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来自魔法世界的,伸手触摸奇迹的故事
这篇文章基于前作《穹素》的世界设定所写,某种意义上是它的前传。我推荐你阅读《穹素》来获得更好的体验,但即使你对这个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也尽管放下心来阅读。故事风格相当程度致敬了《幼女战记》(异世界二战),但内核是完全不同的故事。为了给空战部分取材,我特意下载了《战争雷霆》,哈哈。
起始 余像(Declassified)
摘自《镜湖:“湖中仙女”计划考》 王子大学自然哲学史公开讲座讲稿——爱德华·海森堡
想必大家都知道,我们这门课能公开谈论一些……曾经是各国最高机密的事情,穹素还在——我的同事们确认,但它如今是一种沉重、迟钝、对一切都不再感兴趣的粒子,它带来的奇迹早就死去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能用买废纸的价格搞到这些旧联合王国直觉局或者帝国特别技术部门的资料。
说来有趣,这个大胆的计划被实施时,量子穹素学还是襁褓里的婴儿,学术界只有几个胡扯的玩具模型。但他们的尝试确实碰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我们在第一节课就讲过,测量把系统按回确定的状态——那么,如果测得足够频繁呢?系统会因此动弹不得。测得越密,挪得越慢;取连续测量的极限,它被彻底冻结。老一辈管这叫芝诺效应,取自那位宣称飞矢不动的古代诡辩家。
而最重要的,人的意识,最典型的穹素现象,它是相干的。所有其它自然界的穹素激发,都会迅速“弥散”开到环境里,进行它标志性的量子演化,而人的意识呢?它稳定而连续,从来不会变成“开心和难过的叠加态”。
这就是量子芝诺效应的结果,你作为一个人类,你的感官和意识在无时无刻不在进行“自我观测”,观测改变现实,你的意识刚要因为量子本性而“逸散”,它的自我观测就能把它拉回到确定的状态,我们就是靠这种机理维持意识的一致性的。
啊哈,你们发现了。谐振使,或者那些高穹素亲和力的人,从这个角度看是“病态”的——他们的意识会略微缺乏一点维持观测的能力,施法的时候,稍微“断掉”一点观测,让体内穹素偶尔能被激活而非保持在确定状态,当然更重要的,他们这么做的时候不能把自己的意识炸掉。
第一幕 曝光(Consent)
公历1139年8月,拉卡耶特森林,五〇三谐振中队驻地。
相态晶体摸起来是温的。
埃德蒙·爱丁顿上尉把手掌贴在了那块半人高的褐色六棱柱表面,感受着热流流进他的身体。最近两周他一直有一种错觉,感觉这块晶体在呼吸。晶体内部的穹素在以某种他说不清的方式涨落,而他的触摸就像月亮牵引起了里面的某种潮水。充能口的铜触点已经开始氧化发绿。
三个月前,满载新式同调感应器的补给列车连同护卫队,被帝国的谐振使在空中烧成了铁水。在下一波补给到来之前,营地里所有的通信、照明和抽水系统,都只能靠他们这些活人的肉体来饲养。
他闭上眼睛。
他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四肢末梢开始流动,汇集到脊椎,随后开始颤动,弥散,而后和旁边棱柱里的暖流合为一体。晶体上的指示器逐渐变亮,从原来的褐色变成琥珀色。
三分十五秒,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比昨天快了两秒。
他收回手,甩了甩发麻的手指。仓库里其余的相态晶体排成一列,十一块,有一块因为负载过度而损坏,恶心的糊状液体和粉末溅在墙上的污渍根本没人想去清理。这批晶体还能让营地的通信、照明、抽水系统工作两周——如果没人偷偷把它们接到制冰机上的话。
但这不再是问题了,那个小姑娘在上周的任务中被帝国的防空火力击落,破片残暴地撕裂了防护术式和她的半边身体。
“上尉。“
他从回忆中抽出思绪,转过头。汤米站在库房门口,手上抱着灰色封面的勤务日志。黎明的光从他背后洒进来,把地面的石板划出一片金色。营区外面的起降场上,几个人在做浮空术式的预热,穹素被激发的嗡鸣声穿过雾气传了进来,像大提琴的泛音。
“简报下来了,”汤米说,“今天轮换任务名单。”
“知道了。”
埃德蒙抓起搭在旁边铁架上的夹克,肩膀处的皮革被磨得有点发亮,是防护力场发生器长期贴合留下的痕迹。中队编制里的谐振使一共有十二个,三周前是十个,今天是——
他停下脚步。
“名单里有韦林吗?”
汤米没有回答。
他们并肩往外走,海峡的风从西北边吹来,混杂了盐和煤炭的气味。起降区,那个做预热的身影现在已经离地面三尺,周身笼罩着一层蓝白的辉光——士官学校的一个老头好像讲过是力场对光的散射,但更多细节他自己也记不住了。当年他只有十九岁,还是对一切抱有不切实际的热忱的年纪。一块标识牌立在简报室旁边,上面画了一个从水中伸出来的握剑的手的剪影,漆成了白色,现在已经掉了一小半。“五〇三谐振中队,‘湖中人’”,当年他还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东西。
一堆空弹壳和报废了的相态晶体被堆在起降区边上,勤务兵正在往上面喷漆。白色叉号覆盖在编号上。刚库房里的那一块被人放在农用平板车上推了出来,那玩意前天晚上彻底坏了,开始泄露,嗡嗡响了一整夜。今天会有人来回收,送到后方去进行修复和再充能,但后方估计也没有能干这事的谐振使了。
海峡基地的一切都在等。等下一波补给,等轮换名单,等新兵,等大陆那边的战报,等自己和帝国一方把血流干。埃德蒙走过营房时,听见里面有人在用收音机听早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从谐波失真里挤出来,用时快时慢的小丑音色念着那些已经重复了两年的地名,阵地又向前推进了几百码?他也懒得去收集战报去计算了,那是参谋部的活。
他掠过几百码的距离只要几秒,但他不需要跨越壕沟和铁丝网。
简报室到了。他推开门,油墨味扑面而来,墙上挂着大陆战区的态势图,上面钉着五颜六色的标记旗。黑的是帝国,蓝的是盟军。各种箭头和线条被反复画上和擦除,纸面都被搞得破破烂烂。简报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份《魏斯堡日报》,帝国佬的报纸,不知道参谋部从哪搞到的,被折成四分之一版,放在桌子上的咖啡杯旁。埃德蒙扫了一眼。
帝国王牌冯·劳恩为击坠之联军骑士投下花圈。
据前线消息,帝国空军骑士,橡叶银翼徽章获得者冯·劳恩少校日前在其击坠的阿尔比昂谐振骑士坠落地点空投花圈一枚,附悼词一行。联军方面未作回应。
他把报纸放下。
花圈。三年多之前开战的时候,双方的王牌会给被自己击坠的对手写信,信夹在花束里投下去,措辞是对对手的一些赞美,写给他们家族的人看的,充斥着“虽然战场兵戎相见,但两家依然交好”的场面话。第一年还有二十多封。第二年九封,今年这是第一封。
今年这是第一封。
他和这里的几十人都知道冯·劳恩这个名字。帝国现役最强的五个王牌之一,据说他飞起来像猎鹰,攻击前会爬升到高空,悬停一会再迅速俯冲下来——坏兆头,能从他手下活过来的在王国也得是皇家骑士级别的高手。
埃德蒙不知道这算什么。体面,或者傲慢,还是某种他也曾经有过、如今想不起来的东西。
其他人陆陆续续到齐,埃德蒙坐回到简报室的一把椅子上。参谋长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寒暄。他直接走到墙边的地图,把三枚黑色的旗子查到空白位置。没人说话。
然后他拿起名单。
“以下是本次远征轮换人员。“他念了七个名字。第六个是韦林中尉。
“以上人员于上周四在默兹河阵地被击坠。三名确认殉爆,两骑坠入无主地带,回收未成功。一骑——”参谋长停顿了一下,把名单翻到下一页,“一骑坠河后未找到残骸。已列入失踪,等待进一步确认。”
失踪。韦林是掉进河里的那个。
埃德蒙盯着态势图。默兹河在地图上是条细蓝线,穿过一片灰色的“态势不明”区。他不是没经历过这个——三年来中队的人换了好几批,自己已经是最老的几个人了。新兵坐在食堂里吃第一顿饭时还带着那种年轻人才有的神采,一个月后他们的椅子就空了,然后下一个坐上去的人连前任的名字都要想几秒才说得出来。
但韦林不一样。韦林是他的同期学员,互相抄作业,以彼此为目标互相练习术式,还在图书馆争论一个骑士传说的隐喻到底是什么东西,然后被图书管理员轰出去。韦林说湖中仙女代表的是死后的安宁,如果所有能打仗的人都死了,那不属于人类的东西也会被她收回,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埃德蒙当初觉得他太悲观,但现在他的躯体坠进了默兹河,河里充满了血液、油污、弹片和泡的发白的尸体。
至少传说里的那个湖是干净的,像镜面一样。
“上尉。“
埃德蒙抬起头。参谋长在看他。
“你的充能排期增加了。基地储能不足,上面要求谐振使每周充能时数从十二增加到二十。你有额外任务,但不影响充能指标。”
“明白。“
他没有说”这做不到“。做不到这件事不是他的选项。他的选项只有做,这些决策不在一个上尉的职权范围内。他的职权范围是:升空,交战,活着落回地面,然后站在充能站里,把手贴在晶体上抽干自己的体力。
然后第二天再做一遍。
“还有一件事。”参谋长放下了名单,拿起另一份带着红戳的简报。
“情报处刚刚确认,海军的封锁似乎完全没用。“参谋长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空椅子,”昨天上午,帝国军在圣米耶尔村倾泻了二十万发炮弹。他们没有耗尽储备,鬼知道他们从哪变出来的。“
散会。埃德蒙站起来时眼角扫到汤米在门口等他。勤务兵没什么特别的理由非得在简报室外等——他不用参会,只是个中士,职责范围是地勤和设备。但汤米每次都来。
“今天是充能还是训练?”汤米问。
“先充能。下午有侦察任务。“埃德蒙顿了顿,”今晚照旧。“
汤米点点头,在勤务日志上写下一行字:八月十二日,夜间时段预定。
日志的装订是灰布封面,这一本是三周前新开的,只有他们有,其他人的都是一叠被随意装订的印刷纸。这本书的正式名称叫《疗程记录簿》。戈弗雷·埃默里斯博士第一次带着这本簿子来基地时,埃德蒙只是被告知——”一项常规医学观察“。每周有几个晚上,他会坐下来,对汤米讲一个同样的故事,美其名曰”记忆和语言能力检测“。
他当时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一个月有额外两百块津贴拿,没人能拒绝这件事。
他想起那则短讯。冯·劳恩投下花圈,悼词被报纸缩成一行:致一位勇敢的敌人。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击坠冯·劳恩,他也要投个花圈下去。但到那时候,估计也不剩几个能相互投花圈的人了。
他走向充能站,开始今天第二轮充能。
夜里十点零五分,医务室旁的储藏间。
这间屋子原本是用来堆绷带和石炭酸的,三周前被腾出来一半,摆了两把椅子和一张折叠桌。桌上点的是煤油灯,米已经坐在那了,记录簿摊开,笔帽拧开搁在一边。
“十二日,夜间时段。”他念,笔尖悬着,“例行开场。姓名,军衔。”
“埃德蒙·爱丁顿,上尉。“
“昨天晚饭。”
“土豆,咸牛肉。“他想了想,”牛肉是前天的。合众国产的罐头肉。“
汤米不置可否地记下来。这套开场印在一张卡片上,埃默里斯博士留下的,一共七问,问题蠢得像在逗小孩:日期,天气,早饭,从一数到二十再倒着数回来。第一次做的时候埃德蒙问这算什么检测,汤米把卡片翻过来给他看,背面印着一行小字:请勿向受试者解释检测目的。
两个人都笑了。津贴照拿。
“指定内容。”汤米说。
埃德蒙靠回椅背。讲了三周,开头的字句已经磨得很顺,像用旧的皮革。
“我小时候,我们家在湖边。“他说,”我母亲每年收获节都讲同一个故事。国王统一了阿尔比昂,打完了他所有的仗,躺在船上快死了,叫最后一个骑士把剑扔回湖里去。骑士捧着剑走到湖边,舍不得。那把剑太好了。他把剑藏进芦苇,回去说,扔了,湖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国王说你再去。他又去,又藏,回来还是说只有风。国王说,你第三次再撒谎,我就死不成了。第三次骑士真扔了。剑还没落水,湖里伸出来一只手,接住,晃了三下,沉下去。“
他停了停。
“我母亲讲到这里就会说:剑是湖借给人间的,仗打完了,就得还回去,要不然新的战争还会过来。”
汤米的笔在纸上走。埃德蒙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跟着自己讲——三周,二十来遍,这个脑子里只有扳手的中士已经把故事背下来了。
“完了?“汤米问。这也是卡片上的话。
“完了。”
按流程该到此为止。汤米合上笔帽,却没合本子。
“韦林中尉,“他说,”她也知道这个故事?“
“知道。士官学校的图书馆里有整整一架子骑士传说。”埃德蒙看着灯芯,“他说这故事讲的不是剑,是湖在收东西。所有不属于人间的东西,最后都会被收回去,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汤米想了想,把这段也写了进去。写完,他把最后一行念给埃德蒙听,这是规矩:
“本次复述完整,与前记一致。受试者情绪平稳。“
情绪平稳。埃德蒙差点又笑了。这本簿子什么都记,他吃了什么,讲了什么小故事,但从来不会记录韦林掉进了哪条河。
“听腻了吗?”他问。
汤米收拾本子,想了一会,认真地摇了摇头。
“上尉讲得比我娘好。“
煤油灯拧灭的时候,窗外起降场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嗡鸣,谁在做夜间预热。声音散在雾里,像什么东西沉进了水面。
雨是从周四夜里开始下的,到周五中午还没停。阴云和浓雾笼罩在森林的上空。
所有谐振使都停飞了,积水顺着石板缝往低处走,在场地中央汇成一片浅浅的水洼。九点刚过,一辆没有军徽的黑色轿车碾着水进了营区,前后各有一辆载了宪兵的摩托。参谋长把自己的办公室让了出来。
办公室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本土来的中校,军装笔挺,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像随时准备起立。另一个埃德蒙认识——埃默里斯博士,大衣肩上还带着被雨淋湿的深色,眼镜片起了一层雾。他正用慢条斯理地围巾的一角擦镜片。
中校拿出了一沓文件,签上了字:一份保密条例,违反的后果占了两页。然后沉默地递给了埃德蒙。然后中校就不再说话了。
“那七个问题是我编的。”埃默里斯博士戴上眼镜,打破了沉默,第一句话是这个。“对,很蠢。毕竟这种蠢问题的答案最难伪装。”
他从皮箱里取出一叠纸,在桌上转了半圈,推过来。埃德蒙认出那是充能站登记表的誊抄件。三分十五秒那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
“充能时间三个月前快了四十秒,晶体本身是兰彻斯特工厂的标准品,上尉。“埃默里斯说,”充能时间,在成年谐振使身上是一个常数,你在士官学校肯定学过。你的数据即使考虑了晶体质量劣化或者偷工减料,也超出了通常范围五个标准差。“
埃德蒙看着那个红圈。他想问为什么是他,没问。他的问题排在别人的问题后面。
埃默里斯把登记表收了回去,没有接着讲。他换了个坐姿,像大学课堂上的教授换一块黑板写东西一样。
“你们中队,编制多少名谐振使?”
“十二。“
“现在呢?”
埃德蒙张了张嘴,没能马上出声。这个数字他今天早上刚数过一次,简报之后就作废了。他在心里把那七个名字重新过了一遍,减掉,又想起其中一个只是失踪——
“我需要算一下。“他说。
“九个。”埃德蒙说,“算上失踪的那个。”
“你同期呢?“埃默里斯说,”和你、和韦林中尉一批毕业的。“
“三十一个。”这个数字不用算。每年毕业纪念日他都会想一遍。
“现在?“
雨声。埃德蒙看着桌面。参谋长的桌上有一圈套一圈的杯印,大小不一,像打过的靶纸。他没有回答。回答需要他把那些脸一张一张想过去,而有几张脸已经变得模糊了。
埃默里斯没有重复问题。
“上个月,”轮到中校开口了,声音像个播音员,“联合王国在大陆损失了十一名谐振使。培养这样一个人,需要一个家族,一片封地,几十万镑的投入,十九年的养育和十二年的教育。”他翻了一页,其实那页上未必有字。“而对面的炮弹——”他停了一下,“你们参谋部上周的简报,你听过了。”
“根据参谋本部的黑色战争计划,帝国军在两年前就打空他们所有的硝石储备,在一年半前耗光他们所有的粮食储备, 士兵没法开枪,平民吃不上饭,而南大陆殖民地的矿物被盟军海上封锁无法进入本土,帝国应该在一年前就陷入了总崩溃“埃德蒙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平又稳,像在背条令,但把这串内容一股脑说出来莫名解气。”就像他们能从空气中变出粮食和弹药一样。“
“是的。”中校说。他合上了那页纸。“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似乎是在苦笑。
屋里安静了一会。
“有一个办法。“埃默里斯说。
屋里只剩雨声。
“让战争终结的最后办法。”
“原理我现在不能讲,讲了你也得再签四份文件。结论是:我们认为,可以把一个谐振使,做到抵得上一个中队。也可能做不到。也可能代价是让你炸掉。我不骗你——你是第一个尝试的人。“
“我们只收志愿者。”中校说,“你现在可以拒绝。什么都不会发生,档案里不会有任何记录,只要你对这半个小时的谈话保密。”
埃默里斯摘下眼镜,用围巾擦了擦,重新戴上。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给两个人都留了时间。
“在你回答之前,我想问一个别的问题。“他说,”你为什么飞?“
士官学校教过标准答案。为了国王,为了王国的荣耀,为了家乡的爱人和炉火。但这句话还没升到嘴边就死掉了。
“因为我快,我擅长干这个。”他听见自己说,“我只是去了之后还能活着回来。”
埃默里斯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他从皮箱里又取出一页纸,是誊抄的疗程记录,念了一行:
“剑是湖借给人间的,仗打完了,就得还。“他抬起眼,”你相信这个吗?“
“那是那个医疗流程的故事。我还以为是骗津贴的什么慈善项目。”
“嗯。“埃默里斯把纸收好,”计划有个代号。按条例我不该现在说,但我还是需要告诉每一个志愿者。“
中校在椅子上动了一下,没有阻拦。
“湖中仙女。”
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埃德蒙没有笑。他想起窗外五十码的地方立着那块掉了一半漆的招牌,一只从水里伸出来的、握剑的手。
“如果成了,“他问,”能让战争结束?“
“好问题,我不知道。”埃默里斯说。这三个字他说得毫不费力,像是他作为科学家最常说的那样。“但它是我们把战局推向终结的唯一可能。”
桌上多了一页纸和一支笔。
“我愿意。“埃德蒙说。
他签了字。抬起头的时候,雨还在下。埃默里斯收钢笔的手很稳,中校在公文包里翻找下一份文件,一切如常,好像刚才只是办完了一件再琐碎不过的营务。
散了以后,他一个人站在屋檐下。轿车碾着水出了营门。起降场的积水已经漫过石板,把那块招牌的影子整个泡在里面:一只从水里伸出来的手,握着剑,在雨点砸出的涟漪里轻轻地晃。
调令文件的抬头是一串他从没见过的邮政信箱的编号,事由一栏写着”抽调后方,能源勤务“,军需部能源勤务司,圣阿尔班特别充能站。参谋长签收的时候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
“好差事。”参谋长说,没有看他。“一路顺风,要是能回来记得帮忙从后方捎点好的咖啡。”
第二页是汤米的调令。理由栏只有四个字:随行地勤。
“我也去?“汤米问。
“你也去。”
“为什么是我?“
“上面觉得你咖啡泡得好。”
汤米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解释。
在枢纽站换车的时候,对面月台停着一列北上的慢车,车窗里坐满穿灰蓝工装的技工,膝盖上放着叠好的厚手套。一个年轻的端着茶缸,洒了一路;坐他旁边的老头把自己的茶缸从窗台上拿下来,搁在两腿中间,示范给他看。年轻人照做了,还是在抖,但洒得少了。
“充能班的。“汤米说,”上个月往我们那边也发了一批,不过也值,一点手抖的小病至少比在前线喝废水要强得多。“
火车向南开。埃德蒙靠着车窗,把那本灰布封面的记录簿翻到第一页,上面是三个星期之前的日期。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合上了本子。他的问题排在别人的问题后面。
圣阿尔班是下午到的。这个宁静的湖畔小镇建在山脚的缓坡上,坡下就是湖。站台上没有来时的宪兵,只有一个穿便服的司机举着一块写了信箱号的木牌。汽车穿过城区时正赶上钟楼报时,三点,声音又圆又慢。疗养院的白色回廊里晒着一排伤兵,有人在下棋,有人只是坐着。街角的面包房飘出黄油的味道。战争在这里是报纸上的东西。
湖在城外三里。湖屋是一栋白色的三层老宅,战前大概是家水疗旅馆,码头还在,码头边翻扣着一条旧木船,漆皮都翘了。房子没有挂牌子,哨兵没有佩徽章。埃德蒙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灯:下午三点半,整栋房子的灯都亮着,透出的是谐振晶体特有的蓝白色。
房子里面被一个装修队迅速但粗糙地改过,空气中还有一层淡淡的油漆味。舞厅被腾出来,用几个简易的隔断和架子改做仪器间,但巨大的落地镜还嵌在一面墙上,让房间看起来大了不少。走廊沿着墙边铺了新的电缆,漆成和墙一样的白色。餐厅还留着旅馆时代的长桌,桌布浆得很硬,桌子那头永远坐着换班下来的技师,端着茶,不大说话。他的房间在三层,窗对着湖,家具都是旅馆的旧物,只有床头柜上多了一枚拧得很紧的黄铜接线盒。
走廊里有石炭酸的气味。走廊尽头有一部电梯,黄铜栅栏门,井道里上来的风是凉的,带着水汽。按钮有三个,最下面的一个要用钥匙。
“下面是什么?”他问带路的值班员。
“储藏。“
到的第一晚,他签了七份文件。每一份右上角都盖着紫色的密级章,编号连着号。他签得很快——签字这件事他已经熟了。最后一份他稍微停下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受试者接收及基线复核规程(修订二版)》。
头三天是身体状况的复核。视力,血,反应,握力,然后有人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卡片,把汤米每天都要求问他的七个蠢问题又问了一遍——日期,天气,早饭,从一数到二十再倒着数回来。他数得很标准。这一张卡片比营地那张新,角上多了一行凑近才看得清的小字:
依《定期自述观测法》执行。G·埃默里斯,公历1121年。
他算了一下。十八年前。那时候连这场战争都还没有影子,博士大概还是个学生。他想,编出这些蠢问题的时候,他是问给谁的呢?
从第四天起,每天早晚各一次,他坐进仪器间一把被四块小晶柱围着的椅子里,什么都不用做,坐满半个钟头。值班员在旁边抄数,笔不停。
“你们在抄什么?”他问过一次。
“你。*值班员说。
手术是第六天。前一天晚上,军医官把《植入知情书》摊在他面前。纸上画着一根脊柱的侧视图,二十四个节段用墨线一节节标出来,要植入的十一个位置画着小圈。图画得极好,线条又稳又轻,注记的字母排得像印的——不是军医的手笔。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缩写:G. E.。
“会疼吗?“他问。
“我们会做麻醉。”军医官说,“疼是后面几天的事,但你们现役军人都忍得住。”
他签了字。图被收走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那些小圈。画图的人在每个圈旁边都标了极小的数字,一到十一,笔画里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某种艺术品的署名。
他睡过去,又醒过来。后背从颈椎到腰是一条封好的线,压着敷料,像给船新换了龙骨。第一夜他躺着数自己的呼吸,背上的紧像被人从后面攥住了衣领——不狠,但一刻不松。第三天能坐起来。第五天下地。技师顺着那条线一节一节按下去,问:这里?这里?他说不疼,技师就在表上打一个钩,十一个钩打满,拆线。
第八天,两个技师抬着一只木匣进来。匣子内衬天鹅绒,像装乐器的,也像装别的什么的。里面是一副黄铜和黑色晶节交替的骨架,顺着他脊柱上那条线,一节一节扣进去。
每扣进一节,他背上就多出一小块别人的体温——先是凉,然后温,然后就分不出彼此了。最后一节扣上的时候,整副骨架轻轻收紧了一下,像握手。他绷紧了等疼,等来的却是一种奇怪的安静,从脊椎向四肢铺开,像落雪。
签收单上的名目是:抑制骨架,甲型。
技师们管它叫剑鞘。没有人解释这个诨名。也不需要。
当天下午他们让他试了一个最小的照明术式。术式在他体内起了个头,然后被背上那条线接了过去——不是掐灭,是收走,像一把剑刚抬起来,就被一只稳当的手按回了鞘里。负责测试的技师盯着表盘看了几秒,说了声“好”。
表盘的刻度弧上画着一道红漆线。漆是旧的,边缘都磨毛了。
“那道线是什么?“
“上限。”技师说。
入槽是第十天。
前一晚埃默里斯来了他房间,坐在旅馆的旧扶手椅里,交代流程。槽里每隔一段时间会响钟,听到钟声,从一数到二十。“数就行,不用出声。”他说,“想着数。”
“数给谁听?“
“数就行。”
这句话博士说得和“说就行”一模一样,连语速都一样,像一条他背熟了的操作规程。埃德蒙后来在值班室见过那张对应的表格:一整页的小方格,格子上方印着“应答”两个字。表格的最后有一栏,栏头印着“应答中断处置”,底下是五行密密的小字。
那五行小字他一直没有读过。
大厅在一层最里面。中央是一具搪瓷白的长槽,比浴缸深,形状他不去多想。槽里的液体是湖水打上来过滤的,温得和血一样。四角立着四根半人高的褐色六棱柱,抛光得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块相态晶体都干净——干净得过分,像从没被用过,又像被人擦了很多年。
“会有一点冷。“埃默里斯说,”不会疼。如果疼,说出来。“
“说给谁听?”
“说就行。“
他躺了进去。液面漫过耳朵,大厅的声音先没了,然后是光。他按老习惯开始数数。数到十七的时候水就不冷了。数到四十的时候,退潮开始了。
后来他试过很多次向汤米描述这件事,每次用的词都不一样,每次都不对。最接近的一次他是这么说的:像小时候游到湖心再回头看——岸还在,房子还在,但你忽然明白水底下的那个自己比岸上的那个大得多;而且水底下的那个,不打算跟你回去。
有什么东西从指尖往外走。不疼。像水从沙子里退出去,留下一片湿亮的、越来越宽的滩。他想抓住点什么,发现没有手;想喊,想起卡片背面那行小字,想笑,发现也没有嘴。
钟声在很远的地方响。他想着数。一,二,三。有几次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就从头再数。槽里没有先后。有一阵他同时是躺下去的那个人和已经起来的那个人,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在水里,什么都不矛盾。
然后钟声又响,他数到二十,世界重新有了顺序。
然后,有什么东西按住了他。
不重。像母亲的手压平一页被风翻起来的纸。
他醒来的时候,大厅的灯全亮着,四根六棱柱变成了琥珀色。有人给他披了条毯子。隔壁房间的门开着,里面那排黄铜柜子吐出窄窄的纸带,纸带上走着一条几乎笔直的线。一个值班员坐在高脚凳上看着它,面前摆着茶。
埃默里斯站在柜子前面,看了很长时间,长到埃德蒙以为出了什么错。
“它很美。”博士说。
埃德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以为他在说窗外的湖。窗外没有湖,只有一堵墙。博士看的是纸带。
“我是说,信号很干净。“埃默里斯把后半句收进了公事里。
“锚定完成。”他说,“守夜协议。记录从现在起连续。”
值班员在表格右上角写下时间。埃德蒙注意到值班室的墙上钉着两张值班表。一张是新的,墨迹今天才落上去,三班,昼夜,最后一栏印的不是日期,是“至协议终止”——终止后面没有日期。另一张挂在里侧,纸已经黄了,格子里密密麻麻排满了签名,最早的日期隔得太远,看不清。
他以为那是这栋房子旧年的什么台账。
没有人纠正他。
从那天起,这栋房子里永远有一个醒着的人。
当晚,埃默里斯把汤米叫了去,交给他一本新的记录簿。灰布封面,和旧的那本一模一样,只是厚了一倍。扉页上印着一行字:听述人:T·阿特金(固定,不得轮换)。
“疗程改成每晚,二十二点整,内容不变。“埃默里斯说,”就当是陪他说说话。“
“我本来也每天陪他说话。”汤米说。
“那就当什么都没有变。“
回房的路上,汤米把扉页翻给埃德蒙看,指着”不得轮换“四个字问为什么。
“你咖啡泡得好。”埃德蒙说。
这一回,汤米没有笑。
九月的第一个晴天,他们让他飞。
湖边的草地刚割过,露水还没干。按操典,浮空术式起手前要在体内走完三个预备相,士官学校的口诀他背了十二年,梦里都能背。
他刚起了个头,地面就放开了他。
没有嗡鸣。他等着那声熟悉的、大提琴泛音一样的激发声——没有。世界安静得像他还站在原地,只是草叶忽然退到了很远的下面,露水在下面亮成一片。
他向湖对岸飞。念头落下的时候,对岸已经到了。他转回来,又到了。第三次他放慢,贴着湖面飞,掌心朝下,看自己的倒影在水里追他,水纹在身后合拢,像从来没有人经过。
他笑出了声。声音被风扯走,他就再笑一声。他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大概那时候韦林还会在图书馆里跟他拍桌子。
在一个急转里,他第一次看见那个东西。
转弯的另一侧有一道极淡的微光,像他自己的残影朝相反的方向拐了过去,随即散掉。像从水底下看太阳:亮斑碎成一圈,晃一下,又合上。
他悬停,又试。左转,右边有光。右转,左边有光。不转,什么都没有。
真好看,他想。大概是新的眼睛能看见新的东西了。
岸上没有人说话。一个技师举着秒表,忘了按。埃德蒙落地的时候,草被气流压出一圈整齐的涡。
“感觉?“埃默里斯问。
“像顺流。”他找了半天,只找到这个词,“以前飞是往上爬。现在是水在托着。”
记录员摊开的表格是新印的,《试飞观察表(甲)》,栏目印得很全,全到有一栏叫“中止手令时刻”。那一栏空着。这一天之后的每一张上,它也都空着——空着是好事。
记录员问他飞了多久。
“四十分钟。“他说,”差不多。“
记录员看了一眼登记页:五十五分。他的怀表在夹克里,夹克在二十码外的草地上。记录员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主观时长偏差,十五分。后面跟了个问号。问号后面没有下文。
收秒表的技师说,飞得痛快的人都嫌天短。大家都笑了。他们是对的。
“成了吗?”埃德蒙问。
埃默里斯没有马上回答。他在看纸带。纸带上那条线在他升空的一刻跳了一下,然后走得又平又稳,比之前还稳。
“所有指标都在置信区间内。“他说。然后,难得地,他补了一句人话:”祝贺你,上尉。“
当晚的疗程,他把故事讲得又快又亮。骑士第三次真扔了,湖里伸出来一只手,接住,晃了三下,沉下去。汤米说他今晚讲得像刚领了勋章的人。台账的最后一行照旧:本次复述完整,与前记一致。受试者情绪:良好。
编列的命令是九月中旬下来的。
纸面上,他仍隶属五〇三中队,编成一个此前不存在的单位:独立飞行分队。分队的全部实力是一名上尉、一名中士、三个不佩军衔徽章的技师,和四只贴着铅封的木箱。货单上写的是”医疗器材“,其中一只箱子的运输要求单列了一行:竖放,恒温,昼夜值守。货单的角上盖着同样的紫色的章。
埃默里斯不随队。他留下的最后一条指令是给汤米的:记录簿每周誊抄一份,随军邮寄回信箱一一七。
“抄给谁看?”汤米问。
“抄给档案。“埃默里斯说。
出发前夜,埃德蒙给母亲写信。
亲爱的母亲:
儿一切都好。新驻地在后方,安静,伙食比原先好得多,请勿挂念。这里的湖不如家里的清,但傍晚看过去也是亮的。睡前能听见城里的钟声,报时报得又圆又慢,很好听。
近来公务调动,通信请改寄信末所附的信箱,回信照常能到儿手里,只是要慢上几天。
收获节快到了。今年您还讲那个故事吗?请替儿多听一遍。等这场仗打完,儿就回来把码头上那条船修好,陪您过节。船底的漆记得先不要动,儿记得该怎么刮。
盼您保重身体。
子 埃德蒙 敬上 公历1139年9月17日
信发出去三天,被退了回来,附一张油印的条子:奉新条例,请划去标示两行后重誊。红铅笔的括号画得工工整整,一行是湖,一行是钟声。他对着那两个括号看了一会,笑了:检查官大概认为,帝国的参谋能从一面湖水的成色和一座钟楼的报时里,读出一座城的名字。
他重抄了一遍。信短了一点,但每一句都还是整的。
渡海峡定在九月二十一日拂晓。木箱和汤米上了运输船,船是夜里走的;他自己飞。
他在天亮前升空,追上船队的时候,太阳刚从大陆那边冒头。海峡平得出奇,像一块没有划痕的玻璃,护航驱逐舰的 尾迹在上面拉出两道整齐的白线,很久都不散。
他想起传说里的那面湖。干净,像镜面。
他没有回头看阿尔比昂。用不着看——明年收获节前就能回来,他想。
他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飞了过去。
摘自《”湖中仙女“计划重启建议书》(公历1139年7月,呈联合王国总参,至密),节录:
二、工艺路线。
晶格锚定是成熟工艺。兰彻斯特工厂将其应用于军用相态晶体已四十一年。本案试以亲合度较高受试者的神经系统和骨骼替代晶格,灌注军用级激活穹素,按标准流程锚定。锚定槽、夹具、外壳沿用1119年试验的原有设备,状态完好。
三、预期效能。
按1119年试验的实测输出折算,单体作战效能在标准谐振使的五倍偏差值右侧。机动上限、持续滞空、探测特征见附表二。
五、既往试验。
1119年,以相同工艺锚定受试者一名。锚定成功,输出达标。术后第五周起,受试者出现进行性精神障碍,不可逆,原因不明。试验以医学结论封存。
六、维生制度。
依据既往试验的善后经验,以下可显著延缓病程,机理不明:仪器昼夜监护;每晚定时、由固定人员施行的谈话观察;维持正常的通信与人事往来。自接收当天起全额执行。
为建立基线,观察应至少提前三周开始,以常规医学观察的名义执行,费用列入预算(附表四,津贴科目)。
八、候选。
锚定要求工件先天带有晶格倾向。带晶格倾向者充能时间常数逐月变快。全国充能站登记表按月誊抄比对,历时两年四个月,累计筛查九千四百余名。
现符合条件者:一名。
九、工期与预期可用期。
参照既往试验的病程速率,计入维生制度的延缓,预计一期原型可维持作战状态十二至二十四个月。
批注(铅笔,另一种笔迹,未署名):准。候选人须为志愿者。
第二幕 潜影(Interference)
公历1139年10月,默兹河下游,第四集团军防区。
分队驻扎在离集团军司令部三里的一座被征用的农庄里。主屋留给了军官,四只贴着紫印铅封的木箱被搬进了牛棚。
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台依靠精密发条驱动的机械计数器,以及一块浸泡在恒温凝胶里的感应晶体。三个穿着灰蓝工装的技师在牛棚里拉了一张行军床,八小时一班,除了给发条上劲,就是把表盘上跳动的数字抄录到带有格线的硬抄本上。牛棚里长年弥漫着一股凝胶散发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微酸气味,掩盖了原本的干草和牛粪味。
集团军司令部完全不知道拿这个所谓的分队怎么办。编制表上写着”独立飞行分队“,但人员一栏只有刺眼的”骑一“。
作战处长把这薄薄的一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反复质问负责护送的中校,其余的僚骑、地勤、通讯排什么时候到。中校只是面无表情地回答,这就是全部了。处长只能头痛地接受这一切。
按总参下发的第三版谐振使操典,谐振使升空必须带僚骑,组成标准的三人编队;按操典,高空巡航的最大编队高度是两千尺,再往上,稀薄的空气和极寒会迅速抽干谐振使的体力;按操典,对地攻击必须以小队合围,并留一组做掩护。
一个人,能干什么呢?
十月九日清晨,大雾。帝国人在渡口方向发起了筹谋已久的攻势。
凌晨四点,沉闷的弹幕射击在天际线亮起,连牛棚顶的灰泥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六点,第一波步兵踩着浮桥过河。八点,防线在圣米耶尔村两侧被生生撕开了一道三里宽的口子。根据前线通讯兵传回来的消息,防线的崩溃似乎是起源于帝国派了一个中队的谐振使,为了防止被探测到,特地用游泳的方式到了河对岸,炸掉了这侧的碉堡。
而总部手里仅有的两个能调动的满编谐振中队,此刻都在北面四十里外应付另一场高强度的防空阻击,他们截获到了帝国要进攻司令部的情报——现在参谋部才反应过来,那是特地放出的烟雾弹。
九点五十,作战处长在电话里向司令官用嘶哑的嗓音请示了三分钟。随后,他咬着雪茄,重重地签下了出击令。
埃德蒙记得自己是十点整升空的。不过地勤的日志上写的是九点五十八。
他开始爬高。
中队的老习惯里,两千尺是标准的巡航高度,三千尺就算极其奢侈的战术动作了。但他没有停。高空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皮夹克,稀薄的空气让肺部开始发酸——这些本来都是需要消耗额外的术式储量去填补的物理窟窿。
但他一路填了上去。三千尺,四千尺,五千尺。
高空的气流在这里变得异常平稳。整条战线在他的脚下摊开,像他在军校里看到的沙盘,但下面的兵人在不断缓慢移动。他看到了渡口,三座像蜈蚣一样横跨河面的浮桥,炮兵阵地的伪装网藏在河湾的树林里,而密密麻麻的灰色步兵纵队向河对岸快速前进。
他悬停了半分钟,把这一切看完。
没有东西打扰他。帝国的防空炮弹大多在三千尺的高度就无力地炸开了,少数改装过的高射炮够得着这里,但打不准。至于对面的谐振使——他们还在河对岸的工事群苦战,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况且即使来了也飞不到这个高度。
然后,他收拢四肢,俯冲下去。
气流在耳边被防护力场偏折,发出刺耳的尖啸。浮桥有三座。他贴着浑浊的河面掠过去,右手虚握。一道凝实的光矛顺着他的轨迹甩出,精确地切开了头一座桥的主锚索。紧绷的钢缆瞬间断裂反弹,像鞭子一样将桥头的几个工兵拦腰截断,剩下的活,湍急的河水自己干完了
。
第二座桥上的工兵连反应极快,十几支步枪同时朝他开火。子弹敲在他的力场上,迸发出一簇簇微弱的火星,声音隔着一层,闷闷的,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他从那些人头顶六尺的地方一掠而过,甚至没有还手。在桥梁中段,他扔下了第二道光矛。桥面在他身后轰然塌陷。
第三座桥他没碰。桥头的高炮连开火了。
黑色的爆烟在他四周成片地炸开。一朵,两朵,七朵。每一朵爆风都开在他身侧,或者他半秒前刚经过的位置上。帝国炮手的素质极高,他们迅速校正诸元,再打。还是差了半秒。
他就像是水流里的一条鱼,炮弹炸开的冲击波反而成了推着他滑行的涡流。
树林里的炮兵阵地多花了他四分钟。他甚至懒得去摧毁火炮本身。沉重的弹药箱就堆在炮位旁边,他只管往最中间的那一堆里扔进了一点火星,然后拉起高度。
殉爆的火球冲起了一百多尺高。
步兵纵队在他赶到公路上方之前,就自己溃停了。步兵没有对空索敌的手段,看不清五千尺上的白色死神长什么样,可他们看得见后方的浮桥断了,看得见掩护自己的炮群烧成了一片火海。
十一点四十,缺口两侧的阿尔比昂步兵发起反冲击。对面的灰色人潮已经开始往渡口回流。
他在战场上空又慢条斯理地留了二十分钟,替反冲击的炮兵连校正了两轮射击诸元,然后才掉头回航。
落地之后,汤米提着灭火器冲上来检查他的状态。没伤,穹素储量还剩下一大半,他甚至不怎么喘气。他感觉自己就像在老家的湖水里,舒舒服服地游了一个下午。
当天下午,帝国第七猎队的防空巡逻哨来了两骑。
十月的默兹河上空阴冷潮湿。一骑在接敌前三分钟,因术式在高湿环境下发生失稳,被迫返航。另一骑在云层边缘,和埃德蒙隔着两里的距离悬停着。双方照了一个面,对方端详了他几秒,干脆地掉头向东飞走了。
埃德蒙没有追。他在日志上平静地写下:未接敌。
三天后,集团军情报处截获了帝国的内部战报。
战报将十月九日渡口攻势的惨败,归因于”遭遇敌方谐振使之中队级伏击,兵力估计十二至十八骑“。
附页里有一段战俘口供的译文。那张薄薄的抄件后来被汤米贴进了分队的剪报簿里:
“问:你看见了什么?”
“答:白的。就一个,白的。探测器上根本什么都没有,就像死了一样。但他就在那,把所有人都……“
而第四集团军当天的出击登记表上,谐振使出击架次一栏,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个字:一。
对步兵的战术支援,是十月下旬开始的。
圣米耶尔的奇迹之后,集团军司令部尝到了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呼叫空中炮台的甜头。从那以后,分队的协同出击表就再也没有断过。
十月二十六日,某步兵旅在圣米耶尔以南三里发起营级攻击。目标是一段被帝国军反复加固的堑壕,代号”磨坊线“。
协同表上,分配给埃德蒙的任务极其简单:伴随第一波冲击,提供防护,压制机枪。
下午两点,阴云密布。埃德蒙悬停在冲击波次上方三十尺的高度,将周身的力场极度扩张,往下摊成了一张巨大的半透明光伞。
一百二十码的正面。力场被拉扯到了物理极限,厚度刚好够挡住远处飞来的流弹和榴霰弹的破片。摊得越宽,防御就越薄,这是不可违背的质量守恒,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步兵们在伞底下的烂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泥浆没到了小腿肚,散发着尸臭。偶尔有人抬起头看他一眼,极短的一眼,眼神麻木,跟看天色什么时候下雨差不多。在这些填战壕的血肉眼里,天上飘着的他只是一件会发光的军用器械。
磨坊废墟里,帝国军的第一挺重机枪开火了。
子弹撕裂空气,密集地咬在光伞的边缘,发出连串沉闷的”噗噗*声。每一次撞击,伞面都会荡开一圈淡蓝色的波纹。
埃德蒙没有收缩伞面。撑得住。一条两百发的弹链打完,步兵艰难地前进了六十码.
然而,第二挺重机枪从磨坊南墙隐蔽的窗洞里加了进来。火力网与第一挺形成交叉。
剩下的穹素储备摊在一百二十码上,消耗速度瞬间翻倍,两边都保不住了。如果把伞面收缩到六十码,储量刚好能撑到伞下的步兵进入手榴弹的投掷距离。
这道算术题,在他的脑子里只用了一瞬。他甚至没有感到权衡的痛苦,水流总是会自动避开阻力最大的礁石。
他收了伞的北半边。
南半边那六十码的步兵,在光伞的掩护下走完了剩下的死路,翻进了堑壕,拔出了工兵铲。二十分钟后,磨坊的最高处升起了信号弹,阵地易手。
北半边的那一半人,永远留在了泥里。
当晚,旅部上报的战损报告中,将本次冲击的伤亡评定为“可接受”。
傍晚,一个浑身沾满黑色煤灰和干涸血迹的中士摸到了农庄。他在牛棚外站定,递给埃德蒙一支被压瘪的廉价香烟。
“长官。“中士没有敬礼,因为他的右臂用脏绷带吊在脖子上,”南边那半个连的人,托我来说声谢。“
埃德蒙接过那支烟。中士转过身,一瘸一拐地隐没在夜色里。
那支烟埃德蒙一直没点。他把它放在了房间的窗台上,直到半个月后烟纸受潮、发黄、散开。
北半边连队的阵亡名单,是三天后贴出来的。
薄薄的一张纸,二十六个名字。埃德蒙站在名单前面,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名字都很普通,念在嘴里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南边活下来了二十八个。二十八大于二十六。
账是对的。但他觉得这件事本身,让他感到一阵无法理解的难受。
当晚的邮车送来两样东西:他个人的新任务令,以及一封给汤米的军邮公函。
汤米在牛棚门口拆开信封。他看了很久,然后将信纸对折,再对折,极其仔细地塞进工装的胸袋里。接着,他拧开墨水瓶,继续给那本《疗程记录簿》灌墨水。
埃德蒙站在旁边,看着他颤抖的手背。
“我弟弟。”汤米没有抬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南边战区,步兵。”
他没再说别的。
十点整,地窖里的疗程照常进行,一分不差。那一晚,汤米记录在纸面上的字迹比平时用力得多,埃德蒙甚至能摸出纸背上凸起的凹痕。
帝国西线总参谋部将“头号猎兵”冯·劳恩调往默兹河防区的机密情报,情报处是最后拿到的。
埃德蒙比他们早五天。
十一月初的高空,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准星。
在清晨的例行巡逻中,埃德蒙两次在视野盲区觉察到了某种极其微弱的术式探掠。对方的穹素溢出控制得堪称完美,没有任何多余的辉光,只有云底留下的、被人以亚音速切开的微小气旋,向一道涟漪。
那是教科书级别的猎手索敌。不接战,不暴露,纯粹地收集目标数据——起飞时段、巡航高度、偏航角习惯、力场厚度。带着这些参数退回高处,建立模型,然后耐心等待一个能把目标一击毙命的射击窗口。
十一月九日下午,窗口出现了。
前线上空四千尺,埃德蒙处于静止悬停状态。他这次出击的任务是炮兵校射,替十二里外的己方榴弹炮群报弹着点,每十五秒修正一次诸元。在战术理论中,一个滞空不动且注意力被地面牵扯的谐振使,就是一块挂在砧板上的死肉。
杀机是从直射的太阳正中心坠下来的。
没有任何激发术式的超频嗡鸣,预警网的数据是一片空白。对方切断了防护力场、姿态维持以及所有的额外术式,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维生供氧。一个把全部能量压抑在体内、完全依靠地心引力进行大角度重力俯冲的王牌骑士,在探测截面积上等同于一块从天而降的生铁。
进入角卡在绝对的盲区,带着积蓄到顶点的恐怖动能。东南两千尺外是一片可供一击脱离的积云层;正南方的帝国高炮阵地,按排表将在四分钟后升起阻断弹幕
。
战术上的完美一击。
在光矛即将贯穿后脑的前半秒。埃德蒙偏了偏头。
没有拉起,没有剧烈滚转,没有进行任何消耗法力的战术机动。埃德蒙的视野里,只是觉得空气里的波纹像退潮一样恍惚了一下,他的悬停姿态便随着气流“滑”向了左侧一码半的位置。
远在十二里外的校射军官后来在日志里抱怨:上尉的观测不知为何中断了四秒。
带着高密度能量的银白色光矛,精准地贯穿了埃德蒙前一秒所在的位置。高温将空气烧穿,爆开一圈刺鼻的臭氧。
劳恩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一击落空,他立刻将俯冲积蓄的动能转化为爬升率,以一个标准的大角度拉起,试图退回高处的云层掩护。
零接触,不缠斗,重置能量状态。帝国军校防卫教范的标准答案。
然后,标准答案失效了。
他预定用来掩护的那片积云,在他接触其边缘的前一秒,散了。十一月高空的一股无规律切变风,极其突兀地将整团水汽扯成了透明的薄雾。
失去光学掩护,劳恩当机立断转向正南方的备用撤退路线,准备贴上防空炮阵地的火墙。
防空连的定时弹幕原定两分钟后升起。但就在劳恩压低高度的瞬间,下方的帝国高炮群毫无征兆地全线开火。密集的黑色爆烟没有阻挡敌人,反而像一堵铁壁一样直接糊在了劳恩的脸上,把他的退路彻底封死。事后内务部查证,是因为该防空连排长的怀表,在前一天夜里被摔快了两分钟。
被己方炮火逼退的劳恩压入超低空,向东切入地形脱离。
那是一条他亲自侦察过三遍的沿铁路低空走廊。只要进入峡谷状的路堤,高空的追击者就会因为俯角限制而无法开火。
然而,就在劳恩即将钻入路堤时,一列满载的弹药车横死在了走廊入口。那辆车在上午被一发偏离目标十几里的流弹砸中,一直烧到了下午。殉爆的破片和冲天浓烟,把整条低空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埃德蒙从头到尾,只是保持着巡航速度,跟在劳恩身后两千尺的高处。
没有加速追赶,没有发射光矛压制。劳恩向哪里转弯,埃德蒙就刚好停在那个方向的最高点。
这场在旁人看来如同死神绞索般的追击,在埃德蒙自己感觉,却顺畅得平淡无奇。就像水流自然而然地把一片落叶冲进了死角。他记得劳恩在第二个栖位无奈地悬停了三秒;但在回航时再想,那三秒又像是他自己悬停的。两段记忆严丝合缝地重叠着,他懒得去分。
超低空。动能耗尽。退无可退。
劳恩做出了一个旧时代骑士的选择。他将仅剩的速度全部转化为迎角,猛地拉起机身,在狂暴的气流中强行停滞,正面迎向高处那个白色的死神。
距离四百码。
埃德蒙看着那个黑银两色的身影。冯·劳恩抬起右手,在半空中不慌不忙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举手礼。
随后,劳恩切断了维持飞行的悬浮术式,放弃了最后的防护力场。他把胸膛完全敞开,将体内压榨出的最后一丝相态储量,全部灌入迎头掷出的绝命一矛。
那天,埃德蒙只出了一次手。
两道光矛在空域中点交汇,错开。
银白色的那道,带着帝国顶尖王牌全部的意志和完美无缺的提前量,从埃德蒙左肩上方两尺的位置擦了过去。埃德蒙没有做任何战术规避。他只是刚好不在那个坐标上。
而纯白色的那道,毫无花哨地笔直砸下。没有偏离分毫。
极高浓度的激发穹素的殉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朵纯白色的光芒在四百码外的低空张开,吞噬了一切,然后迅速收拢为一点。冲击波慢了两秒才抵达高空,推了埃德蒙的夹克一下,很轻。
光芒散尽。空域内彻底净空。
没有下坠的黑点,没有拖拽的浓烟,没有能让地面部队标定坐标的残骸。冯·劳恩连同他所有的武装,被过剩的能量彻底抹除。
埃德蒙在原地的坐标上悬停了一分钟。
他在等一件他说不上来的事。但他什么都没有等到,仪表盘上的心率连一次波动都没有。没有事发生。
回航前,他切断悬浮,降落到了后方阵地的战壕边。
十一月的泥地被榴弹炮翻过三遍。方圆两里内,根本不存在植物这种东西。他在泥泞里翻找了片刻,最像花的东西,是一枚被炮弹震落、褪成灰色的帝国军布帽徽。
他弯下腰,用沾满泥水的手套把它捏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原处。
他想不出把花圈投到哪里去。
交战一次,术式使用一次,输出低于交战阈值。
负责誊抄的技师觉得不可思议,在这行字后面画了个极小的问号。
夜晚的疗程,依旧在农庄阴冷的地窖里做。
石墙,一张掉漆的折叠桌,一盏煤油灯,十点整。
那七个用来锚定理智的问题照旧。日期,天气,早饭。从一数到二十,再倒着数回来,埃德蒙数得极其标准。
“指定内容。“汤米拿着笔,笔尖悬在灰布封面的本子上。
“我小时候,我们家在湖边。”埃德蒙靠着椅背,目光投向煤油灯跳跃的火苗。开头这几句他已经讲了几个月,皮革被磨得没有一丝阻力,顺得根本不用过脑子。
“我母亲每年收获节都讲同一个故事。国王统一了阿尔比昂,打完了他所有的仗,躺在船上快死了,叫最后一个骑士把剑扔回湖里去。骑士捧着剑走到湖边,舍不得。那把剑太好了。他把剑藏进芦苇,回去说,扔了,湖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国王说你再去。他又去,又藏,回来还是说只有风。国王说,你第三次再撒谎,我就死不成了。第三次骑士真扔了。剑还没落水,湖里伸出来一只手,接住,晃了三下,沉下去。“
他停了停。墙缝里传来风穿过农庄的呜咽声。
“我母亲讲到这里就会说:剑是湖借给人间的,仗打完了,就得还回去。”
“完了?“汤米按流程问道。
“没有,还有征募官。”埃德蒙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怀念的暖意,“征募官来的那天天晴得很好。他问我为什么请缨。我想起韦兰没能从大陆回来,想起那个故事。我说,剑是湖给的。我愿意。”
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一小团黑色的墨迹在表格的横线上洇开。
汤米的嘴唇本来一直无声地跟着埃德蒙的节奏动——这个故事他听了几十遍,早就在脑子里背下来了。但跟到“天晴得很好”那里,汤米没跟上。
上个星期,以及上个星期的上个星期。
征募官来的那天,都在下雨。
还有,那个没能从大陆回来的姑娘,叫韦林。不叫韦兰。差一个字,隔着一堵墙听,可以当作自己听错了。可是哪里都没有一个叫韦兰的人——中队里没有,士官学校的名册上也没有。
汤米等了两秒,等埃德蒙自我纠正。
埃德蒙没有改口。他靠在灯影里,神情跟平常的任何一晚一模一样。甚至因为击坠了劳恩,他今晚的讲述比前几天更顺畅。
汤米低下头,盯着那一团洇开的墨迹。他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照实抄完。
抄到“韦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把记录簿往前翻了三页,找到上个月的记录,对着那里的“韦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前页。他在表格的最末一行写下:
本次复述完整,与前记一致。
写完,他用笔尖把后半句用力划掉,横向的墨线拉得极直、极重。过了一会儿,他在被划掉的黑色字迹上方,一笔一笔地重新描了回去。
与前记一致。受试者情绪平稳。
收拾桌子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发条计数器的声音透过地窖的木板传下来。埃德蒙站起身,走上楼梯时,在梯口回头说了一句晚安。
“晚安,上尉。“汤米把墨水瓶的盖子拧紧。
地窖的灯灭了以后,农庄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有牛棚里那三台机械记录仪的齿轮,还在发出冷酷的咔哒声。
汤米躺在行军铺上,听了很久。他在黑暗中,把明天要向湖屋呈报的那句”与前记一致“,在心里反复修改了四遍。
但他发现,没有一遍能改得像样。
十一月下旬,军需部的公函送到了湖屋。
抬头印着阿尔比昂最高统帅部的徽记,事由一栏只有干巴巴的一句话:前线相态晶体消耗超出承受能力,本土能源网络濒临瘫痪,现征调”白影“及附属设备,赴诺丁汉第四枢纽进行为期一周的并网充能。
埃默里斯博士在办公室里对着这份公函坐了半个小时,他拿起发报机然后放下,在房间里踱步,随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叠带有科学院抬头的信笺,拔出钢笔,开始写一份备忘录:
“该项目资产的稳定存在,建立在极其脆弱的局部”激活状态“。将其直接接入,意味着让他同时承接数百万个噪声回冲,这会直接击穿守夜协议的稳态基准。我以项目首席身份,拒绝此项调令。”
这份带着厚厚推导公式的备忘录通过军线发了出去。
两天后,原件被退了回来。
没有任何学术反驳,也没有任何将官的签字。军需部的参谋只是在埃默里斯那段结论旁边,重重地盖了一个红色的长条形印章:
“经评估,风险可接受。“
星期四清晨,埃德蒙站在了诺丁汉第四枢纽的充能大厅里。
这里战前是一座巨型纺织厂,现在里面的机械全被拆空了。空气里混合着令人作呕的机油味、石炭酸味和陈年棉絮的霉味。上百根三人高的重型相态晶体像某种丑陋的石林一样矗立在厂房里。
晶体阵列前,密密麻麻地站着几百个人。他们穿着灰蓝色的旧工装,手里戴着极其厚重的复合翻毛皮手套。那是全国电网真正的动力来源——”手抖的“。他们没有贵族家族优越的穹素亲和力和战斗天赋,唯一的价值就是站在这里,把自己里那点微薄的体力抽干。
大厅里充斥着晶体高频嗡鸣声,以及无数双手套摩擦铜触点的刺耳声响。
埃德蒙脱下皮夹克,随手搭在旁边的铁栏杆上。他走到一根黯淡的褐色晶体前。
旁边位置上,一个头发灰白、眼窝深陷的老技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老人的手在皮手套里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着,像是在过电。
“新来的?没见过你。”老技工吸了吸鼻子,“听劝。每抽两个钟头,必须去墙角抽根烟。别仗着年轻,不戴手套就往上贴。”
埃德蒙看着那排发绿的铜触点。
“有什么区别吗?“
“电会咬你。”老技工死死按住晶体,颤抖的幅度更大了,“几百万人在用电啊,小伙子。你以为是你往里灌,但电网也在往你脑子里灌屎。撑得久了,以后连汤勺都端不稳。”
埃德蒙没有戴手套。他把赤裸的双手按在了晶体表面。
嗡鸣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
老技工是对的。杂音真的会咬人。
普通谐振使被咬的代价,是充能颤,是记不清昨天中午吃了什么。但对埃德蒙来说,顺着铜触点倒灌进来的,是这个庞大而混乱的经典世界。
在闭上眼的一瞬间,他“听”到了。
五十里外,某个火车站电报员重重按下的电报键;伦蒂尼姆东区,兵工厂车床切削黄铜弹壳的尖锐摩擦;某间地下室里,劣质钨丝灯泡闪烁时的电流声。这些绝对杂乱、毫无关联的宏观数据,像粗糙的工业锉刀,疯狂地刮擦着他那原本被守夜协议完美冻结的物理态。
他在用一个超脱于世俗的躯壳,干着这个国家最底层、最消耗磨损的重体力活。
一周后,调令结束。他被吉普车送回了湖屋。
当晚,大厅里的四根六棱柱变成了深琥珀色。隔壁值班室里,黄铜柜子吐出的纸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长。
埃默里斯接过值班员誊抄的《疗程记录簿》台账。他的目光直接扫向表格最末端的几行。
那里是汤米·阿特金中士的笔迹:
| 日期 | 复述时长 | 偏差项 | 值班人签名 |
|---|---|---|---|
| 11.23 | 3分15秒 | + 4秒 | T·阿特金 |
| 11.24 | 3分19秒 | + 5秒 | T·阿特金 |
| 11.25 | 3分24秒 | + 7秒 | T·阿特金 |
在此之前,台账上的偏差都是随机的,今天快两秒,明天慢一秒。在物理学上,那叫白噪声,没人会在意。但这三行数字不一样。连续三天的同号偏差。误差没有被抵消,而是在累积。一条极其微弱,但绝对存在的趋势线,被电网的杂音硬生生砸了出来。
埃默里斯盯着那张表格。他的手指在那个“+7秒”上悬停了很久。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向军部报告。他拿起钢笔,在记录簿最下方的综合批注栏里,用极其工整的字体写下一行字:
“状态良好。可继续执行一类部署。“
十二月初。冰冷的细雨下了整整三天。
异常开始顺着那条趋势线,蔓延到日志里。
在一次例行空域截击后的汇报室里。埃德蒙坐在一把椅子上,指着面前展开的防区地图。
“我当时在这个高地边缘,做了一个大角度的右侧滑。”埃德蒙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敌人的第二发光矛从我左边切了过去。我在侧滑的顶点开火,切断了他的主回路。然后他坠落了。”
坐在桌子对面负责记录的校射军官停下了笔。他看了看手里那份由地面光学观测站交上来的轨迹判读报告,又抬头看了看埃德蒙。
“上尉。“校射军官的声音有些困惑,”光学观测站的数据显示,您当时根本没有进行侧滑。您是直接拉起,迎头贯穿他的。“
埃德蒙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
他回想交火的那个瞬间。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右侧滑时,重力加速度将他的肋骨死死压在抗荷服上的那种钝痛感。
但是,他也同样确凿无疑地记得,自己迎头拉起时,云层里冰冷的狂风砸在脸上的触感。
两种截然不同的物理痛觉,两段绝对互斥的战术轨迹,像两张透明的相片底片,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他的脑海里。
他似乎同时活在了两个动作里。
埃德蒙没有反驳校射军官。他只是收回了手,平淡地点了点头:”那就按光学观测站的写。“
埃默里斯在第二天拿到了这份日志的副本。
博士推了推眼镜,对着窗外的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在绝密档案的附属页里,为这种现象建立了一个全新的评估词条:
“预测性直觉增强,在空战机动中具有极高的战术价值。”
模型开始失效了。
十二月九日。轰炸任务。
目标是帝国海岸线上的半平民港口。参谋部的简报上说,那里藏着四条为帝国潜艇提供补给的地下运输线。埃德蒙的任务,是在八千尺的高空悬停,为下方缓慢而庞大的阿尔比昂重型轰炸飞艇编队提供区域清空。
高空的温度低得能冻裂钢铁。在这个极高的高度,他第一次没有任何遮蔽地,看清了这场伟大战争的全貌。
他能看到港口仓库里的炮弹,能看到运煤的铁轨。他能看到轰炸飞艇上投弹手拉下操纵杆的肌肉收缩,也能看到正躲在港口防空洞里瑟瑟发抖的平民。再往远处看,他甚至能“看”见几百海里外,阿尔比昂的造船厂里,一艘崭新的驱逐舰正在滑下船台。
战争像一台机器,所有人与物资都被算成可抵消的数字。他当初为了保护家乡、为了“把剑还给人类”的念头,在高空的寒冷里显得微不足道。
第一批燃烧弹落进了港口的街区。橘红色的火光像某种真菌一样在下方的建筑群里蔓延,把半个城市化作一片沸腾的泥浆。
埃德蒙看着那片火海,眼底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当天晚上八点十五分。比规定的疗程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农庄地窖的木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汤米正在给煤油灯拧换新灯芯,被突然大步走进来的上尉吓了一跳。
“上尉?还没到十点。“
“坐下。拿笔。”埃德蒙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了进去。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干渴,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迷路了几天的人。
“上尉,程序规定……“
“我现在就要讲那个故事。”埃德蒙盯着煤油灯的火光,瞳孔里倒映着一小簇火苗。
汤米没敢再说话,慌忙翻开灰布封面的记录簿,旋开钢笔帽。
那一晚,十点之前,埃德蒙把那个关于湖与剑的故事,整整讲了两遍。
他讲得极快,咬字极重。他似乎必须通过向这个没有任何魔法天赋的地勤兵反复诉说,才能把那个即将飘散到八千尺高空的自己,重新锚定在肉体里。
十二月十五日。授勋。
为了表彰他在默兹河上空击坠“鹰”冯·劳恩,以及在港口轰炸中的决定性掩护,军部决定授予埃德蒙·爱丁顿上尉一级国王勋章。
仪式没有在军部大楼举行,更没有任何广场上的盛大阅兵。
地点被安排在湖屋三楼,一间拉死了厚重天鹅绒窗帘的小会议室里。屋里弥漫着刺鼻的防虫剂和黄铜抛光水的味道。
在场的只有六个人。两名专程从首都赶来的将官,一名授勋官,埃默里斯博士,汤米,以及一名随军摄影师。
没有授勋宣誓,将官只是沉默地走上前,将那枚沉甸甸的纯银十字别在埃德蒙皮革夹克的领口上。
摄影师举起带有巨大反光伞的镁粉相机。
“看镜头,上尉。不需要笑。“
“嘭”的一声闷响。
刺眼的白光在狭小的房间里暴烈地炸开,瞬间将所有人的影子死死钉在了墙纸上。
白光刚一闪过,摄影师立刻熟练地拔出相机的后背。他甚至没有把它放进暗袋冲洗,而是直接将那块热得发烫的玻璃底片,塞进了一个带有铅封的黑色铁盒里。
“咔哒“一声,铁盒上锁。钥匙被那名将官收进了贴身的口袋。
这只铁盒将通过特别押运,直接沉入皇家直觉局地下六十尺的防爆档案室。
明天的《伦蒂尼姆日报》上不会有这枚勋章,不会有授勋者的名字,甚至连五〇三中队的番号都不会出现一个字。帝国人只能继续在噩梦里咒骂那个没有名字的”白影“。
为了保住他这个脆弱的战略资产,阿尔比昂军部和帝国的保密局达成了某种可笑的默契。他们正按部就班地,把他在人类社会里的存在痕迹,一点一点地抹除干净。
将官们握手离开,房间里只剩下埃默里斯、汤米和埃德蒙。
埃德蒙低头,伸手摸了摸胸前那枚纯银的勋章,边缘有些割手。
“我掷出那发光矛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云层里出来,晃了我的眼睛。”埃德蒙突然开口,像是在对汤米说,又像是在对空气说话。“所以我当时的手抖了一下。落点稍微偏了两寸。但他还是撞上去了。”
汤米愣在原地,拿着军装外套的手悬在半空。
他看了看角落里的埃默里斯,又看了看埃德蒙。
“上尉……“汤米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您当时在作战日志里口述的是……那天是阴天,高空有浓雾。您的光矛是完全笔直命中的。“
“是吗?”埃德蒙放下摸着勋章的手,神色之间没有任何被拆穿的慌乱,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那可能,阴天的那个我也杀了他吧。“
这是第一次。
两个绝对互斥的陈述,在清醒的状态下,被他平铺直叙地摆在了同一个房间里。就像在讨论今天早饭是吃了燕麦还是土豆一样自然。
埃默里斯一直站在墙边的阴影里。听到这句话,他推了推反光的眼镜片,一言不发。
他走到桌边,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新的空白评估表。然后拧开钢笔,开始在上面记录。
在湖屋昏暗的灯光下,同一件事的两种现实,第一次,正式在纸面上并存了。
间章之一 暗室(Designation)
公历1140年2月,帝国首都魏斯堡。
深夜的寒风里,冯·普朗特中将乘坐的火车缓缓驶入首都月台。这是他作为西线B集团军参谋长第四十一次来总参谋部述职。当这个数字在脑海中浮现时,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这场战争已经远远超出了帝国任何一个人的最初想象。计划中那场摧枯拉朽的速胜早就不复存在,他和他认识的所有人,甚至包括帝国的敌人,都已然精疲力竭。
接站的汽车穿行在街道上。司机一路紧闭着嘴,到了战争的第四年,这座城市已经习惯了在夜里保持噤声。
参谋部大楼的暖气只够烧到三楼。供热的最高优先级是工业区部署了同调感应器的工厂,其次是交通部门的运输线,之后是一些神秘的只有一串数字的设施,而总参排在他们之后。
普朗特推门走进了会议室,长桌中央点着几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桌面上的文件和将官们惨白的脸颊,墙角完全溺在黑暗里。偶尔有人起身,巨大的黑影便会突兀地在墙面上显现起。唯一的炭盆安置在元帅的座椅后方,窗户缝塞了一堆旧毯子。将官们没有脱大衣,纷纷在面料里瑟缩着落座。皮手套被摘下搁在桌上,暴露在空气中的手指冷得僵硬。
普朗特将公文包压在膝盖上,隔着布料感受着那股凉意,在脑海里默默过了一遍即将要讲的二十分钟。他在车上准备时就发现了,这二十分钟的说辞和上个月几乎一模一样。
门开了。没有通报。元帅裹挟着走廊里的冷风大步走入,几个将官本能地将椅子往后推了推,又沉默地挪回原位。元帅落座,身后的炭盆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他摘下满是磨痕的手套拍在桌面上,微微点了点头。
会议开始。
第一项议程是冬季形势。军需总监站起身,毫无起伏地念诵着一串数字:面包配给再削五十克;肉类供应降至每周一次;土豆缺口全部由芜菁填补。紧接着是几座重工业城市的流感缺勤率与产量滑坡表。最后,是一一年的兵役级次被迫提前征召——现在已经征兵到了半大孩子身上。
第二项议程的汇报人是个生面孔。一个从科学院来的文职,穿着深绿色便服,胸前的证章别在大衣内侧,只有在落座时领口翻起,才勉强漏出一点黄铜的反光。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
他的语调不高,语速平缓,仿佛正站在大学讲堂里宣读一篇关于”丰饶“工程的普通学术报告:”……四座工厂已经满负荷运转,第五座将于三月并入。催化剂的寿命阈值问题已在上个月解决。“
屋子里没人听得懂那些繁冗的化学指标,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不是军校毕业,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他停顿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普朗特永远记得他接下来吐出的那句话。当那句话落地后,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漫长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自去年三月以来,帝国每一发新造的炮弹里的炸药,都直接取自空气。”
空气。
普朗特是炮兵科出身。他太清楚一发炮弹从出厂到砸进战壕,需要经历怎样庞大而脆弱的链条——硝石、硫磺、焦炭、水、铁路、装卸工、调度员。他更清楚帝国的硝石命脉在哪里——南大陆殖民地。早在战争第一年,随着北海海战的灾难性失败,帝国舰队只能龟缩在港口,而制海权则被联合王国彻底掌控。
四年来,普朗特心里一直揣着一个隐秘的日期,他每一天都在等那个日子的到来:等帝国的炮弹彻底打空,等前线再也听不到炮响。那是支撑他在这场精疲力竭的绞肉战中熬下去的唯一指望——至少可以体面地认输,而不是在这痛苦地紧绷着。
而现在,他坐在硬木椅子里,双手攥紧公文包,慢慢意识到那个唯一的终点刚刚被人掐灭了。
农业部的官员急不可耐地跟着站起,声称只要调拨两座工厂转产化肥,明年冬天后方饿死的人数就能压回战前水平。他的声音透着祈求。而军需总监一言不发,只是将口粮配给表和弹药缺口表并排推到了长桌中央。
元帅盯着那两张表,哑着嗓子问:“春季攻势能不能推迟一年?”
作战总监没有任何犹豫:“不能。”
于是决定下达。炮弹。
轮到普朗特时,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从大衣里摸出了香烟。劣质烟草的雾气在煤油灯的光柱里翻腾,像某种浑浊的脏水。他把公文包塞到桌下,站直了身体。
他整整讲了二十分钟。
兵力对比,战损比例,冬季逃亡的激增幅度。他根本不需要看笔记。过去三年里,每个月他都要在阵亡通知单上签下这些数字,那些名字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签字笔下轮换。
渡口攻势的复盘被他讲得极慢。那场准备了六周、动用了庞大炮群和三座浮桥的师级渡河行动,最终像是一场闹剧——仿佛有人漫不经心地从棋盘边走过,袖子一扫,把整把棋子扫进了泥水里。当他描述具体的崩溃过程时,长桌两侧有几个人停下了手里的笔。
随后,他提到了那件事。
过去四个月里,他的战区开始出现一种完全无法归类的战损。
防空预警网失去了作用。不是漏报或误判,而是谐波探测器根本没有反应。按理说即使是再会隐藏自身的谐振使,也会受限于物理规律,在上空几千米内暴露出巨大的反射面。但在这场战役,整整十四次,前线哨站刚刚上报接触不明高空目标,下一秒接触便永久消失。没有一枪一弹的交火。十四份报告的末尾盖着同样的戳记:无坠落,无残骸。
不是坠毁在无主地带——是没有任何东西掉下来。
“冯·劳恩少校的猎杀许可,是我亲手批复的。“普朗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帝国现役最顶级的五个猎手之一。“
那是个飞起来像鹰一样的男人,会给击坠的敌人投下花圈,会给家里写信,嘱咐弟弟好好读书。那封绝笔信是被审查处截获送来的。普朗特面无表情地念出了最后几行。没有渲染,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他只是把那些墨水变成空气里的震动。当念到”照顾好那只鹰“时,会议室里的烟头凝固在半空,长长的烟灰砸在了桌面上。
劳恩再也没有回来。无坠落。无残骸。
至于前线的反应,情报处已经从各个渠道汇总了厚厚一沓战报。
“普通的步兵和炮兵连给出的口供毫无价值。在他们眼里,那就是一道飞在五千尺高空、顶着打不穿的力场、能把浮桥和阵地瞬间蒸发的死神。”普朗特冷冷地说,“毫无疑问,这东西的各个参数——输出功率和机动性,已经远远超越了王国历史上的所有王牌。”
他停顿了一下,翻开了最上面的一份红色封皮的附页。
“一个超级天才? 事情可没有这么简单“,他无奈地冷笑了一下,”结合侥幸从逃脱或旁观过它交战的王牌们留下的报告,情报六科有一个大胆的分析。“
普朗特抬起头,迎着摇晃的煤油灯光,视线扫过长桌。
“第七猎队的副队长,在三里外目睹了他的长机被击坠的全过程。他在口供里是这样写的——”
普朗特低头念诵摘录,声音在冰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干涩:
“‘他根本没有在试图“躲”,按理说在我们的术式起手之后,他多少要做出点机动,但他……他早就随便滑到了那个唯一的死角,他妈的,就像能未卜先知一样。’
“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渐渐变沉了。
“还有。“普朗特翻过一页,”根据这十几份目击记录的交叉比对,所有的交战中,这个白影从未进行过任何火力试探,也从不校正弹道。“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把光矛投向某片空无一物的空气。然后,我们那些身经百战的骑士,就
会因为一阵毫无征兆的乱流、或者规避动作带来的惯性,甚至是自身术式那万分之一的失稳——分毫不差地撞死在他的剑尖上。”
普朗特合上绝密附页,双手交握,手心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就是为什么即使是那个劳恩,也没在他手上撑过几分钟。“普朗特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停顿了片刻。这间几乎快被冻僵的屋子需要这个停顿。
“基于以上,我有三条判断。”他的语调比先前更平了。
“第一,别指望再派谁靠空战击落它。我建议立刻终止一切猎杀尝试,这只是白白把一个中队拉去送死。我们的部队已经开始自发拉长夜间机动,修改火车时间表。只要减少白昼的空中活动,我们至少能多撑一会。“
“第二,它的行动很规律。”他将一张统计了时间与坐标的图表推到长桌中央,“所有接触只发生在白昼,最迟不超日落后两小时;所有地点都在距前线九十里的范围内,因此我们至少不用担心它会飞进魏斯堡把我们炸上天……至少现在是这样”
说到第三点时,他翻开了情报处的绝密附页。
“第三。它没有家族,没有纹章,没有履历。六科的案卷室里存放着阿尔比昂两百年的骑士名录,哪怕是个有头有脸的谐振使,都能和一些族谱联系到一起,但这里面根本没有这号人物。“
普朗特深吸了一口裹挟着煤烟的冷空气。
“这就是六科给出的最大胆的猜测。它是被造出来的。”
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刮过窗台的呼啸。有人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搁在烟灰缸边,忘了按灭。没人需要他把话说完。在座的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参谋,只要能造出一个,就能造出一打。如果海峡对面真的藏着整整一打这样的怪物,那今晚这间屋子里讨论的面包、芜菁、炮弹,都不过是一艘即将沉没的巨轮上清点甲板椅子的数量。
当晚的最后一项决议随之下达。
作战总监将一份盖着红戳的文件按在桌上:“以‘丰饶’工程的产量曲线为基准,夏季总攻势提前展开。普朗特中将,你的B集团军将作为主要突击方向。”
普朗特沉默地接过文件。
半小时前,他刚刚用详尽的数据证明了在那个东西的阴影下,他的战区根本无法组织进攻。而现在,他手里攥着帝国四年来最大规模进攻的命令。他没有异议,因为没人能拿出替代方案,海峡对岸那间同样寒冷的会议室里,估计也没有。
两个帝国就像在烂泥里死死互掐脖子的野兽,谁先松手,谁就先死。这就是第四年的全部战略。他想起了年轻时在军校沙盘上推演的那些经典会战——铁锤与铁砧。如今铁锤还在,铁砧也还在,只是中间再也没有“铁”了。
只剩下用来填进去的人。
临散会前,那个科学院的文职再次站了起来。如果不是他开口,普朗特几乎已经忘了这号人。文职递交了一份只有薄薄几页的立项申请,封面印着科学院的水印:关于“反谐振”的理论可行性。
在战争进行到第四年的今天,总参每个月都会收到几十份这种垃圾。什么死亡射线、读梦机、让炮弹拐弯的祈祷文,归档处的人私下管那些卷宗叫“奇迹档案室”。但这件东西和那几百件垃圾的区别只有两处:署名后盖着科学院的红章;以及行文里,没有哪怕一个哗众取宠的感叹号。
黑暗中有人极其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某种更加复杂的情绪——一个人在同一个晚上,先是被迫接受了无穷无尽的炮弹,接着听到了一道不可逾越的苍白篱笆,最后又听到这种东西时,唯一能做出的生理反应。
元帅挥了挥手,准许立项。拨一间办公室,两个人。
普朗特没有笑。他甚至没有去记那个项目。
会议结束,椅子腿在旧地板上刮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炭盆即将燃尽,。灰缸里塞满了扭曲的烟蒂。普朗特将文件塞进公文包,推开椅子正准备离开,秘书处的军官从背后叫住了他。
“中将阁下。“年轻的军官拿着记录簿,笔尖悬停着,”为了统一下发文书的格式……我们该如何称呼那个东西?“
普朗特在走廊里站定。煤油灯的微光从门缝里漏出,正好打在他的皮靴上,而走廊的尽头则完全吞没在阴影中。
他脑海中翻涌起战区送上来的那几十份报告。那些带着硝烟味、泥土味,字迹或工整或狂乱的纸页;那些重复了无数次的词汇——影子,幽灵,白色的那个。他沉默了很久,对面的军官不得不把酸痛的手腕换了个姿势。
“苍白阴影。”普朗特说。
回程依旧是深夜的列车。
普朗特将夏季攻势的草案摊在膝盖上。火车压过弯道,纸页在粗糙的呢子布上微微滑动了一下,他立刻用左手死死按住。他填上了日期,唯独空着标题栏,留给下面的参谋去伤脑筋。
列车驶过默兹河大桥时,天依旧没有亮。车厢在钢梁上发出一连串沉闷而空洞的震颤。
普朗特将遮光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外面的河面被浓稠的晨雾死死封住,厚得连对岸的探照灯都透不过来。唯有水流的声音,在桥底极深极暗的地方,轰隆隆地作响。
他盯着那片深渊看了很久。
然后拉上窗帘,继续在纸上写字。
第三幕 重曝(Deviation)
公历1140年6月末,默兹河下游。
征兆是从铁轨上开始显现的。
六月的最后一周,埃德蒙的例行高空侦察中多了一项枯燥的数据:数车皮。
默兹河对岸的三个铁路枢纽,编组场的股道在一个月内向外延伸了一大截。新铺的道砟在旧路基旁边白得扎眼。盖着防水油布的车皮从东边源源不断地开过来,白天卸不完,夜里接着卸。
每天清晨,铁轨上的车皮存量都对不上前一天傍晚的数字,差值一天比一天大。
埃德蒙把数字报了上去。集团军情报处给出的判读是:入冬前的常规囤积。
六月底,情报处的判读改口了。因为埃德蒙在蒂永以东的公路上看见了另一种痕迹。
那是两条平行的宽印子,从卸载站台一直切进了一片桦树林。印子的花纹不是橡胶轮毂的痕迹,是一节一节、用钢铁死死咬进泥地里抠出来的。就像是把春耕的地硬生生犁过了两遍。
他悬停在六千尺看了很久。树林上空拉着大片的防空伪装网,看不清底下停着什么,只看得出那东西极沉——履带印陷得比军里最重的攻城炮还要深。
他把这条也报了上去。情报处的最新判读是:重型牵引车,用于炮兵机动。
七月七日凌晨三点四十,帝国军开火了。
那不是他们打了四年的那种常规弹幕。旧式的弹幕像一场连绵的阴雨,下上几天,通知你他们要发起冲锋了。而这一次,帝国人像是把四年的钢铁降水量,全塞进了这五个小时里。
农庄距离新的前沿阵地有十四里。从三点四十开始,主屋的窗玻璃就在疯狂地震颤,桌上的搪瓷水杯被震得自己一点点移到了桌沿,然后摔得粉碎。
地窖里,三台相态记录仪的指针在纸带上抖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毛刺。值班技师看了一会儿,干脆停了发条,在备注栏里冷冷地填上六个字:环境振动,无法判读。
埃德蒙在三点四十四分穿好了全部飞行装具,站在院子里。
守夜协议的规程写得极其死板:出击必须在晨间基线复核之后。而基线复核需要仪器的光学照度,需要一个物理意义上的“白天”。
所以他只能站在院子里,听着西边天际线传来的、连成一片没有任何间隙的低吼,死死地等天亮。
那个凌晨,阿尔比昂的防线被碾碎了。
六点整,埃德蒙升空。
晨雾还没散,两千尺以下是浓稠的白,两千尺以上,他只能看见雾气背面被炮火映出的一块块暗红色的血斑。
帝国的预警网彻底瞎了。下方的突击群里没有任何谐振使,那些爬出树林的钢铁怪物里也没有。它们烧的是刺鼻的苯和劣质石油,在谐波探测器的意义上,它们和几万块在地上爬行的石头没有任何分别。
埃德蒙在雾层上方来回飞了四十分钟,找一支看不见、听不见、没有魔法签名的军队。
他后来在当天的日志里只写了一句干瘪的话:晨雾,未能建立接触。
上午十点,雾散了。他找到了第一辆“犁”。
它在圣米耶尔以西两里的一条田埂上爬行,排气管喷着黑烟,后面呈扇形跟着一个排的帝国步兵。
埃德蒙从四千尺俯冲下去,一发光矛毫无花哨地从它顶部的铆接装甲板上凿了进去。铁壳子瞬间停住,先冒白烟,接着喷出猛烈的黑烟。侧面的小铁门被踹开,两个人浑身是火地爬出来,在田埂的泥水里疯狂打滚。跟在后面的步兵立刻散进了防炮沟。
埃德蒙拉起高度,悬停了几秒。
整个击毁过程里,那个铁壳子没有做任何事——没有加速,没有战术规避,没有撑起力场还手。它没有可以被抹杀的运气,它只有冰冷的物理装甲,而装甲在光矛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那天,他像个流水线上的冲压工一样,击毁了十一辆。第二天,九辆。
第三天,他不再数了。
因为数字毫无意义。凿穿防线的从来不是那几十辆又慢又笨的铁壳子,而是它们身后那三个不断被加宽的缺口。他能烧掉视野里的每一辆,但他不能把两百公里战区都烧一遍。缺口里的帝国步兵白天趴在泥里不动,和烂泥一个颜色,天一黑就往前爬。
第四天,一份缴获的帝国突击群条令被译了出来。条令第七条写着:
“一切前沿运动,须于日落后两小时开始,日出前一小时停止;白昼隐蔽时,任何情况下不得对空射击。“
埃德蒙把那页粗糙的油印纸看了两遍。
这个日程表他太熟悉了。这就是他自己的作息时间表,只是换了一个从外部观测的视角。
“他们的作息和我一样。”那天夜里,他对汤米说。
汤米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在《疗程记录簿》上填下当天的日期。
攻势打了十六天。
帝国的突出部最深推进了十九里,然后停了下来。不是被阿尔比昂的预备队挡住的,是他们自己停的。突击群的步子迈得比后勤的履带快,没油的“犁”成串地瘫在白天的公路上,而白天的公路,归埃德蒙管。
七月二十三日,帝国人在突出部转入就地防御。战报处统计了埃德蒙那半个月的战果,打印出来长长的一整页。
他看完那份战报,只确认了一件事: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击毁记录里,没有哪怕一场是空战。天上已经没有任何对手了,他的敌人都改从泥地里往前爬。
反攻的日子定在八月八日。代号“收获”。
埃德蒙没有看过作战计划正本,他领到的只是一页薄薄的协同表。任务要求:H时前四十分钟升空,在十四里的正面上,为第一波步兵开辟并维持一条走廊。
纸上用两条平行的红线画出了走廊的宽度。红线中间印着一行小字:本区域内友军密度极高,务必确认目标。
他在天亮前一小时到达了那条红线的上空。
六千尺的高度没有任何风。他在死寂中悬停,把十四里的战线从北到南看了一遍。
友军的炮兵在夜色中排成了密集的方阵;三条补给线上,卡车首尾相接地蠕动。对岸帝国人的反斜面阵地,因为连续十六天的进攻而变得极其松散、来不及重新挖深。他看见预备队集结地里马匹呼出的白气;看见一处炮兵阵地的伪装网没盖严,露出了小半截黄铜色的制退器。突出部里还散落着几十辆烧成空壳的“犁”。
H时。
下方的世界在同一秒被点亮。几百门重炮的闪光在灰色的地平线上连成了一条断续的光带。六千尺的高空,炮声需要好几秒才能爬上来,而埃德蒙的活儿在声音抵达前就已经开始了。
他俯冲进了那条红色的走廊。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他做的事和过去几个月没有任何区别:压制炮兵、驱散帝国零星的谐振使、摧毁机枪地堡。
唯一的区别是时间感。
在这四十分钟里,这些事似乎不再是一件接一件发生的,而是同时发生的。从走廊北端到南端,一个来回不到三分钟。在这三分钟里,北端的一座暗堡开火了,中段的帝国骑士冲出了云层,南端的友军步兵被压在泥水里。
埃德蒙不再去想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他飞到北端时,北端的目标就刚好爆炸了;他经过中段时,帝国的骑士就因为乱流撞在了一起。哪件事是他主动出手的,哪件事是恰好在他抵达时
“自己了结“的,他分不清。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走廊通了。
第一波步兵沿着那条走廊涌了过去,一天之内推进了四里。傍晚的集团军通报将这一天称为”决定性的突破“。
埃德蒙这一天出击三次,累计滞空九小时。落地时天已经黑透。
汤米提着灭火器和一壶温水,等在起降场边缘。
“打得怎么样?”汤米递过水壶。
埃德蒙接过水壶,停顿了一下。他记得很多极其清晰的碎片——红线、没盖严的炮衣、马匹的白气。但他发现自己拼凑不出一个叫作“怎么样”的概念。
“顺利。“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当晚的复盘,是湖屋派驻的联络官带着飞行日志和前线观测哨的记录一起来做的。联络官逐条念,埃德蒙逐条确认。
念到中段时,联络官推了推眼镜:”十一时四十,您在C点以一次自上而下的光矛摧毁了敌方机枪核心。三处前沿观测哨均已确认。“
“我十一时四十不在C点。”埃德蒙面无表情地看着地图,“我当时在走廊最北端。”
联络官没有反驳,只是把四份文件并排推了过来:埃德蒙座机的飞行仪记录、两处步兵观测哨的目击报告、以及弹着点分析。四份材料,时间、坐标、毁伤方式,严丝合缝,全都证明他当时就在C点。
埃德蒙看着那四张盖着红戳的纸。十一时四十,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存着走廊北端硝烟的味道,但桌子上的整个物理世界都说他在南边的C点。
“按记录写。“埃德蒙靠回椅背。
这句话他半年里说过很多次。但今晚,他说得最慢。
八月中旬的例行评估,联络官带来了一份新格式的表格。
表格上第一次出现了一栏”单日滞空上限(建议)“,里面填着一个数字,比他八月八日的实际滞空时间短了整整三个小时。
“这是后方根据负荷曲线测算出来的建议值。目前不强制。”联络官一边解释,一边按照流程询问睡眠、食欲和头痛频率。埃德蒙一一作答。
“这个月的输出曲线非常漂亮。“联络官用钢笔在表格上打着钩,语气是同僚间那种放松的口吻,”七月的高强度压制,八月的走廊,您的状态比后方的模型预估要好太多。“
联络官翻过一页,随口补充了一句:
“一期这个状态,上面很满意。”
笔尖停住了。
是坐在角落里做记录的汤米的笔。
埃德蒙没有听出任何异样。“一期”这个词他极为陌生——虽然联络官所有文件的抬头都印着这几个字,但他从未把它和自己联系起来。他平静地回答着联络官的下一个问题。
而桌子那头的汤米,盯着那个词,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看了看浑然不觉的上尉,又看了看公事公办的联络官。最终,中士低下头,在记录簿上照实写下了那行字:
受试者本月输出稳定,一期状态良好。
联络官走后,汤米合上簿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洗钢笔。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灰色的封面发呆。
“怎么了?“埃德蒙问。
“没什么。我去收拾茶具。”汤米站起身。
那天夜里的疗程。
汤米念开场七问的声音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埃德蒙数完二十再倒数回来,一个数也没错。但在讲那个《湖与剑》的故事时,汤米的笔尖跟得极紧,每一次顿笔都极其用力,像是在死死拽住什么即将飘走的东西。
八月底,“收获”攻势推进到了第三周。
疗程的时间被拖得越来越晚。他常常午夜之后才落地。有一晚,地窖里的煤油灯都快烧干了,疗程才开始。
“指定内容。“汤米说。
“我小时候,我们家在湖边……”
埃德蒙平稳地讲下去。讲到第三次,骑士把剑扔回湖里,湖里伸出一只手。
埃德蒙停顿了一下。
“那只手没有接住剑。“他看着跳跃的灯芯,声音毫无波澜,”剑落进水里,沉了下去。湖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骑士站在岸边看着,那把剑就那么沉了。没有人来接。“
他接着往下讲征募官的事,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磕绊。
汤米的笔在”没有接住“这四个字上停滞了半秒,然后立刻跟上。他把这一版一字不落地记完。没有去翻前页核对。他早就把这个故事的基准版刻在脑子里了。
末行的批注照例是:本次复述完整。
原本后面还有半句”与前记一致“,但这一晚,汤米让那里空着。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开场,同样的昏暗地窖。
讲到那只手时,埃德蒙靠在椅子上说:”湖里伸出一只手,接住了剑。骑士站在岸边,看见水里伸出来的那只手,是他自己的手。他接住了自己扔下去的剑。“
他讲得和昨晚一样平稳,一样笃定,就像是在背诵乘法口诀。
连续两个晚上,两个绝对互斥的版本。但在埃德蒙的脑海里,这两件事都真真切切地发生过。
汤米记完,把两晚的记录并排摊在桌面上。
一晚没有人接剑。一晚接剑的是他自己。两页都是汤米亲手写的字,墨水一样黑,字迹一样工整。
还有一件事,汤米没有写进偏差栏,而是写在了表格最边缘的空白处。
那晚讲到征募官问他为什么请缨时,往常的词是”我想起韦兰没能从大陆回来“——韦林磨成韦兰,是去年十一月的事。但今晚,埃德蒙说的是:
“我想起我弟弟没能从南边回来。”
汤米的弟弟死在去年十月的南边战区,是个普通步兵。那张阵亡通知书的折痕汤米摸过无数次,但他从没跟农庄里的任何人提起过。
而这一晚,这个经历填补进了自己的记忆里。
汤米坐在快要熄灭的灯光里,把笔搁下,又拿起来。
他在边角处写下:受试者叙事中出现非本人经历之内容。
汤米把笔帽拧上。过了一会儿,又拧开。他在那行字下面,用力加上了四个字:
来源不明。
接着是第五个字,起笔是个“我”字的一竖。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晕开了一个黑点。汤米死死盯着那一竖,最终把它涂成了一个句号。
“上尉。“汤米抬起头,把记录簿合上,”今天讲得挺好。“
“嗯。”埃德蒙站起身,“晚安。”
“晚安。“
关于一月份轰炸维斯港那件事,埃德蒙想为它感到难受,但他发现自己难受不起来。
隔了半年,他偶尔还能想起六千尺高空看下去的那片火海,想起沿着铁路线蔓延的燃烧弹,想起像蚂蚁一样跑出来的平民。他理智上知道,那一晚死了很多不该由他来杀的人;他也知道,自己作为一个人类,应该为这件事背负点什么。
可每次他试着去”背负“,那份愧疚感就会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滑走。
八月末的一个深夜,他似乎明白了这个物理机制。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晚,在六千尺的高空,他投下了那一发致命的光矛,点燃了平民的街区。
但同时,他的脑子里存着另一张一模一样清晰的底片。在那个底片里,他看见了房顶上红十字的标识,于是他的手腕偏了半寸,光矛落进了空无一人的废弃仓库。那条街区完好无损。
这两段记忆,不仅同样清晰,而且有着同等的物理真实感。
他既炸了那片街区,又没有炸;他既屠杀了平民,又仁慈地放过了他们。
这两条历史分支都发生过,他同时踩在两条时间线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无法感到愧疚了。
一个人要为一桩罪行忏悔,前提是他必须拥有一条单一的、没有分岔的过去。他必须能指着那件事说:这就是我干的,别的可能性都没有发生。
但他已经没有这样的过去了。
愧疚感无法落在地面上,因为他脚下的地面裂成了无数张底片,每一张都在向他出示不同的证据。当所有的可能性都是现实时,道德就不存在了。
这个绝对理性的推论,他没法向任何人解释。战后的穹素物理学家用”相干性“或者”叠加态“这样的词,而他只懂”像水一样“。
这半个月的疗程记录,联络官照例收走。
收走的那几页里,偏差栏里的黑字比前几个月密得多。联络官临走时,站在门口对汤米随口嘱咐了一句:”辛苦你了中士,记得再仔细一点,上面对一期看得很紧。“
“是。”汤米面无表情地敬礼。
汽车开出农庄后,汤米回到牛棚。
三台发条记录仪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金属齿轮发出冰冷的咔哒声。发条的劲一点点松掉,但到点就会有技师来重新上紧。
汤米在机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那张掉漆的折叠桌前,翻开一本全新的灰布记录簿。他在第一页写上当天的日期,把钢笔搁在摊开的空白页上,坐在黑暗里,等晚上的十点钟。
九月过完,“收获”在离出发线十一里的地方停住了。两个突出部隔着河对峙,谁也拔不出来。十月初,分队接到归建令:返回圣阿尔班,复检,再锚定。命令的措辞和一年前那份调令一样干净。
圣阿尔班还是那个下午三点的样子。钟楼报时,面包房飘着黄油味,疗养院的回廊里晒着新一批伤兵——数量比去年多,回廊尽头加了一排帆布躺椅。收获节刚过去一个星期,广场的旗绳上还挂着没摘完的彩纸,被雨打湿,贴在石头上。埃德蒙从车窗里看了一路。他八月给母亲的信里写过,收获节前就回来。信寄出去之后没有回音。他问过汤米,汤米说,邮路挤。
复检从到达第二天开始。这一次不在一层大厅——技师领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用钥匙拧开了电梯最下面那个按钮。
井道里的风往上灌,凉,带着水汽。电梯降了很久,久到他重新数了一遍自己以为只有三层的这栋房子。栅栏门拉开,下面是一个比一层大厅大得多的厅,石壁上挂着灯,全亮着。仪器沿墙排了三面,黄铜柜子比楼上的老一个款式,漆色深,边角磨得发亮。厅中央有一具锚定槽,和他躺过的那具同款。厅的最里面,隔着一道玻璃墙,还有一具。
那一具里有东西。
不是人。他先想到的是雾——湖面上清晨那种贴着水皮的雾——但雾会动,会散,那槽里的东西不动,也不散,就那么停着,灯光穿过它,在槽底铺开一片没有形状的亮。玻璃墙这一侧的仪器全部朝着它,纸带机一台挨一台,走纸的声音在大厅里连成一片很轻的沙沙声,像退潮。
一根柱子上钉着值班表。纸是黄的,格式他见过——楼上值班室里侧挂着的那张,一模一样的表头,一模一样的黄。他一年前以为那是这栋房子旧年的台账。
技师请他到中央的槽位去,拉上了他和玻璃墙之间的一道布帘。复检做了两个小时。做完上楼的时候,埃德蒙在电梯里问带队的技师,里面那具槽里是什么。技师看着栅栏门外缓缓上行的井壁。
“储藏。“他说。
当天晚上,埃默里斯来敲他的门。他手里没有拿仪器,也没有拿表格,拿着一只灰色的档案盒。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它转过来朝着埃德蒙。
“原件不能出这个房间。”他说,“我十一点来收。”
然后他走了。
盒子里最上面是一份人事档案。照片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短须,军礼服是伊萨克时代的旧款式,领口的纹章埃德蒙在士官学校的走廊油画上见过。姓名一栏涂着黑,涂得很整齐,黑条下面盖着一个代号:加拉哈德。志愿书在第三页,字是那种老派的、每个字母都带装饰笔画的手写体,签名的日期是公历1119年4月。志愿书的格式埃德蒙认识。他自己签过同一份,隔了二十年,改过两版。
往下是体检记录,锚定记录,输出记录。再往下,纸的质地变了,公文纸换成了便笺,钉在一起,字迹换成另一个人的——年轻,快,越写越快,有几页潦草得像是在追赶什么:
“……第四十天。他又散了一次。晚上收回来的时候少了些东西,问他午前的事,答不出,但答不出的样子是齐的。齐——我找不到别的字。
“今天让他把入伍那年的事讲给我听。他讲的时候是齐的。讲完之后,到半夜都是齐的。
“水舀回桶里。桶是那个故事。
“明天试:同一个故事,同一个人听,时间固定。
“试行第一夜——他讲完了。“
再往后是几十页表格。日期,复述时长,偏差项,值班人签名。表头的四个栏目,和汤米那本簿子的表头一个字都不差。时长从十四分起,走到十九分,二十六分,四十分。偏差栏从空白走到密。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墨色和前页不同,像是隔了些日子才落笔的:
复述未完成。
后面是空白页。装订线上还留着裁纸刀的毛边,本子做得比要写的东西厚。
档案盒的最底下是两页登记表。通信登记:无。亲属登记:无在世。探视登记:表格印了四十行,四十行都是空的,表格的下一页还是四十行,也都是空的。这样的页码一共编到了第十一页。
十一点,埃默里斯来收盒子。埃德蒙已经把东西按原样码好了,便笺本放在最上面。两个人隔着桌子站了一会。
“下面那些仪器,”埃德蒙说,“是替他记着他自己。”
“是。“
“我这本,”他指了指桌角自己的那本灰布簿子,“跟他那本是同一种。”
“是。“埃默里斯把盒盖合上,扣上铜扣。他拿起盒子,走到门口,站住,没有回头。”表头是我定的。“他说,”二十年了,没改过一个字。改了,数据就不可比了。“
门关上。
十点的疗程那晚做得比平时晚,做到十一点半。埃德蒙讲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放稳了再放下一个字。骑士藏了两次剑,第三次真扔了,湖里伸出一只手,接住,晃了三下,沉下去。汤米记完,念了末行,合上笔帽。
“完了?”
“完了。“埃德蒙看着煤油灯。灯芯上结了一粒灯花。
“再讲一遍。”他说。
军部的人是十月十六日到的。两辆车,一辆载着一位准将和当年那位中校,另一辆载着随员,随员里有个戴少校军衔的年轻人,姓索恩,话很少,进门先看的不是人,是挂在值班室墙上的那两张值班表。
简报在一层的仪器间做。埃德蒙被叫进去的时候,黑板上挂着一条曲线,横轴是十四个月,纵轴没有标注单位。曲线从左下角起,前十个月平缓,七月起变陡,八月更陡,最右端离黑板上沿画着的一条红色横线只剩两指宽。埃默里斯站在黑板旁边讲解,用的全是那套话:负荷,趋势,裕度。他只有一句话越出了那套话的边界,说的时候没有看军部的人,看的是曲线:
“病情之稳定,与监护、谈话及通信往来之维持程度正相关。现有的三项,我们已经收不紧了。“
准将听完曲线,讲了战局。他讲得不长。两个突出部在河两岸互相咬着,”收获“停在十一里上,帝国人的第二批”犁“已经在铁路上;大陆盟国的议会上个月表决了两次,主战派两次都只赢了十几票,冬天之前如果没有决定性的转机,下一次表决就不用等结果了。盟国一退,海峡就是国境。
“我们需要一次够分量的行动。”准将说,“目标在纵深。具体的今天不谈。今天只问一件事——”他朝黑板抬了抬下巴,“这些约束,战时能不能解除。”
屋里静了一会。
“现有约束条件下,“埃默里斯说,”他到不了纵深。“
“我问的是约束能不能解除。”
埃默里斯没有马上答。他伸手把黑板上的曲线图取下来,卷上,动作很慢,像收一张不想给人再看的考卷。
“理论上。“他说。
会后留下了一份纪要,誊件后来存进了信箱一一七的档案。纪要一共五条,前两条关于行动筹备,后三条如下:
三、湖屋知情人员名单缩编。现员四十七人,核减至三十一人,调离人员按条例办理,名单见附件。
四、通信管制升级。受试者对外通信照常收发;直系亲属来信一件,已按新条例转存审查处,战后发还。
五、湖屋对外身份自即日起变更为陆军部第十四辅助医院分院,原挂靠关系注销。
纪要末尾是与会人员签名。索恩少校的签名排在最后,字很小,笔画收得很紧。他在离开前把值班室的访客登记簿翻到当天,发现司机的名字漏登了,提笔替他补上,注了时刻。
加深协议是十月二十日夜里做的。
埃默里斯管这次叫”校准“,报批的名目也是校准。锚定槽里多加了四根晶柱,八根围成一圈,守夜大厅的全部仪器并到了这一个槽位上。埃德蒙躺进去之前,埃默里斯站在槽边上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不像交代流程:
“如果早上醒来觉得清楚,别急着说话。先看看能清楚多久。”
他醒来的时候是早晨六点,窗帘缝里的光是灰蓝色的。
他躺着没有动。房间里有一只他的怀表,在床头柜上走,声音一下是一下。他听了一会,忽然发觉自己在听——只是在听,没有同时在别的什么地方。昨天在哪里,前天在哪里,一月在哪里,全都排成一条线,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中间没有岔。他慢慢坐起来,看自己的手。手是一双,放在膝盖上,没有别的位置的微光。
世界重新只有一个先后。
他穿好衣服下楼,在餐厅喝了一杯茶,吃了两片面包,都尝出了味道。然后他去找埃默里斯。两个人沿着湖边走了一个上午。十月末的湖是铁灰色的,芦苇黄了,码头边那条翻扣的旧船底朝天躺着,漆皮翘得比去年更厉害。
他们谈了很久。谈话的大部分埃德蒙说得很慢,不是找不到词,是他知道这些词一放出去就收不回来,要放得准。他说他现在明白自己是什么了——不是明白原理,原理他不要;他明白的是账。三根柱子,一根是仪器,一根是汤米,一根是所有还记得他的人,而第三根一直在被锯,锯它的是自家的章。他说他见过锯到头的样子,在地下那个槽里。
然后他提了两个请求。
第一个:不要有二期。不要再往这条路上放人。
埃默里斯停下来。湖水在两个人脚边上一下下拍着木桩。
“我答应你。“他说。
第二个:把剑还回去。解除锚定——他知道解不了,档案他读过,这条路只往一个方向走。那就退役。封存。把他放在这面湖边上,让三根柱子省着用,能用多久用多久。他不要再飞了。
埃默里斯这一次没有答。他弯下腰,从码头边捡起一片压在石头下的旧船漆,看了看,放进大衣口袋,像收起一件要带回去研究的样品。
“我把申请递上去。”他说,“用我的名义。”
下午,埃德蒙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写信。写得不快,每个句子在纸上落下去之前先在嘴里过一遍。写完他从头读了一遍,很多个月以来第一次,读到的和写的是同一封信。
亲爱的母亲:
儿一切都好。收获节没能赶回去,是儿食言,来年补上。今年的节您是怎么过的?麦子收成好不好?湖上起雾早不早?这些请都写给儿。
儿近来时常想起小时候您讲的那个故事。骑士最后还是把剑还了,湖收了剑,天下太平。小时候儿只当它是个故事。现在儿觉得,它是个交代。东西是借的,用完要还,还的时候要亲手交到湖里,不能扔在岸上就走。
码头的船请再等一等儿。船底的漆儿记得怎么刮,从艏往艉,逆着木纹先粗后细。父亲教的,儿没有忘。
盼您保重身体。天冷了,炉子要提前通一次烟道。
子 埃德蒙 敬上 公历1140年10月21日
信照例送审。审查员的红铅笔这一次划掉了两行:问湖上起雾早不早的那一行,和从艏往艉刮漆的那一行——批注说,涉及地理与工艺细节。他重誊了一遍,把信封好,交到值班室的发信匣里。信封上的地址他写得很工整。
傍晚,窗口还剩最后一段的时候,他下楼,走到码头,把那条旧船翻了过来。船底朝上,木纹在夕光里一道一道。他从工具房找来一把刮刀,蹲下去,从船艏开始,逆着木纹,先粗后细。
刮到第三块板的时候,天黑了。他把刮刀擦干净,压在船底,明天接着刮。
《疗程记录簿》誊件(十月,摘录)
| 日期 | 复述时长 | 偏差项 | 值班 |
|---|---|---|---|
| 10月3日 | 二十四分 | 人名(已呈报) | T.A. |
| 10月8日 | 二十六分 | 结局并置(已呈报) | T.A. |
| 10月14日 | 二十九分 | 非本人经历(另页) | T.A. |
| 10月17日 | 三十一分 | 人称(已呈报) | T.A. |
| 10月21日 | 十一分 | 无 | T.A. |
| 10月24日 | 二十八分 | 人名、天气(已呈报) | T.A. |
退役申请的批复是十一月二日到的,和另一份文件装在同一只公文袋里。
批复一页:所请不准。受试者为现役特种作战资产,战时退役条款不适用。
另一份文件十一页。特别行动令,编号在右上角,目标清单在附件甲——埃德蒙翻到附件甲,上面是六个他从没飞到过的地名,最远的一个在九十里之外很远的地方,备注栏写着:夜间行动,往返预计十四小时。第十页是技术附则,条款不多,第三条用的是他熟悉的那种临床句式:
行动期间,抑制骨架(甲型)经授权解除。解除及复位程序由计划首席现场执行。
第十一页是签署页。军需部的章,参谋本部的章,最下面一行是技术负责人签名栏,墨迹比上面的章都新:G·埃默里斯。
埃默里斯是当天下午来的。他把那十一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得很技术,航线,时刻,剑鞘解除后的输出包线,复位的窗口。讲完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就一次。“他说,”打完这一仗,我送你回家。剩下的柱子,我一根一根给你看着。“
埃德蒙看着他。这个人一年半以前在雨天的营地里说”好问题,我不知道“,说得毫不费力。今天这句”就一次“,他说得很用力。
“好。”埃德蒙说。
行动定在十一月九日夜里。
之后的几天他照常作息。上午在湖边走,下午看航线图,晚上十点疗程。航线他提了两处修改,参谋照办了——他反对这次任务,他给这次任务画了更好的航线,两件事都是他做的,中间没有缝。他试着找那道缝,找那个站在缝上说话的人。上午湖边的那个他觉得应该有人去把这一切停下来;下午图上的那个他觉得东段进入点偏北两里更稳妥。两个都对。两个都是。没有第三个来裁决。
十一月八日,行动前夜。晚饭他吃得不多。汤米来叫他的时候是九点五十五,走廊里的灯全亮着,这栋房子的灯从来都全亮着。
去疗程室要经过那部电梯。经过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最下面那个按钮——他看了一眼。按钮是黄铜的,磨得发亮,像被很多个手指按过,其实钥匙孔从来只有一把钥匙。
明天把剑拔出来。昨天湖里伸出一只手。剑还没落水。
疗程室的门在走廊尽头,门缝底下漏着煤油灯的光。汤米已经在里面了,笔帽应该已经拧开,搁在本子右边,卡片朝下扣着,都是老位置。
他朝那扇门走过去。
第四幕 显影(Recitation)
十一月九日,圣阿尔班,湖屋。
汤米这一天起得比谁都早。行动是夜里的事,但他的活都在白天:飞行装具要最后过一遍油,皮扣要一个一个试,两只保温壶要烫洗干净——十四个小时的往返,一壶茶不够。他把这些活干得很慢,很匀,像给一台不着急的机器上油。干活的时候他从餐厅的窗户里看得见码头。上尉在那儿刮船,蹲着,从艏往艉,一下一下,逆着木纹。船底已经刮出来一半了,新木的颜色在十一月的灰天底下显得很暖。
汤米看了一会,去把第二只保温壶也烫了。
拔剑是黄昏做的。这个词是技师们说的——他们管那副骨架叫剑鞘,管今晚的事叫拔剑,说的时候声音都压着。汤米没有资格下到那个大厅去,他在电梯口等。等了一个半小时,栅栏门响,先上来的是两个技师,抬着那只天鹅绒衬里的木匣。一年前这匣子进湖屋的时候,里面装的东西是要扣上去的;现在它又装满了,抬出来,放进值班室的保险柜。匣子还是那只匣子。汤米替他们扶了一下门。
上尉是第二趟电梯上来的,自己走出来,埃默里斯博士跟在他身后半步。上尉看见汤米,点了点头,说,晚上照旧。声音和平时一样。
晚饭他们在小餐厅吃。上尉吃了大半份,比前几天胃口好。汤米在旁边桌整理明天的勤务单,整理着,听见了一件事,或者说,没听见一件事:上尉用勺子搅茶,勺子碰不出声音。搅了很多圈,瓷杯里安安静静。汤米抬起头看了一眼。勺子明明是碰着杯壁的。
饭后上尉出去散步。石子路从餐厅的窗下过,人走在上面沙沙响,博士的脚步声,值班员换岗的脚步声,都响。上尉走过去的那一段,路是静的。汤米低下头看勤务单。再抬头的时候,他去看了石子路——鞋印是有的。浅。
九点五十,他去疗程室做准备。煤油灯的芯剪过了,油添到八分。记录簿摊开,笔灌满,笔帽拧开搁在本子右边。卡片朝下扣着。这些位置一年没变过,闭着眼睛也摆得出来。他坐下来等,听见走廊里上尉的脚步——今晚听得见了,他数着,十一步,在门口停住,敲门,两下。
“进。“
例行开场。姓名,军衔,都对。日期——
“八月十二日。”上尉说。
汤米的笔没有停。他往下问:昨天晚饭。
“土豆,咸牛肉。“上尉想了想,”牛肉是前天的。合众国产的罐头肉。“
一个字都不差。不是差不多,是一个字都不差——那是去年八月,海峡对岸那间堆绷带的储藏间里,这本簿子前身的第一页。汤米不用翻旧本子,那页他背得出来。他把上尉的回答照实记下:受试者答八月十二日。旁边的偏差栏,他写:日期。他的字很稳。写完这两个字他把笔在墨水瓶口刮了刮,其实笔尖上并没有多余的墨。
数数。从一到二十,上尉数得又快又清楚。倒回来,二十,十九,十八——到十一的时候,上尉停了停,又数了一遍十一,然后往下,十,九,一路数完。
“指定内容。”汤米说。
上尉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灯芯上。灯花结了一粒,光有点跳。他开口了,声音和一年多里的每一晚一样平:
“有一个湖。“
他停了一下。
“我讲过吗?”
汤米没有答。卡片上没有这一问的答法,卡片背面那行小字他签过名:不得提示,不得纠正,不得追问。他的笔尖悬在纸上方,悬得很低,几乎要碰到。
“湖里有一把——“
句子停在那里。
没有下文。上尉还看着灯芯,姿势没有变,脸上也没有什么,不痛苦,不着急,就是停着,像一个人说着话走进了另一个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煤油灯的火苗直了一会,又跳。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湖在三里外,夜里听不见水。
汤米等。卡片第五条:若受试者中途停下,等待。等待期间,不得移开视线。他等了很久。灯花那一粒爆掉了,火苗矮下去一线。他数自己的呼吸,数到四十几的时候不数了。
“湖里有一把剑,上尉。”他说。
这是这一年来里他头一次开口接这个故事。声音不大,字咬得很清楚,像递工具的时候报工具的名字。
上尉没有转过头来。灯芯的光在他眼睛里亮着两个很小的点,不动。
汤米把手里的笔放下了。他没有再说话。楼下,隔着地板,那排黄铜柜子的走纸声变了——一直是均匀的沙沙声,他睡觉都听着它——现在密了,一阵一阵的,像雨点忽然砸在铁皮顶上。走廊尽头有铃响起来,短的,两声,又两声。有人在跑,不止一个人,皮靴敲在旧地板上,从楼梯下去了。
汤米拿起笔。他翻到台账的末行,蘸了墨,一栏一栏地写。日期,十一月九日。复述时长栏,他画了一道横线。偏差项栏,他写:复述未完成。值班人栏,他签上自己名字的缩写,T.A.。
写完他把笔帽拧上,拧紧了。本子他没有合。
门外的脚步声更多了,铃还在响,博士的声音在楼下喊着什么,隔着地板听不清词,只听得出那不是他简报时的声音。
汤米坐在原地没有动。上尉还看着灯。
他没有移开视线。
《疗程记录簿》誊件(末页)
日期 复述时长 偏差项 值班人签名
11月4日 三十三分 人称、时序(已呈报) T.A.
11月6日 三十六分 结局并置(已呈报) T.A.
11月8日 三十九分 非本人经历(另页) T.A.
11月9日 —— 复述未完成 T.A.
二十二时十一分,值班室的铃响到第三组的时候,埃默里斯已经在楼梯上了。
他没有跑。楼梯十九级,他走了三十年实验室的步子,稳,快,手扶栏杆。进值班室先看走纸:三台机的纸带都在出,出得密。他把最近的一段拉直了看。那条走了十五个月的、几乎笔直的线还在纸的中央,但它两侧多出了毛刺,左右对称,像一根开始起毛的琴弦。毛刺的包络在变宽。他用铅笔在纸带边上标了时刻,然后说,处置一,提高采样,全部仪器并到主槽。
处置是印好的,钉在值班室的墙上,一共五行。是他自己写的,二十年前,照着另一个人的那些夜写的。
第一行没有用。采样提上去,包络宽得更快。二十三时四十,他在值班日志上写:负荷越限,处置一无效。字是他平时的字。
处置二是续述。他上楼去疗程室的时候,发现第二行已经有人在执行了——阿特金中士坐在原位,煤油灯芯上又结了一粒灯花,中士在讲那个故事。不是念,是讲,一段一段,节奏和上尉平时讲的一模一样,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样。上尉坐在他对面看着灯,不接,也不躲。埃默里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做了个手势,让中士继续。他下楼盯着纸带。二十三时五十五分到零时零六分,包络收窄了。十一分钟。他看着那十一分钟走完,包络从收窄的地方重新往外走,越过了收窄之前的宽度。
他在日志上记:续述有效时长十一分钟,递减。他盯着“递减”两个字看了一会,后面补了半句:与预期一致。这半句是给档案写的。预期是他的预期,没有写在任何纸上。
处置三是唤名。印好的第三行写着:由名册所列相熟人员,依序唤名、对谈,每人一刻钟。名册就钉在处置单旁边,十月里新誊过,四十七个名字,十六个上面盖着调离的蓝戳,戳边注着调令编号,注得很全。值班员照着前页往下叫人。军医官第一个上来,睡衣外面罩着军装外套,坐到中士让出来的椅子上,叫他的名字,问他默兹河的伙食。上尉答了,答得都对。包络收窄了几分钟,又开始走宽。第二个是首席技师。第三个人还没有坐稳,包络已经回到了原宽。
零时四十,他在日志上写:处置三无效。然后:转移。处置四。
上尉自己走下的电梯,不用扶。八根晶柱围着主槽立起来,守夜大厅的仪器全部并了过来。躺进去之前,上尉在槽边站了一小会,看着水面。埃默里斯站在他旁边。
“埃德蒙。“他说。
上尉转过头来。有那么两秒钟,那双眼睛是看着他的,看得很清楚。然后目光又平了,像湖面合拢。他躺了进去,动作和一年前那个第十天一样,先坐,后仰,头找到枕位。液面漫过耳朵。
耦合加到三档,包络应声跳宽一档。退回二档,包络没有跟着退。加到四档,再跳。退回,不退。埃默里斯让技师停手,自己站在配电盘前面看了很久。这是一台他造的机器,机器的每一个读数他都命名过,可读数现在描述的这件事,他的命名系统里没有:看着它的东西在喂它。按住它的手,成了推它的手。
一时三十,他在日志上写:耦合呈负效,不可逆。写到”不可逆“三个字,笔停了一下,没有划掉,落了款。
两点整,钟响,应答测试。按规程,钟响后受试者默数,仪器读应答。纸带上,应答波形出来了——完整,清楚,二十个计数一个不少。
值班员核对时刻的时候愣住了,把秒表递给埃默里斯。应答的起点在钟声之前四秒。
第二次测试,掐着表。先于钟声,六秒。第三次,应答出来了,钟没有响——值班员按规程本来就隔次空敲。埃默里斯让他把三段纸带剪下来,编号,封进袋里。他封第三段的时候手很稳,封完把火漆多按了一会,像要确认蜡是凉的。
三点十分,他要通了值班军官的房间。
“扩大知情范围。”他说,“把全屋的人都叫醒,全部,厨房的,车库的,三十一个都算上。另外我需要接通城里的电话——疗养院,镇公所,教堂。有多少人叫醒多少人。”
值班军官到值班室来的时候军装是齐的,人是清醒的,语气是客气的。他说,博士,名单缩编是军部十月十六日纪要第三条,扩编需要军部书面授权;保密线路夜间只受理作战等级的呼叫,明晨六时可以拍加密电报申请。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立正站着。
“我现在向你申请作战等级。“
“作战等级需要行动代号,博士。今晚的行动已经延期了。”
延期电报是埃默里斯自己在零时口述的。事由栏他填的是:技术故障。
他站在那里,第一次在自己的大厅里找不到下一个处置。第五行他还没有用——处置五只有一个字加一个编号:参见,然后是零号案卷的卷宗号。那不是处置,是他二十年前替今天写好的批注。
四点,他向军部值班室发了第二封电报,申请以技术负责人名义,预防性疏散圣阿尔班城区及周边三里。五点差一刻,回电到了,两行:评估依据不足;请于晨间例会后按程序补报。他拿着那两行字在配电盘前站了很久。评估依据。他这一辈子拒绝过多少次没有依据的外推,用的就是这六个字的另一种排列。
五点二十,玻璃墙那边有了动静。
最先看见的是靠里侧的技师,他没有喊,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埃默里斯的视线里。埃默里斯转过头。隔着玻璃,那团二十年没有动过的雾,动了。很慢,没有形状可言,但方向没有疑问——它从槽的中央挪向靠主厅的这一侧,贴上了玻璃。灯光穿过它,在玻璃上铺开一层匀净的亮,像起雾的湖面贴着窗。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走纸机一台接一台地响。
埃默里斯看了十秒钟,转身,摘下眼镜放进胸袋,开始下命令。声音不高,一条一条:全体人员到主厅集合,包括休班的;不带任务的人站到槽位周围,间隔两步,站定之后,看着他——看着,不用做别的;技师各归各机,双人抄数;阿特金中士——
“在。“中士就在楼梯口,本子抱在怀里。
“你坐到槽边去。”埃默里斯说,“讲你的。”
三十一个人在大厅里站成了一圈。厨娘的围裙还系着,司机把帽子攥在手里。灯全亮着,这栋房子的灯从来都全亮着。槽里的水面很平,上尉躺在水面下一半的地方,眼睛开着,看着大厅的顶。中士坐在槽边的高脚凳上,翻开本子,其实用不着本子,开始讲:我小时候,我们家在湖边。
埃默里斯站在配电盘前,在日志上写下五点三十五分的记录。写受试者两个字的时候,他划掉了,在上面写:埃德蒙。往后的每一条,他都这么写。
走纸机一台接一台地换纸。纸是够的。
六点整,保密线路按条令开机。他把四点那封电报的全文重新拍了一遍,末尾加上五点二十以后的记录摘要,按加密申请的格式编了号,签了名。六点二十五分,回电一行:收悉,列入晨间例会议程。
例会定在九点。
他把这行回电和四点那封的回电并排放在配电盘上,看了一会。然后他合上日志,叫来首席技师。交割用了两分钟:间隔,格式,落款的写法。技师接过笔,试写了一条,六时三十七分,头两个字落笔就是:埃德蒙。
他走到槽边。水面很平,光在水面上铺了一层,人在光的下面。他站了一小会,两只手垂着,然后弯下腰,把槽沿上的一星水渍抹掉了。
“中士。“
“在。”高脚凳上的声音已经开始哑了,字还是齐的。
“讲你的。“他说,”我去马恩利发一封电报。八点半回来。“
司机从圈里走出半步。埃默里斯朝他摆了摆手,让他退回原位。”你站着。“他说,”看着他。“
大衣在门厅的衣钩上。他取大衣的时候顺手拿了围巾,就是擦了二十年镜片的那一条。车库里的黑色轿车蒙着薄霜,摇把摇了两下,第三下着了。哨兵拉开营门,在出入册上登记:六时五十分,埃默里斯博士,一人,往马恩利。事由栏空着,哨兵抬头问了一句。
“公务。”
哨兵照写。栅栏在车后合上。
十一月十日的早晨,圣阿尔班是晴天。
七点十分,一辆黑色轿车从东边进镇,沿湖滨路穿城而过。镇子刚醒。面包房的门板下了一半,黄油的味道飘到街上;疗养院的白色回廊里,护士正把帆布躺椅一张张摆开,头一批伤兵还没有出来;钟楼的钟面朝着东,在晨光里是金的。轿车在镇口的水泵前减速,让过一辆运草的马车,然后加速,向西出了镇。
赶车进镇送奶的吕德与它错身而过,朝车里看了一眼。开车的是位上了年纪的先生,自己开车,围巾系得很整齐,眼睛看着路。
审查处的分所设在镇公所二楼,两间屋子,六张桌子。文书科尔文照例七点半到,生炉子,摆浆糊,把昨天下午的邮袋解开。战区转来的信先过,本地的后过。八点差一刻,他拆到一封从北方来的信,信封是薄的,字迹旧式,一笔一划都收得很紧,寄信人是位太太,收信地址是一串信箱号。这样的信他每周都过手几封,都是同一位太太,写给同一串号码。
信不长。她问儿子为什么整整一个秋天没有回信,问他冬天的衣裳够不够,说湖上今年起雾起得早,说船她没让人动,等他回来。
科尔文按新条例在信封右上角盖了章:转存,战后发还。他起身把信放进靠墙的木格。那一格已经码了半满,都是同一种薄信封。他把新的这封码在最上面,压齐了边。
钟楼开始敲八点。
湖屋的大厅里,三十一个人从五点半站到了现在。有人在轻轻晃,站累了,但没有人出列。厨娘的围裙还系着。走纸机的沙沙声铺满整个大厅,八根晶柱是琥珀色的,槽里的水面很平。
配电盘前,日志摊开着。七点三刻那一条是首席技师写的,间隔、格式、落款,都照交割时的样子:埃德蒙,监护持续。
高脚凳上,中士的声音已经哑了。这是天亮以来的第六遍。他讲到骑士第二次把剑藏进芦苇,回去对国王说,扔了,湖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走纸机的纸带,同时停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马恩利站的电报所在候车室的一角,一扇木窗口,八点开。七点三十五分,埃默里斯把车停在站前的空地上。窗口外已经站了三个人:一个粮栈的伙计,攥着行情单;一个穿黑呢裙的太太,汇款的数目用铅笔写在手心里;一个羊毛商,正跟伙计聊火车的晚点。
他在队尾的木台上取了一张电报纸,用自己的铅笔起草。明码。收报人:军部总值班室。事由:圣阿尔班城区及周边,即刻疏散。正文他写了四行,划掉一行,又划掉一行。署名一栏他停得最久。职衔是密的,站名是密的,编号也是密的,能写的只有一样。他写:戈弗雷·埃默里斯。
柜台后面,铁路自己的电键一刻不停,拍的是车次、晚点、空车皮。
差三分八点,报务员抬起了挡板。粮栈的伙计把行情单递进窗口,报务员低下头,逐字数。
埃默里斯站在队尾,电报纸折了两折,捏在手里。候车室的挂钟走到八点,开始敲。
三里外的公路上,送完奶回程的吕德把车停在坡顶,照老规矩数桶。十二只桶,他数到第九只的时候,天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闪电是从一个地方来的,这个是从所有地方来的,像有人把天调亮了一档,又调了回去,整个过程没有声音。他直起腰。过了几秒,一阵很软的风从坡下漫上来,暖的,推了推他的衣襟,马的耳朵转了转,没有惊。奶桶轻轻响了一声,又静了。
然后钟声过来了。八点的钟,一下,一下,从城的方向漫过田野。四下。
他等第五下。没有第五下。
吕德在坡顶站了一会,朝城里的方向看。晨光很好,田是空的,路往坡下去,拐过一片桦树林就该看见钟楼的尖顶了。他看不见尖顶。他解释不了这个,桦树林还在,天很清楚,尖顶应该在树梢上面一点的地方,那里现在只有天。
他赶着车往坡下走。过了桦树林,路还在往前伸,伸到不该有水的地方,没进了水里。
水面很大,很平,一直平到对面很远的岸。晨雾贴着水皮,一动不动。路在水边断得整整齐齐,路旁的里程碑还立着,碑上刻着:圣阿尔班,二里。
吕德在水边站了很久。马低下头去闻水,又抬起来。
他回到车边,把奶桶重新数了一遍。十二只,一只不少。
(帝国B集团军探测连,当日值班记录,节录)
零八时整,全网谐波本底瞬时归零,历时约四秒,十一处哨位记录一致。同刻,西北天际目视白光一次,无声,无震动。本底随后恢复,较此前水平为低。原因不明,已上报。
(铁路总局,当日电报存档)
发:马恩利站站长。收:区段调度。
〇九二〇次列车于圣阿尔班以西二里处停车。司机报告:线路前方没入水面,水面延伸至视野尽头,未见城区,未见车站。本站无法与圣阿尔班站建立联络。
请指示。
间章之二 余温(Struck Off)
十一月十日下午四点。
索恩少校赶到时,宪兵沿公路设下的三道封锁线已拉起两个小时。下车后,他径直走到路尽头——柏油路面在水边戛然而止,断口处的碎石甚至还没被水气浸湿。路肩上立着一块里程碑,刻着“圣阿尔班,二里”。水面就从碑脚下平平地延伸出去,死寂地融入暮色,见不到一丝漂浮物,嗅不到半点异味,也没有任何声音。他在碑前静立了四分钟,掏出笔记本写下三行字:水位稳定;无残留物;碑,拆除。
接着是核对人数。
活着的知情者,严格对照十月十六日的秘密纪要:调离的十六人分散在四个郡,全在监控下;军部这边四人,包含他自己;计划首席工程师一人——出事时正卡在马恩利电报所,前面排着三个人等发疏散电报。活口共计二十一人。名单之外,死在湖底的知情者三十人;再往下是全城人口,按户籍算是一万一千四百人,另有疗养院在院伤病员两千二百人,驻军与随军文职另计。他在纸上划出两道平行栏,计算总数。算完后,他扯下这页纸撕碎,在下一页重算了一遍——第一遍他加错了十个人。
十一日上午,三份由他连夜起草的公报摆上了军部会议室的长桌。
第一案归咎于弹药库爆炸引致河道改道,但在第一轮就被打回——测绘队只要半天就能拆穿“改道”的谎言,况且什么炸药能炸出一个完美的圆湖?第二案写作“原因待查”,被总长一句话否决:“这等于邀请全国人民帮我们查。”最后的第三案,将矛头指向帝国的某种新式武器。它不需要解释圣阿尔班城里到底藏了什么,不必说明这片水域为何如此规整,更重要的是——用总长的原话来说——“至少能让这群人的死为战局起点作用”。
索恩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傍晚时分,公报正式发布:
“十一月十日晨,帝国以一种新式远程兵器袭击我后方城市圣阿尔班。该市连同全体居民罹难。此种兵器之性质,正由有关部门查明。国民当知,敌之凶残无所不用其极。“
帝国的照会在三天后经中立国转交过来,文辞杂乱甚至有些仓皇,显然几经修改:帝国声明绝无此类武器,他们同样观测到了异象,并严正要求联合王国就其本土发生的灾难给出解释。
军部直接扣下了这份文件。敌人的澄清与沉默没有任何区别。
公报掷出去,锁链便启动了。索恩每天清晨翻阅审查处呈递的舆情摘要,冷眼看着社会情绪被一步步改写。最初三天是熟悉的同仇敌忾:报纸印上黑框,民间发起募捐,征兵站前排起长龙。到了第四天,风向变了。北方两个郡的报纸提出了同一种恐慌:如果敌人的武器能无声无息抹去一座后方小城,那哪座城市又是安全的?第六天夜晚,三个工业镇的居民在没有警报的情况下挤爆了防空洞。第八天,一列运兵车停靠在站台迟迟未发,整整一个营的士兵在月台上抗命静坐。他们散发着自己油印的声明,抄本呈到了索恩桌上:
“请长官们先讲清楚圣阿尔班,再谈忠诚。”
审查处扣押了七份报纸的头版,次日街头却流传起十一份手抄本。十二天后,盟国议会针对追加军费进行第三次表决,主战派以四十票之差惨败,当晚便传出内阁大臣连夜逃往边境的流言。第十五天,王国政府宣布总辞。第十九天,看守政府通过中立国递交了试探性的停战照会。帝国的回复快得甚至失了外交礼数。
十二月二十一日,停战协定在大陆签署。条款极其苛刻:放弃殖民地、巨额赔款、削减舰队。报纸称之为“体面的和平”,只有少数报刊在“体面”二字上打上了括号。持续四年的血腥战争,就这样以一种荒诞的方式戛然而止。
停战后索恩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将“埃德蒙·爱丁顿”这个名字从所有历史记录中彻底抹去。
他拟了一份包含四十一项细目的销毁清单:五〇三中队的作战日志,抽离归档;第四集团军的出击登记册,涂抹抽换;截获的敌方战报与剪报本——后者已随分队沉入湖底——其译文原件,全部回收;授勋回执,销毁。
至于“苍白阴影”专项中由情报处转译的敌方档案,也一概抽走。每抽出一份文件,他就在原处补入一张盖有红印的空白替代页,编号严丝合缝,查不出半点断档。清理到第三十七项时,他在保险库深处找到了那只火漆完好的牛皮纸套,里面装有一张玻璃底片,编号与授勋案卷一致。他把纸套对着灯举了举,透过半透明的封套,隐约能辨认出底片上那人挺拔的身影——那个他只面谈过两次的男人。索恩没有拆封。
阵亡通知的草稿在十二月最后一周送到他桌上。
按一年前保密协议的条款办理:事故。草稿上的时间写着十一月十日,他拿笔划掉,改成了十一月三日,并在理由栏标注:与公开事件日期隔离。改完后,他在通知书右下角签了字,落款极小。这份通知发往北方贝德维尔湖畔,随信寄出的还有一册抚恤金存折和一页遗物清单:怀表一只(送修中,后补发),勋章一枚(按条例不予发还),私人信件若干(按条例销毁)。
一月里,测绘总局送来新版地图的校样,询问那片新出现的水体该如何标注。索恩只批了四个字:水体,不注名。
一月末,全部四十一项清理完毕。知情人名单他重新梳理了一遍:因停战复员二人,移民一人,现册十八人。他把这十八个名字誊进一册黑皮小本,连同全部案卷封存进三层库房最深处的那台保险柜。案卷封面由他亲自打字,只印了一行案名。他曾想过无数个惊耸或严密的名字,最后选用的,却是值班表上那个最不起眼的词——因为只有这个词不会引发任何好奇:
守夜。
他关上柜门,转乱号码盘,用力扣了扣把手。确认锁死后,他才缓缓抽回了手。
终幕 定影(Renewed)
新站设在内陆,不临湖。选址报告里写了理由,理由栏里的话是技术的:地质,铁路,供能。报告是别人写的,埃默里斯只负责签字。
他在停战后的那个冬天被听证了三次。三次都在同一间屋子,问话的人换了两拨,记录的人始终是同一个少校。他有问必答,答得很全,凡有数据的地方给数据,没有数据的地方说没有数据。第三次听证结束的时候,少校替他扶了门,说,博士,您的证词很完整。他说,谢谢。他知道那些证词去了哪里——一台保险柜,和他寄了十五个月的誊件做邻居。
冬天他住在镇上的一家寄宿公寓里,配了一名司机和一名“助手”。他每天早晨走一个钟头,不走固定的路线,助手远远跟着。镇上的报纸他都看。“体面的和平”这个词出现的频率在下降,加引号的用法在上升;退役军人协会在募集会费;有一家晚报的社论连用了三周同一个标题结构,从《我们失去了什么》到《我们还剩下什么》,再到《我们欠下了什么》。他把这三张剪下来,夹在一个本子里。他没有写任何批注。
军部的信是二月底到的。信不长,抬头很客气,落款是一个新设的委员会。信里请他“就一期计划之技术遗产提出结题建议”,末尾有一句成语一样的话:为将来计。
他把十五个月的誊件搬进了新站的办公室。半张桌子,按日期码好,牛皮纸的边角已经开始发黄。他从头读。八月,九月,冬天,七月攻势,八月的走廊。表格他自己设计的,四栏,读起来很快;他读得很慢。读到十月二十一日那一行——十一分,无——他停了一个下午。然后他把方格纸裁开,贴成一长条,钉在办公室的墙上,用铅笔把十五个月的复述时长描成一条曲线。曲线从十一分起步,平了十个月,然后开始爬。他在墙边站着看了很久,像在别人的实验室里做客。
二月末,随军部的信一起转来的还有一只牛皮纸袋:战后经中立国恢复的学术邮路,几册帝国学报,附委员会便签,请他评估是否涉密。
学报的纸很劣,油墨蹭手。第三册末尾有一篇四页的短文,署名两个人,单位只写着帝国科学院。题目直译过来很长:《关于读取间隔与穹素激活态自发衰变速率的关系》。文章很谨慎,数据只有两组,结论只有一句:读取的间隔越短,激活态的自发衰变越慢;间隔缩到零的时候,衰变在测量精度内消失。文末作者承认无法解释这个现象,只能报告它。
埃默里斯把四页读了三遍。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1121年的旧笔记,翻到那一页——水舀回桶里,桶是那个故事——和印刷的那句话并排放在台灯底下。他自己的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印刷体的很清楚。
评估栏他写:不涉密,建议译存。
三月初,他写了第一稿。第一稿只有一页,结论一栏是两个字:终止。
他把这一页压在台灯底下放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他把它收进自己的私人卷宗——没有销毁,编了号——然后换纸,开始写第二稿。第二稿他写了一个上午,写到后半,笔越走越快,字向前倾,有几行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是他的手。他停下来,看着那几行,把整页撕了,重新誊。誊清的稿子他读了两遍,改了三个标点。
窗外是三月,工人在楼下钉一只挂值班表用的木框,锤子声一下一下,很匀。
备忘录全文九页。节录如下:
“’湖中仙女’计划一期结题备忘录(原阿瓦隆站)
一、评定。一期原型在输出、机动、持续作战三项上全面超出设计预期,在稳定性上未达最低要求。
二、失稳成因。维持制度依赖外部条件,而外部条件在战时不可保障;单体编成使全部维持负荷集中于一点,无冗余;作战价值越高,使用强度越大,维持窗口越窄。
附记。关于机理,本组二十年没有给过解释,因为没有依据。现在有了一个候选。帝国科学院1141年刊出的一篇短文(译文附后)报告:穹素激活态的自发衰变随读取频率升高而变慢,间隔缩到零时,衰变在测量精度内消失;作者未作解释。如果这个结果可靠,并且允许把它外推到心智——本组一贯反对这类外推,此处只陈述,供委员会参考——那么一期的全部经验事实可以解释:锚定工艺保护激活穹素,不分为弹药或心智所用;心智原本靠日常活动不断进行自我读取和维持,但该过程被工艺所抑制;三项维持制度之所以有效,是因为从外面补上了这种读取。本组无法检验此说,只能报告。第三节的建议不依赖它,这里仅供猜想。
三、后续建议。一期的直接教训是不能把人整个抬进锚定。二期反其道而行:
(一)改造强度压至一期上限的两成以下,锚定域止步于此,受试者的神志与自主留在锚定之外,不做处理。保留标准按下限设计,列入验收,共三条:能复述当日经历;能认名应答;能自主发起并中止简单行动。输出因此受限,不予追补。两成上限同时使可选血统范围扩大约百倍,量产路径由此成立。
(二)抑制机构内置化,不设解除档位,解除权不设。
(三)以班组为最小编成与生活单位,成员自受训期起同吃同住,相互熟识,服役期内不予分离,退役后聚居安置。叙述疗程编入日常操典,以班组晚点名名义实施,互为听述人,轮流值记。守夜协议简化列装,随队配发。
附:据誊件回归估算,三类维持条件中,单一固定听述人之贡献约占总维持效应之六成。班组编成方案之依据,主要在此。
四、代号。建议二期部队代号:圣剑。
最后那一句不是公文的句子。誊清的时候他在这一行上停了很久,笔尖悬着,最后留下了它,落了款。
他把备忘录装进文件袋,封好,放进待发的木匣。楼下的锤子声停了,木框钉好了,端正,就等表格。
四月,索恩的办公室转来一封信,附一张便签:例行清理所获,审查处抄件存档时编号在案,请贵方评估是否涉密。
信是一年前从默兹河前线寄出的家书,收信地址在西部的一个村子。信封上有审查处的旧戳。字大,笔画用力,写字的人不常写字,有几个字是先用铅笔打了底再用墨水描的:
“娘:
儿一切都好。差事比在中队的时候轻省,跟着一位上尉做事,人很好,不骂人,茶让儿多放糖。住的是农庄,牛棚里摆着三台钟一样的机器,夜里滴滴答答,儿听着像家里的挂钟,睡得好。庄上有条狗,谁都亲,就是不进牛棚,儿喂它,它记得儿的脚步声。
弟弟的事,您保重身子。儿在这边照顾好自己,您别惦记。
上尉每晚给儿讲一个故事,是他母亲讲给他的,讲了许多遍,儿都背下来了。儿讲不好,照他讲的写下来,您念给小妹听:
国王统一了阿尔比昂,打完了他所有的仗,躺在船上快死了,叫最后一个骑士把剑扔回湖里去。骑士捧着剑走到湖边,舍不得。那把剑太好了。他把剑藏进芦苇,回去说,扔了,湖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国王说你再去。他又去,又藏,回来还是说只有风。国王说,你第三次再撒谎,我就死不成了。第三次骑士真扔了。剑还没落水,湖里伸出来一只手,接住,晃了三下,沉下去。
上尉的母亲讲到这里就说:剑是湖借给人间的,仗打完了,就得还回去,要不然新的战争还会过来。
上尉当兵,就是为着这个故事。征募官去他家那天下着雨,他想起一位没能从大陆回来的同学,一位姑娘,叫韦林,就应了征。他说:剑是湖给的。我愿意。
娘,故事就是这样,一个字没改,您要是念错了小妹会挑出来的,她记性随您。
您要是得闲,给上尉也织一双袜子。他的袜子都是配发的,不吸汗。号码儿问过了,和爹的一样。
等仗打完,儿带上尉回家吃饭。他没尝过您做的鳗鱼冻,儿跟他说起过,他说听着像果冻,儿说不是,说不明白,得吃。
儿 托马斯“
埃默里斯把信读了两遍。
读完第二遍,他从桌上那半桌誊抄件里抽出最早的一册,翻到1139年8月的基准记录,把两个文本并排放着,逐字对。核对用了二十分钟。一个字不差——雨天,韦林,晃了三下。他把誊件放回原位,插好。
批复栏他写:所涉皆民间传说,不涉密。
写完他把笔搁下,坐了很久。窗外的锤子声早就停了。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很年轻的声音,隔着玻璃听不清词。
他没有把信发还。他取了一个新的案卷袋,把信装进去,在袋口写上案卷号。号码接在誊件档案的末尾,是那一列编号的最后一个。他把它放进柜子最里面,和那十五个月的表格放在一起,关上柜门。
登记册的”内容摘要“一栏,他写:
复述一份,完整。
五月中,新站接来了第一批二期受试者。五个人,同一个郡的口音,从卡车上下来的时候还在互相打闹,有一个笑得很响,被班长瞪了一眼,也没收住。点名册上他们的名字排在一起,宿舍是一间,五张床。晚点名制度从第一天就开始执行,值班室的新木框里,第一张值班表填满了。
埃默里斯在二楼的窗口站了一会,看他们把行李扛进楼里。然后他回到桌前,继续写他的东西。
湖在北方。
拆碑的工程队是开春去的,两个人,一辆骡车。里程碑从路肩上撬起来,装车的时候数字那一面朝了下。旧路基往水边去的最后一段没有铺新石子,几场雨过后,草从两边合过来,把路缝上了。
湖不结冰。头一年冬天,邻郡有人专门赶车来看,站在封锁线外面看了半天,回去说,是真的,大寒天,一整面湖,连个冰碴都没有。第二年冬天没有人来看了。
渔人不去。鸟落在水面上,站一会,又飞走。夏天没有浪,风过的时候别处的水起皱,那里不起。地图上那一片是蓝的,不注名。
湖面平静得像力场笼罩下的海。起雾的清晨,水和天连成一片白,看不出哪里是岸;雾散了,湖把天照出来,云走,它也走,一模一样,不差分毫。
更北的地方,贝德维尔湖畔,庄园的码头边还翻扣着一条旧木船。船底的漆翘着,没让人动。
没有碑。
有一个湖。湖里有一把——
附录 专有名词表
一句话总结设定:穹素=量子力学魔法妙妙物质,牛逼。联合王国的人武德充沛,把激活穹素充到人体内,想造超级法师。一坨量子物质带来的巨大相干性覆盖过了主角自己的意识,前期给主角带来了优秀的数值,还有神秘的”预知未来可能性“的能力,但代价是意识的解体(连续的思想和意识和叠加态是相悖的)。
人的意识需要一个”连续且确定“的结果,穹素本身是量子的,人类靠”自我观测“的量子芝诺效应来维持自我意识连续,但主角塞了太多,自我观测做不到。
穹素:英文名Aetherium,故事里面一种虚构的物质,这个世界里面魔法的来源。它本质上是一种额外维物质,能够把自己量子相干性信息隐藏在高维空间里面,从而让它包裹的物体实现”宏观的量子态“,这种状态被有魔法才能的人加以干涉,从而实现施法。在战前,各国的科学家对它的量子本性研究有限,只有模糊的了解。在战间期,阿尔比昂的科学家才发现人类心智是穹素驱动的。
谐振使:先天具有高体内穹素丰度的人类个体,他们通过”谐振“的方式激活和释放体内的穹素,对操控和使用穹素的能力一般非常强大,可以理解为这个世界的”魔法师“。谐振使在工业和军事上都有巨大的价值,他们的法术可能能维持一些关键的生产线,同时强大的谐振使能在战场上飞行和用法术进行攻击,他们在战场上的地位更类似一种极端轻便、强大的多用途战斗机。在我们的故事里,谐振使地位类似于一战的空军,他们主要作用是提供战地侦查和引导炮击,并进行空战。成熟的近地支援学说还没有系统性发展起来,空战的模式和”斗将“式的决斗相仿。
激活穹素:处于活性状态的穹素,可驱动术式,亦可充入晶体。
同调感应器:一种把外界能量转化为激活穹素的装置。在工业革命之前,相态电池需要靠优秀的谐振使充能,而在他被发明之后,人们进入了能批量生产这种能源的新时代。
谐振技工:那些略强于普通人,但低于职业谐振使的人在同调感应器普及之前的过渡性供能行为,通过辅助装置激活相态晶体内的穹素,并连入全国的供能网络。
相态晶体:以晶格锚定工艺封装激活穹素的储能器件,是世界绝大多数设备的动力来源。制作工艺和后世的相态电池比更粗糙和低效,多数情况下会被直接接入供能网络。
回冲:穹素充能的反向过程,电网的巨大噪声顺原通路回灌人体,对人的意识产生影响。
充能颤(”手抖的“):谐振技工的职业病。回冲效应会系统性地破坏技工的意识和大脑结构,导致肢体控制和协同性失常。这个群体很难从事多数其它工作,在战后对他们的处置是各国的重要议题。
阿尔比昂联合王国:异世界英国,一个君主立宪制谐振技术强国,主角所在的国家。拥有悠久的历史,珍贵的晶体矿脉和最多的谐振使家族,王国在军方的精英谐振使和高级将领均出自这些家族。作为岛国,发展有独一无二的海空军力量。在战争的第二年和大陆西侧的共和国组成盟军,以抵抗帝国的侵略。
贝伦加尔帝国:一个老牌的君主制工业强国,对大陆上西侧的共和国发动进攻以获取其在南大陆殖民地的意义,在一连串早期的战役胜利后,战线在共和国边界附近陷入了停滞。
“丰饶”计划:帝国推动的一项秘密计划,通过穹素来催化合成氨,从而制造大量炸药,解除自己海上交通被联合王国封锁的战略困局,这可以认为是现实世界哈珀-博施法合成氨的魔法版本。
力场:防御术式,张开刚性区域来抵挡子弹,代价是体力消耗巨大。
长枪(光矛):贯穿术式的别名,将能量汇集成束状高速发射,因其简单的施法流程和优秀的杀伤力被各国谐振使标准教材录入。。
僚骑:编队中为主攻手看守死角的位置。骑兵传统词汇。独立飞行分队无此编制。
殉爆:谐振使被击坠时体内激活穹素的失控释放。阵亡通知书的标准词汇。当量与体内活性总量成正比。
栖位:帝国空军术语,攻击发起前占据的高位。
犁:1140年夏帝国投入的履带装甲车辆。通过烧苯和劣质石油的内燃机驱动,配备有重机枪和能抵挡子弹/小口径火炮的装甲,这个世界的坦克类似物,目的在于跨过战壕。
“湖中仙女“计划:1139年7月联合王国重启的特种工程:以相态电池工艺制造单体决战兵器的尝试。重启建议书预期一期原型可维持作战状态十二至二十四个月。实际服役十四个月。操作相当于将相态晶体的工艺移植到活人身上,让人体内储存无与伦比的激活穹素浓度,以试图创造更强的谐振使。但最终因为相干性过强,无法保留受试者的意识完整,零期计划造成了灾难性的失败,从而被封存,在大战中被重新启用。
零号:1119年旧项目的受试者,档案名”加拉哈德*活了两个月就死了。
剑鞘(抑制骨架甲型):佩于脊柱的谐振抑制骨架,工程上即相态电池的外壳。诨名出自技师。是一期工程的主要技术成果,目的是在保持高激发穹素密度的同时限制一部分输出尽可能锚定和维持意识的稳定。
守夜协议 维持制度之一:通过外界仪器昼夜连续进行读数。执行期间,规定须始终有一人醒着。1139年9月至1140年11月10日,无中断记录。
叙述疗程(谈话观察) 维持制度之一:每晚定时,向固定听述人复述指定内容。1121年由项目首席经验性发现,机理不明。
这两个机制本质是通过引入外部观测者对受试者(主角)的意识进行外部测量,来尽可能延缓意识弥散的进程。
湖屋:圣阿尔班湖畔的白色三层建筑,战前是水疗旅馆。对外先后为湖滨疗养所、陆军部第十四辅助医院分院;军内编制为军需部能源勤务司圣阿尔班特别充能站;经费记在王国特种冶金评议会名下;真名阿瓦隆,挂参谋本部第六处。
圣阿尔班:阿尔比昂北部湖畔市镇,以疗养院与钟楼闻名。户籍人口一万一千四百。参见:圣阿尔班湖。
圣阿尔班湖:王国北部地标,形成于1140年11月10日晨八时。湖面的特征是镜面一般圆,不冻,不起浪(故被别称镜湖)。
守夜: 皇家直觉局档案分类号。
反谐振:1140年2月帝国总参批准的理论研究,被象征性地立项,划了一间办公室和两个人。见正传。
量子穹素学:战间期诞生于帝国的理论学科。公认的起点是1141年一篇四页的短文
《关于读取间隔与穹素激活态自发衰变速率的关系》。
《湖与剑》:阿尔比昂北方的民间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