合在一起,而头部也是这样,我不想承认那是大脑,但事实恐怕就是这样,那裸露在外面的具有沟状结构的毫无疑问是大脑,它被分成了很多部分,在丝絮之间不停地晃着,那些自由自在摆动的恐怕是牙齿,头骨的上下颌分别做着某种混沌运动,而那双眼球——那双眼球中伸出宛若触手的细丝,像是在空中游荡的两只水母。
“喂喂喂……”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那个怪物的视线迅速地刺穿了我,令我的颈项一阵发寒。
引发而来的恐惧迅速席卷我的内心,连带着求生欲也被一并唤起。
“跑起来!”随着羽生美惠的一声呼喊,我的本能在意识之外,为了求生而立即开始挣扎。
必须采取行动,不然会死,绝对会死。
羽生美惠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举着手电筒拼尽全力地朝着码放着袋子和集装箱的那块区域奔去,虽然我的脑袋还是一片空白,但身体还是竭力跟上了羽生美惠。
奔跑带来的风削减了一些我的恐惧,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不能被逼到墙角,其次就是得跑到地形复杂的地方。
现在我们所处的地方太过空旷,没有周旋的余地,以它先前轻而易举地连同墙壁和门槛一起击碎的杰出表现,它的速度和爆发力恐怕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所以必须借助那些袋子和集装箱制造对我们有利的地形,否则被杀死就不是复杂的时间问题,而是简单的因果关系了。
身后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恐怕那玩意正以相当惊人的速度直线冲过来。
“——”
我们需要的那个复杂的区域近在眼前,但我的全身忽然感觉一阵颤栗。
眼角的余光处突然变黑了,像是被什么所占据了一样,手电筒的光没有照到那里,但我的脑中不停地警告着。
只有一种可能。
毫无疑问,那个怪物正在我身后发起了攻击。
来自左上方的急速逼近。
身体瞬间就做出了决策,我以一头栽向前方的跳跃方式进行闪避。
几乎在同一时间,脖子后就响起了什么东西爆碎的声音,恐怕是墙壁或是水泥地吧。
那个怪物,一击就能确实地杀死混凝土的造物。
我的身体一阵战栗,但还是迅速地翻身站起来,紧追着羽生美惠的步伐。
紧急左转,然后蹬击集装箱,向身后高高垒起的袋子飞去。
羽生美惠在空中转过一圈,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袋子,旋即让双脚把自己死死固定在上面。
而在空中转不过身的我根本不能以背身的姿势抓住袋子,更不可能就这样让自己的背部粘在袋子上,就在我要掉下去的瞬间,羽生美惠的另一只手抓住了我。
就在羽生美惠抓住我的同时,随着一阵呼啸,原本用于蹬击的集装箱已经被击穿了,而那个怪物的头——上一秒明明还似乎在凝视着它洞穿的集装箱,下一秒,它的整个头部的所有器官,上颌,下颌,鼻子,大脑,牙齿,甚至眼睛,瞬间就集体后翻,像是塑料袋一样翻转了内外侧,以这种方式重新面对我们。
敌我距离几乎被缩减成了零。
羽生美惠把我甩出去,她自己则早以一种完全忽视重力的方式在袋子上弯曲双腿,确实地积蓄完了力量。
在下一次致命的攻击到来前,她如同弹簧一样飞出,和被甩出的我一起落在集装箱的顶上用翻滚抵消着惯性。
那些码放的袋子在那浊流般的猛攻下自然没能幸免,从高处轰然倒塌,将那个怪物整个埋了起来。
我们得到了难得的喘息机会,羽生美惠因为这一连串千钧一发的闪避动作,现在正趴在一边喘着气,虽然我觉得这样子实在是不太雅观,但现在这只要稍微慢下来一点就会丧命的处境已经容不得我想那么多了。
手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锯子已经没法给我带来哪怕一丝的安全感了,在这狂暴的攻击下,这把锯子和我的处境没什么差别。
“我们这下要怎么办?!巫女小姐,你有没有什么能对付这玩意的手段啊?”
“啊…呼….有….”羽生美惠一边喘气一边开口,即使在说话间也不忘大口地汲取着空气。
“真的吗,什么办法!”
我瞬间就燃起了希望。
“我来唱歌。”
“啊?”
“跟着我的情感,节奏,你来对抗那个。”
“什么叫我去对抗?!!”
“时间,没有了,一定要跟上,快!”
我已经完全搞不懂现状了。
唱歌?我去对抗?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我没有被留有充分理解这一切的时间,随着一声比先前还要猛烈的咆哮,那些困住那只怪物的袋子或被击飞,或被撕碎,里面装着的茶叶四散飞开。
但羽生美惠的动作比它更快。
她把手放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一切都伴随着这个动作变得缓慢了。
空中飘飞的茶叶惊诧于这个静止的瞬间。
时间的齿轮也为此驻足。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黑白。
从她身上,银色的涟漪向四周泛去,宛若闪烁着月光的呼吸。
一圈。
两圈。
三圈。
然后,她开口了。
我没有听到歌声,她的的确确地开口了,但没有歌声。
取而代之的是响彻厂房的音乐声,在没有任何乐器和播放设备的情况下,居然响起了像是伴奏一般的音乐。
随着这音乐的到来,世界终于恢复了运动,重新被染上色彩。
作为下一次死亡竞赛发令枪的鼓点和管弦同时响起,我的意识和身体一起察觉到了危机,我和羽生美惠都各自向着其他集装箱高高跃去。
“不对,这个距离会掉下去啊啊啊啊!”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大约三米的距离根本不是人类能跨过的。
以脊背为起点,惨叫声窜过全身,我脑子里对于生存的渴求也一明一灭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我成功地越过了这段距离,但距离另一个集装箱的顶部显然还差一些。
“见鬼!”
我猛地伸出手,扒住集装箱的边缘,让自己悬吊在上面。
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四面八方的信息涌入脑中,就像是能听得懂周围的风在说话一样。
即使视野不好,但我还是能看见。
不仅是物理上的信息,从响起的音乐中,好像还有其他的什么传了过来。
明明是优雅而游刃有余的乐曲,在我听来却相当焦急。
“她说要跟上……难道是指的这个吗?”
节奏?节拍?速度?
恐怕都不是。
音乐中传来的异样感应该就是她的“思想”——这一点也随着音乐传过来了,否则我根本想不通,谁都知道音乐可以表达情感,像是打电话一样地传递给别人,我也是第一次见。
‘一定要跟上’,但是具体又要怎么做啊?难道像是《环太平洋》里面那样吗?
我摸不着头脑,但又无法忽视音乐中的焦躁。
而就在我愣神的瞬间,怪物猛地扑向我,在空中划过一道完全不讲理的抛物线,以如同流星般的姿态朝我袭来。
我松开抓着集装箱边缘的手,任由重力把自己拽向地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破风声擦过耳边,毁灭性的一击就从耳旁掠过,几乎夺走了我身体的热度。
我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飞溅起的碎片切割着我的脸庞,恐惧压榨着我的心脏。
还不能停下来,双脚刚接触到地面,我就猛地飞奔出去。
那只怪物还在死死地追着我不放,发出的嘶吼简直就像在怒斥我“不准跑”一样。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响彻了工厂的歌的一部分正在源源不断地钻入我的体内,我甚至能敏锐地感觉到它是如何作用于我的,不仅是感官,我的身体性能也被强化到了人类无法企及的地步,现在我有信心能凭借速度和敏捷和这个怪物周旋一会。
可如果只是周旋的话,还是无法避免体力消耗殆尽而迎来死亡的未来。
“该死,走一步看一步了!”我一边咒骂着,一边急速地转弯,又惊险地躲开了一次横向的攻击,毁灭性的风切声警告着我,哪怕再晚一步我都会身首异处。
不等我喘息,下一击接踵而至,连视野都还没完全稳定下来,我就又要集中精力躲避。
再转一个弯或是加速都已经来不及了,选项只有一个——
我的双脚猛地蹬出,让自己像是甩出去的钟摆一样躲开了这一击,在地上因巨大惯性而翻滚着的我又迎来了下一题,那一击落空了之后,又是一个接踵而至的横扫。
在翻滚途中,选择那手脚同时接地的瞬间。
只需要那个瞬间就好了,把身体卡进能让自己活下去的瞬间。
手脚猛地一起推出,让自己又顺势在地上擦过一段距离,那横扫裹挟着风压,进一步扩大了我的恐惧。
一次又一次的逃脱戏,那象征着死亡的身影已经和我擦肩而过数次,虽然未曾命中我,但那风压每一次掠过我都切实地削减了我的勇气。
干脆就这样放弃可能更好,至少死得应该不会太痛苦。
只是,歌中传来了让我“不要放弃”的决心。
我像是抓住蜘蛛丝一样,凭借着那歌中的情感维系仅存的理性驱使着手脚,一边躲避一边迅速思考对策。
它的全身都毫无破绽——除了眼睛。
从刚刚开始我就注意到了,每次我变向时,那双眼睛总是紧紧跟着我,简直就像是两条直接连在我身上的绳子一样,恐怕就是凭借那双惊人的眼睛,它才能如此精确而迅速地执行下一次攻击。
这双眼睛的弱点也同样明显——连接眼睛的细丝就像是触角一样,大大咧咧地把自己的弱点摆在外面,那里无疑是它全身最重要而又最脆弱的部位。
找准机会,对那里发动致命一击就好。
在地上摩擦的途中,我找准机会,抓起一块先前被击碎的石块之后猛地瞬间从地上翻起。
没问题的。
行动开始。
我朝着先前码放袋子的地方奔去,那里现在一片狼藉,但依旧有不少袋子顽强地堆起高塔。
在狂奔的过程中,那怪物依旧如同猎犬一般死死地咬着我不放。
尖叫的风声催促着我,我向右侧猛地加速,以毫厘之差躲过这一击。
我不断诱导着那只怪物,直到它站在了我期望的位置。
“好,就是这样——!”
那混杂着血肉的白色手臂由上而下挥动着,无论多少次我都想不明白,它是如何做到用那种结构发起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呢?
怎样都好,我如同弹簧般翻滚着,躲开这一击,而这震颤大地的一击也如我所料,不仅掀起了遮蔽一切的灰尘,连带着仅存的那些袋子都掉落了下来。
但以那些袋子的重量,即使砸在它身上也不疼不痒,只要放着不管就好了——本该如此的。
从下落的袋子之间,猛地飞出了一枚石块,以惊人的速度飞向它的右眼。
与此同时,我从烟尘之中冲出,借着这些袋子的掩护在同一时刻用锯子朝着它头顶上那触角般的地方割去。
两处同时发生的奇袭,在同一时刻到达,更何况还是借着烟尘和茶袋的掩护,完全避无可避,即使是英雄豪杰都无法脱身吧。
(能行,以这个角度割过去的话,能割下来!)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准备迎接一场锯子与血肉之间的切割对抗。
“啊?”
但传来的手感不对。
锯子就像是陷入了泥沼一样,纹丝不动。
它的右眼毫发无伤,而左眼——那看起来如同触角般脆弱的部位此时正紧紧地缠着我的锯子,那两只眼睛像是戏谑般看着我。
还不等我做出什么反应,沉重的攻击就如疾风般袭向我。
处于空中的我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混杂着血肉的手拍向我。
“轰”
我被结结实实地拍中了,像是短线的风筝一样重重坠入那一堆袋子里,而在这一击之下,上面堆放着的袋子滚落下来,把我埋在了里面。
周围陷入了黑暗。
‘断线的风筝’可不是比喻,那一击也拍散了我仅存的勇气,彻底扯断了我抓着的那一根蜘蛛丝。
从歌中传来的情感被轻易地弄断了。
虽然还能感觉到惊讶和焦急,但也只有一瞬间而已。
在黑暗中,我的意识慢慢下沉。
已经听不清了,那个怪物攻击发出的轰鸣,如同宣告一般的咆哮,都在远去。
全身上下都在发出悲鸣,肺部前所未有地渴求着空气,喉咙也干渴得要命,嘴里还不时地传来恶心的铜腥味。
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像是每一个细胞都彻底力竭了一样,丑陋地痉挛着。
好累啊,早知道不来这一趟了。
人死了之后会跑到什么地方呢?
我死了的话那个巫女要怎么办呢?
脑子里迅速地跑过了,迄今为止的所有东西。
我的人生没有太多值得回忆的东西,要说遗憾倒是有不少。
遗憾这种东西,本身就像是飘落下来的花。
只要在原地稍微发呆,就会落满肩膀。
恐惧已经慢慢消失了,从我的脚尖到身体。
因为我连思考的能力都在流失。
风声不断响起,是幻觉吗?
听起来像是我待在攀爬架的高处才会听到的风声。
在还未完全坠入连山的夕阳下,飘起了褐色的短发。
砰咚
心脏重重地震了一下。
思绪最后回到的是那个夜晚。
那个翩翩起舞的,飞鸟般的身影。
在月光下,那个被簇拥的少女露出随时都可能消失的笑容。
那是一个又一个虚幻到睁眼就要担心会不会消失的夜晚,证明它存在过的只有两个人和一轮月亮。
心跳声开始失控。
“啊…….”
我猛地发现了,或者说我不得不承认。
我来这里的目的只是单纯因为这个晚上和我渴望的那几个过去的夜晚重合了。
她们两个重合了,仅此而已。
这样想来,明明那个巫女有在唱歌,但我听不到歌声,只有伴奏在响。
‘一定要跟上’,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我真正要做的其实很简单。
“追上来——”
先前羽生美惠跑跑停停的样子闯入了脑海。
啊啊…..
——原来是这样吗。
我痛斥着自己的愚蠢,答案一直都摆在明面上,而我现在才匆匆觉察到。
我要做的就只有这件事而已。
追上去。
就只是这样而已。
寂静的夜晚。
“接住我。”
到底是多寂静的夜晚才能让我们两个像漂浮的戒指一样游荡着呢?
疼痛是所有的快意。
“变成鸟吧——”
寂静是所有的声音。
“——约书亚。”
脑中像是点燃了一把火。
直到刚才,所有的疼痛和绝望全部一扫而空。
“——”
因为我看到了。
那个人,就在那里。
我的时间恢复流动,四下传来的感觉不再混沌,心中的光景开始染上颜色。
灼热的色彩亮起。
即使埋在这堆袋子里,我也确实听到了。
羽生美惠还在唱歌。
虽然唱得很吃力,但她的的确确还在唱歌,我听见了。
我把手猛地伸出,掩埋我的袋子被全数震开。
一跃而起,化身为夜晚的一颗流星,就在那只怪物朝着羽生美惠飞奔,发出死亡的宣言之际——
我坠落而下,以不输于它的速度和力度发起强袭。
猛地朝着它的头骨挥出一拳。
“——!!!”
但它似乎提前察觉到了,扭动着头想要躲避,但即使如此,巨大的力道还是将它的下颌整个击飞,落在地上,紧接着又被那些白色的细丝猛地拉回来,固定回了原位。
那摇晃着后退的样子,是在吃惊吗?还是在害怕?
不重要了。
“巫女小姐。”我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她。
“唔?”
“接着唱歌吧,跟我一起。”
“噢——”
她深吸一口气。
伴随着歌声,我主动向着那只怪物迎身而上。
「 No matter what the others have said」
“呜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噢哦哦哦哦哦!!!”
呐喊奔涌着。
怪物和人类的嘶吼,完全分不清谁是谁了。
不要在气势上输给它——我的心这样喊着。
「 Or the lies we all have read」
高昂的风声响起,双方的脚不断相互交错着。
那足以粉碎一切事物,强而有力的攻击,此时并未奏效,证据就是正身处其中的那个人类,在这样近的距离每次都能以毫厘之差避开。
在浊流般的攻击中,人类凭借着如同在跳舞般的步伐交替双脚,调整身形。
力量和敏捷展开了厮杀,那令人惊诧的交锋速度像是引动了隔绝周围空间的薄光。
那副被包裹的景象中,能擅自闯入的只有少女的歌声。
名为羽生美惠的少女像是看着自己珍藏的事物一样,凝视着那宛若被细心封装的每一个瞬间。
「 Just turn around」
身体很轻。
思考很快。
脑子和身体都化作了疾风和闪电。
斗志如火一般燃烧。
「 And you'll be found in time」
视野的四周,白色的骸骨般的攻击不断通过。
面对它的咆哮,我用自己的咆哮将其抵消。
我们频繁地交替彼此站立的位置,四只脚在草原上彼此站稳,相交,冲刺了好几次。
两个身影的动作缠在一起,没有哪怕一瞬间的停息。
「Don't mind the pain 」
我的手上没有武器,而这只莫约二人高的怪物身上的组织虽然看起来很容易就能撕裂,但实际上强健得如同层层叠叠的肌肉一样,如果轻视的话,顷刻间就会从猎人变为猎物吧。
强攻肯定不可行,能斩断那玩意的躯体,在工厂中绝对不存在。
「In the end,it might be somewhat strange 」
身体不断躲避着,那攻击在我现在看来相当愚直,我可以轻而易举地预读然后闪避,就像是微风拂过我的面庞。
我开始思考起其他的对策。
把情报全部整理出来。
——拿起枪,打开弹巢。
首先这个怪物是从发酵间里跑出来的,这点毋庸置疑,而从刚刚它出现的路径来看,发酵间毫无疑问就在厨房里的那扇门之后。
——填入子弹,一发。
厨房有什么异常吗?我唯一没法解释的就是那把钥匙和地上那堆黑色的东西。
钥匙在里面,从里面上锁。
灰烬。
我开始仔细回忆起遗漏的细节。
——填入子弹,两发。
冰箱,不对,我们检查过的,既没有内容物,也没有在工作。
——填入子弹,三发。
调料?也不是这个的问题
——填入子弹,四发。
钥匙本身意味着从里面反锁,对了,煤气灶,煤气灶是开着的。
——填入子弹,五发。
为什么要反锁,是谁反锁,它去哪了?
想到这里,答案呼之欲出。
——填入子弹,六发。
合上,转动弹巢。
把手指搭在名为真相的扳机上。
「 You're not alone,Not on your own」
又躲开了一次横向的攻击,我猛地翻身向后,改变了策略。
“巫女小姐,这里有没有类似烘干炉的地方!”我朝着羽生美惠大声询问,随即马上就有信息从歌声中传递过来。
看轮廓大概就是烘干炉了,居然藏在那一堆集装箱后面吗,真是的。
我朝着那里飞奔而去,紧接在我身后的是那个怪物的轰鸣,我们两个掠过卷帘门,掀起的气浪令周围的环境都随之颤动。
而我则一边躲避着攻击,一边在烘干炉四周寻找着什么。
“不对,不在这里…这里吗…也不对…“
终于,我在烘干炉背后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一个打火机。
‘国栋总是在烘干炉附近抽烟,我说了很多次都不听,今天又把打火机藏那附近了'
多谢了,陈国栋,我已经理所当然地找到了,你留下来的希望。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厨房里的那堆灰烬就是陈国栋,而这样的话,解决这家伙的方法就是——
我找准时机,用摩擦式的打火机点燃了周围的干草,这些用以点火的易燃物几乎是瞬间就燃起了可观的规模,紧接着,火势就蔓延到一旁的木柴上。
面对突如其来的烈火,那怪物的错愕已经充分体现在了它没能及时跟着我的双眼上,它不断后退着,竭尽所能地避开不断吐出的火舌。
我站在那之中,气定神闲地看着它。
“呼……还好猜对了,真是的,喂,猫抓老鼠好玩吗?”
眼前的怪物自然不会回答我,我也不需要它做出什么应答。
我只需要它死。
「Just break away—— 」
我从柴堆中猛地抓住一根,顷刻间就站好架势,转动身体,手臂带动这那根柴,像是抛出标枪般地丢出,积蓄的力量瞬间爆发出来。
柴身上的火焰因过快的速度而几乎消失了一瞬,周遭顿时一暗,但下一刻,结结实实击中了怪物的它在停下的瞬间又重新燃烧起来,迸发出迄今为止最耀眼的火光。
倘若这一下没有命中就完了,我几乎把全身仅剩的力气都灌注在了这一击上,但好在这最坏的情况终究没有发生。
迅捷到它无法躲避的投掷,宛如击穿了长夜的一击,的确结结实实地命中了它。
那怪物的全身都因火焰的灼烧变得焦黑而扭曲,原本庞大而灵巧的身体迅速地僵住了,在火焰中不停地发出痛苦的嘶吼。
随着那怪物轰然倒地,歌曲也结束了,羽生美惠也到了极限。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晃晃悠悠地朝我走来。
“Good——”慵懒而平淡的声音没有掩盖住她的疲惫,即使如此,她还是露出了微笑。
“啊…哈….应该结束了吧…”
失去了歌声的支撑,我的四肢顿时一软,在我瘫倒在地之前,羽生美惠眼疾手快地架住了我。
“嗯,结束了噢,一切。”
她点了点头,看向仍在燃烧中的怪物。
只是我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
“巫女小姐……”
“唔?”
“你有没有觉得……外面好像着火了?”
引起我注意的是天窗的部分,原本洁白的光芒现在居然有些橙红。
“噢——不妙,超级。”
“真的着火了?!”
紧接着我的话语,我们先前探索过的房间突然都开始燃烧起来,不仅如此,我们身后的墙壁和地板也猛地窜起一人高的火焰。
浓烟缓缓侵袭向我们。
“嗯,快跑——”
羽生美惠的肯定在这个时刻完全多余了…
“总之快找找出口….那边!”
借着火光,厂里的一切都一览无余,我一眼就看见了先前我垫在卷帘门下的石头又重新出现了,只要把手伸进那个缝隙往上一抬就能打开卷帘门。
在她的搀扶下,我们快步赶到卷帘门前将其拉起,再把石头一脚踢开,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忘隐藏好踪迹。
我稍微架着卷帘门,让它不至于自己收束上去。
随着钻出的羽生美惠把有些力竭的我一把拉出,我们回到了外面的世界。
我回头一看,整个工厂都被包裹在烈火之中,窜起冲天的烈焰。
“喂喂喂,动静太大了吧!”
不远处的几户人似乎被这大火惊动了,一座座窗户后亮起了灯光。
“不妙不妙不妙,巫女小姐,我们得赶紧跑路了!不然完全解释不清楚!”
“噢——”
我们快速混入黑暗之中,选了一条空无一人的路线,尽可能寻求罕无人烟的地点,飞速地逃离了现场。
这条路似乎往山上延伸着,既然是罕无人烟的地方,路灯和民居自然都在半途就自顾自消失了。
我们就这样拼命地跑着,等到回过神来后,就只剩下星辰和月亮照耀着我们了。
周围只回荡着我们的喘息和脚步声,我们就像两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不停地奔跑着。
“…呵呵…”
“难道现状很乐观吗喂!”
“…呼——哈哈——”
“喂!这样跑会摔啊!”
看着那一边笑着,一边胡闹的身影,我忍不住开口。
羽生美惠张开双臂,边跑边旋转着身体。
从这里已经可以看见山下的县城了,山下朦胧的光点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就这样将她簇拥在中间。
“噢——”
她长长地应了一声。
“那就接住我吧——”
“啊?”
我有些恍惚,发出了一声肯定很蠢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
这里已经够远了,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在这个能将山脚下的景色尽收眼底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在稀疏的树影之中坐下。
我背靠着树,努力平息着悲鸣的肌肉和肺部。
“所以,都知道了吗?真相?”
“你说那个工厂?当然啊。”
毫无疑问,那个怪物就是林淑贞,但我相信那并非出于她的本意。
这一切应该是从十月十五号那天开始的,那一天,陈国栋被喊出去买配件,但紧接着又折返回来了。
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不对劲的,陈国栋用沙哑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早些时候的话,把林淑贞引进了发酵间里。
值得一提的是,发酵间的频繁故障,这本身就不正常,这个怪物大概率就是从发酵间里出现的,甚至有可能很早就栖身在发酵间,因此才会产生故障。
只是当时时机还不够成熟,因此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而那个怪物估计能以某种手段观察外界,等到有一天,也许是它的能力成熟了,也许是某种能量贮存得差不多了,它抓住了陈国栋出去的瞬间,模仿了陈国栋的身形和声音,将林淑贞骗进了发酵室,紧接着把发酵室锁上,又变成了林淑贞的样子取而代之,因此林淑贞的日记才停在了十月十五日那天。
一开始它模仿得不是很像,所以才会有那样僵硬而不自然的动作和沙哑的声音,以及日渐趋近原装的笔迹。
陈国栋恐怕察觉到了什么,在十一月的时候就独自将工人遣散,理由是“停工待查”,让所有人都离开了。
而他则独自去决定林淑贞的状况,但很显然最后他直面的是一只模仿了林淑贞外表的怪物。
但即使如此,他也在搏斗之中重新把那只怪物锁回了发酵间中,然后又把厨房的门反锁上了。
厨房地上的灰烬恐怕就是陈国栋,结合那只怪物怕火的特性,不难猜出,那只怪物会用那白色的丝将人逐渐同化后彻底变得支离破碎,陈国栋的身躯就是因为这一点才会连骨头都不剩下,而在最后关头,他打开了煤气灶,让火焰席卷自己的全身——
最后,工厂永远停工待查。
然而永远并非无限,总有一天会有像我们这样的闯入者,只要时机合适,它就会不计代价地破门而出,杀死一切进入工厂的人然后吞食下去吧。
“噢——”听完我的推测,羽生美惠点了点头:“侦探,Nice——”
“接下来该我提问了。”
“诶?”
我看着坐在我身旁的羽生美惠,直视着她的双眼。
那里倒映着的是她自己的世界,而不是谁的影子。
在那仿若大海一般澄澈的双眼之下,无论是她还是我都没法说谎。
柔和的月光自树枝间洒落在她的身上。
这些如梦似幻的光点同她背后的山脚下渐渐亮起的灯光一起宣布着这个世界的微醒。
“如果在车上,我没有做出正确的回答,你会死吗?”
“会。”
没有任何停顿。
她理所当然地说出了这些话,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
“原来如此..‘一定要严格遵守乘务员的规则’,在经历晚上的事之前,我只会当那是什么玩笑,现在我越想越不对劲……”
三条规则中,有两条都充分体现了。
只有第二条,让我摸不着头脑。
车上别说乘务员了,连司机都没有。
唯一的可能就是,眼前这位少女就是所谓的“乘务员”。
“那为什么….你是什么时候违反规则的?”
她看着我,露出了微笑,眼中盛满了令我心头一紧的情感。
这种眼神我只见过一次。
公司里那个总是压榨下属的老板,在看向抽屉里的老照片时才会露出这种眼神。
一瞬间的沉默。
漫长得宛若名为永恒的瞬间。
在我的注视中,她轻轻地开口了。
“..了…..”
声音轻柔得像是要说给她自己听,轻而易举地就被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掩盖了过去。
“啊…?我没听清。”
“…呼…呵呵…”
她到底说了什么,唯独只有月光听见了。
“到底还有多少次呢?满月”
羽生美惠自顾自地抬头看向天空,伸出了右手。
“在那里吗,最深处的地方….”
然后站起身。
“哈?”
“要不要来试一下?”
“试?什么。”
“只看天空,只看。”
“那不是很容易吗,随便抬头——”
“不是噢。”
“啊?”
“树也看不见,风也看不见,鼻子,刘海什么的,全都。”
——看不见。
“要向正上方看去才行,最深处的地方。”
——纯粹的黑。
——纯粹的白。
线条。
轮廓。
形状。
——色彩。
羽生美惠微笑着跑到离我不远的地方。
“像是….这样。”她慢慢地把头抬起来,随着头的不断上抬,身体也不断后倾。
“喂,这个幅度….!”
就在她马上要摔倒,后脑着地的时候,我慌忙扑过去接住了她将倾的身体。
“噗….呵呵…”
“?”
“哎——”
“怎么了?”
“看到了吗?天空。”
她维持着这种倒在地上而又被我拽着的姿态,就这样看向我。
倒置的,天真的面庞。
啊……
看着那双眼睛,在一瞬间,我明白了些什么。
天空。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夜色。
“哎——”
“又怎么了?”
“没有路呢,前面。”
“嗯。”
“你觉得是什么颜色?晚上。”
这个问题相当难回答。
但我其实知道答案。
在月光之下,周围的景色都被漂白了一般。
我看向羽生美惠,借着这月光仔细地打量她。
“褐色。”
“淡蓝色。”
——头发
“肉色。”
——脸
“白色。”
——衣服
“蓝色。”
——裤子
“黑色。”
——鞋子
然后是
“澄澈的,天空。”
——眼睛。
“噢——”面对一口气说出了一堆答案的我,羽生美惠的“噢——”听起来有些上扬,这应该是高兴的意思吧。
“那,有过吗?属于自己的夜晚。”
“当然。”
周围的一切被染上色彩。
轮廓。
褐色,淡蓝色,肉色,白色,蓝色,黑色,然后是,澄澈的天空。
理所当然地,我看到了天使不知道的一切。
她张开双手,仿若在光点之中飞翔,在寂静的夜里轻盈地起舞,就像是穿行在星间的飞鸟一样。
天空轻轻地笑了起来。
“啊..哈哈哈…“
夜晚还很长,夜晚还很多。
我忽然感觉有些疲倦,这也理所当然吧,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就连运动量都超过了我一年的总和。
先休息一下吧,有羽生美惠在,巴士应该一会就来。
在困倦的催促下,我轻轻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