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知梦
一九九八年八月的最后一个晚上是一个新月之夜。永道中心的天台上空气稀薄。狂风呼啸,将我的头发凌乱地吹过脸颊。
可惜我不能在天台上待太久,虽然我很享受这样凉爽自由的空气。一是因为我今晚还有约;二是因为我下方的这幢大厦中,也许已经有人在焦头烂额地找我。如果真的被抓住,可能会有些麻烦。不过,我的面孔是万人之中最普通的那张,没有人会因为一面之缘对我留下印象。无论在怎样人多眼杂的地方,我做事都不留印记。
我将「针尖」紧紧攥在手中,仔细地擦除着它尖锐的头部上已经凝固的黑色血渍。我将它装进了专属的绒布盒,塞回了公文包。
每次工作结束我都会感到强烈的恍惚,也许是同种相残让我的心底翻上了阵阵恶心。尤其是当针尖扎穿他层层堆叠的脖颈肉,我明显感受到了脂肪带来的阻力。倒是没有要呕吐的感觉,只是很不舒服。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受,尽管现在的我只需要一个晚上就能把这些事情忘个干净,也许是我的大脑在保护自己吧。在刚刚入行的几年里,这种感觉尤其令人痛苦。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神明降下神罚这种设定,我恐怕活不到今天。但是说到底,杀手也是世界运转的必需品,我不过是拿钱办事的狼狗。
在我离开前,那个家伙已经没了呼吸和心跳,倒在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前,就像刚刚结束工作劳累地趴在桌子上休息。针尖和注射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只是体积更小,给人的痛感也许更轻。在针尖中存入不同的药物,就可以伪造不同的死因,大多数情况下是心脏病,这要遵从雇主的要求。
不远处的车站钟塔传来了半点报时的钟声,现在是晚上八点半。
这样有损人精神的工作让我的生活变得不规律,无论是作息上还是社会关系上。我从口袋里摸出了移动电话,一部诺基亚 5110,体积很小,可以轻松地塞进口袋里,是最近二十多岁年轻人之间的时尚单品。我拔下里面的 SIM 卡,扔到地上,攒足力气用鞋跟戳碎,再一个一个碎片地捡起,从这个百米高的平台上抛洒下去,从口袋中又摸出了另一张 SIM 卡,插了进去。
一边外呼着电话,我快速脱下鞋子,俯身钻过破洞的铁丝围栏,沿着狭窄的消防步梯快步离开天台。永道中心前身是五十年代建成的钢铁大厦,以裸露的大面积钢结构设计而闻名,是粗野主义建筑的一大代表之作。年久失修的金属薄片外立面在狂风下吱呀作响,尖啸的汽车引擎声和喇叭声、若近若离的流行音乐,以及种种的都市噪音萦绕着我,令我很不安定。这步梯平时一定极少有人使用,我只感觉我的头发已经被结满的蛛网黏住。
走在这样冰冷粗糙的铁制栅格阶梯上,透过网孔,脚下就是百米深的高密度的浑浊空气,繁密的灯光在厚厚的水雾里晕开,像是未干透的铅字整齐地排列。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我才会觉得一切人类社会的运动都与我无关。他们在乎和珍视的一切,拼了命也要得到的,现在都在我的脚下,让我感到我所想的、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就像一只渡鸦在预知梦中看到了自己的一百种死法,不管怎样努力,能做的事不过只是让自己死得好看一些。
新月少女
“能听到吗卢卡?新歌今天还顺利吗?我在地铁上,声音可能不太清楚吧!如果你已经到了,可能要多等我一会了!”我在狭窄的消防步梯上侧着身,踮起脚尖,将半个身体探出扶手外,试图让信号好一些。风灌进喉咙,让人有点说不出话,我努力地发出更大的声音。
“晚上好啊,听得倒是很清楚。我从录音棚出来,刚坐上车,可能也还没那么快。你知道的,咱们两个都不是那种守时的人……确定好了九点见面,吃上东西至少要十点,我已经做好准备啦。我倒是更关心你哦,刚才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一开始是关机,后来就一直提示你不在服务区,这里的地铁就是这点不好啊。”
“是,让你担心了,非常抱歉。下午和老板开小会,我怕手机出声。”
“人没事就好啦。等会见!”电话挂断了。她挂电话从来不犹犹豫豫,不像很多人在挂电话这件事上有种不舍,总觉得自己会忘了点什么要交代的事情。
我花了半个小时才回到地面,袜子已经磨损、破洞。虽然腿脚有些发酸,但并让人不觉得很累,反而是前往餐厅的计程车上的 Sinfonietta 听得让人没什么精神。
果然,最终在餐厅与卢卡见面,已经将近晚上十点。
“晚上好啊,工作了一天真是辛苦。快坐下吧。果然是这身衣服呢,你说要见老板,我就猜到了。”她正翻看着菜单,应该也刚到没多久。同样的,我也早已有预料她会注意到我的西装。卢卡一直很喜欢看我穿这套衣服,她觉得我穿这套衣服的样子很好玩,像小孩在扮大人。
我两个小时前处理掉的目标是永道公司的嫡长子。如果没有今晚的意外,他以后将继承他老爹华尔·永道的惊人财富。这大概能值上他的一个耳朵。这是一套高定西装。上半身是一件灰褐色的针织外套,没有肩垫,只靠隐蔽的手工内衬推缝出清瘦直线,很显身材。虽然我个子不高,但阔一阔胸脯,就显得人很挺拔。下半身是一条同样笔挺的长裤。这样的衣服我只有一套。只要穿上它,我在高级酒店、宴会等场合基本出入无阻。虽然它和我并不精致的脸蛋不太搭配,让我看起来像是服务生。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今天是不是该换换口味了?”
“是啊,吃什么。”
“你不会还要吃那个……黑乎乎的炖面吧。黑乎乎的,看着就让人觉得没什么食欲……看起来很脏、很黑,但只要能让人活下去,就必须咽下去,对吧?开玩笑啦。今天听母带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有些规则真让人讨厌。”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次和你要一样的就行了。”如果卢卡不这样说,我恐怕真的会再点一次。倒不是味道有多好,每次工作结束之后我总想吃点软乎乎的东西。坚硬的食物,尤其是带骨肉,总会让我有一种在用牙剔除附着在「针尖」上的肉沫的感觉。
“这样么,好哦。”卢卡喊来了服务生,“牛肉烩菜配时蔬,两份,谢谢啦。”
牛肉烩菜配时蔬是这家小店的经典套餐,主菜是用梅子果酱调味的土豆泥和鹰嘴豆,配炖牛肉,还有一些鸡蛋沙拉之类的配菜。红酒和黑巧克力炖煮出的酱汁浓得发黑,像是从五脏六腑中挤压出的流动的黑琥珀,挂在肉块的边缘,点缀着新鲜的的香草。甜点是一碟竹子饼干,不是很甜,而且很香,配上红茶很好吃,我们都很喜欢。
“你的新歌,怎么样?”我依稀记得卢卡上个星期和我说过她九月要出新的个人专辑,不过那时我一直沉浸在四处借钱的痛苦里,对她的话并不是很上心,爱情是建立在金钱的基础上的。今天的工作一结束,所有的烦恼都将烟消云散了,前提是我明早能在电视上看到「那个家伙」的新闻。我的雇主一直信守承诺,这一点我倒是从来没有担心过。
“还算顺利,今天和大家确认了个专最后一首歌的细节,母带已经送去压盘,九月底就能拿到第一批 CD 啦,我会把第一张留给你的哦。之前在 GeoCities 上发布了第一首歌《新月少女》的 A Part 试听音频,我收到了很多表达喜欢的电子邮件。这首歌还没有给你听过,融合了一些舞曲的设计,算是一个创新。”卢卡兴致勃勃地说着,一边将披肩的长发捋到肩后。香香的。一身的血腥味的我,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了。
“真好,我很期待。”
餐桌上,我呆呆望着我的刀叉和餐盘,心想这安顿的日子要到什么时候为止呢。对于我的生活来说,这顿饭是我为数不多的愉快时间。所以,尽管指尖上残留了几滴血渍,我也无法感受到做恶作剧可能要被发现的那种紧张。头几年倒是有过这种感觉,那时我对撒谎并不是很擅长。在卢卡心里,我也许一直是那个三流报社的无名社员,过着忙碌且平凡的生活。一个人经历过的事情太多、太庞大、太具体,那么编造谎言就是困难的事了,我深谙其苦。
“倒是你呢,今晚的工作怎么样?”卢卡把一小块涂了梅子酱的土豆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我。
“今天的工作很棘手,是和永道公司的人打交道。”我低头切着盘子里的肉块,一边塞进嘴里,想用满口的食物堵住自己的嘴巴。永道公司不自觉地从我嘴里吐出来时,我的指尖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显然我确实不该提这件事的——两个小时前,那个家伙堆满脂肪的脖颈肉在“针尖”下带来的阻力感,似乎又顺着餐刀回到了我的手掌上。
卢卡切牛肉的手顿了顿。但很快,她把长发捋到耳后,发出一声叹息。“是哦,他们很难对付的。”
“没想到你也对他们有了解。”
“大公司都这样嘛。好啦,不说那些令人讨厌的家伙了。要是真干得不开心,干脆辞职来当我的经纪人好了!”
“挺好。”
半个多月之后,一九九八年九月上旬的一个下午,暴雨如注。
这半个月,卢卡似乎一直在忙新专辑的事情,我们很少见面,只在电话里有过几次联系。不过她心情一直不错,倒是让我很安心。
我在郊区的一家影音店里租下一个隔间。时租价格很便宜,过夜还有单独的优惠,所以有不少无家可归的人来这里暂住,唯一的缺点就是晚上有不可忽略的噪音。我把卢卡前几天送给我的新 CD 塞进播放器,准备反复多听几遍,顺便看完上一周末从中古商店淘来的《玻璃假面 OVA》录像带。虽然不是什么有名的歌手,但她的第一张专辑首周销量还是突破了两百套。她说,这算是一次大胜利。
盘片盒的内页上有她的签名,签的很好,看起来是专门设计并多加练习过。专辑的封面是一用电脑技术合成的图片,她身披黑色长发,在夜幕下望着天空中的两个月亮,一轮满月,一弯新月,给人一种触发人的恐惧本能的新鲜感。抛开合成技术的瑕疵和稍显诡异的邪教风设计不谈,她本人的照片倒是可爱。
影碟机发出隆隆的噪音,她的声音却很清晰。尽管封面充满了摇滚张力,但歌曲只是普通的流行乐,作曲是中等偏上的水平,有新颖的节拍设计,不是什么口水歌。歌词的配合也很不错,虽然我已经连一句歌词都不记得,但确实是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虽然要去远方
显示器里播放着《玻璃假面》的画面,我的嘴里还在哼着新月少女的旋律,我的 BP 机就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上面只显示着号码。我暂停了音乐,摘下耳机。
最近几天是连续的大雨天,温度很凉爽,尽管我不是很喜欢雨天,但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我总有一种想在雨中赤裸着身体奔跑的冲动。我推开玻璃门走进雨中,来到店门外的公用电话亭,投下一枚硬币。雨水顺着电话亭玻璃的缝隙渗进来,空气里有一股生锈铁器和湿沥青混合的气味,不算好闻。
电话那头依然是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低沉男声。“有新的任务给你,你的最后一单。”
“谁?”
我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呆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来自他的任务将要彻底地结束了。我已与他合作多年,我赚的大部分钱都来自他。他很守信用,并且常会视任务的完成情况多给我钱。
电话挂断了。我回到影碟店内,向老板要来了一台 Modern,给我的隔间内的电脑接入了互联网。照理地,我该去查看电子邮件了。当图片以极慢的速度一点点加载出来时,仿佛心脏被一只大手捏住。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不能再熟悉的脸——
那是卢卡。
照片的下方附带了来自雇主的和往常一样的要求,心脏病死、应保证尸体在三小时内不被发现,等等。考虑到是女性,事成后的薪酬比以往更低。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反应是愤怒。仿佛如果我真的做出了这种事,雇主才是凶手。虽然在以往的工作中我就是这样想的。
“为什么”,编辑、发送。我木讷在原地,雷电和雨声就好像完全消失。尽管我清楚,选择这个职业,总会经历这一天。杀到自己在乎的人头上这种事,我确实不是没有设想过,只是我还以为这种事不会来得这么快,毕竟我一直认为我的生活被我隐藏得天衣无缝呢。这种时候,你就与被遗弃的狼狗无异。在安生的日子里,你就是最忠诚、最有效的工具;当他们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就是最危险的东西,你不仅具备攻击性,还对所有死在你爪下的性命留存着记忆,像一颗埋在查尔甘湖下未被引爆的氢弹。
几秒钟后,我只是收到一行安静的文字:「十二点前解决问题。」
“我明白了。”编辑、发送。暴雨狠狠拍打着电话亭的玻璃,发出令人绝望的拍打声,我瘫坐在凹陷的沙发里。杀死卢卡是不可能的事情,「雇主」当然心知肚明,不然卢卡这种人是无法成为目标的,这件事情是要向着殉情文学发展了。在我以往的工作里,企业高管是大头,此外就是与企业有牵扯的人。这本来就是一条自杀指令,他只是想顺便告诉我,任何与你有关的人,就和你一起消失吧。
在一分钟内得知自己将被诛九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这下我体会过了。但是,干我这种工作的,在我的社会关系里,你是找不到我的九族的。也许算到第二族就没有几个人了,找的出来也算是帮我寻亲了。
我平静地掏出移动电话,打给了卢卡。“今晚九点,江之岛码头,能来一趟吗?我们第一次认识的地方。”在这之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停顿。
“诶,好啊。今天天气可不太好哦,海边可能还有点危险,为什么不去餐厅了?不过看起来有什么心事要和我说吧!”卢卡的声音依然温柔,“好吧,只是这次可别拖到十点啦。你们周末不加班的吧。”
电话挂断,只让人觉得脑子空洞。我只能好好想想如何与她告别,是不是应该多抱一会呢。但仅仅是我的离开也许改变不了什么,最好的结果是也许是我们一起离开,去很远的地方。我是不是应该准备一个牌子,上面写着「OOO和卢卡长眠于此」?
晚上九点,海风像狂暴的野兽般呼啸着。
海边的废弃灯塔早已停用,砖石在漆黑的新月之夜里显得更加寒意刺骨。我站在灯塔的阴影里,浑身淋得湿透。我的右手深深地插在西装口袋里,五指紧紧攥着那个锋利而致命的银锥。和卢卡做完最后的告别,我就要在这里结束生命。汗水混着雨水从额头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
脚步声由远及近。
卢卡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顶着狂风走上了灯塔的平台。她和我一样,没有带伞,任由海风吹乱她的长发,可她的姿态却依然轻松,仿佛是来约会。
“怎么不打伞!”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不也没打伞嘛!还穿着你那套那么贵的西装,你就这么喜欢它嘛!”卢卡一边想我喊着,一边小跑着来到我面前,在距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她看着我,仍然是带着一抹笑,好像还有些恶作剧的兴奋。
“卢卡,我可能我要去很远的地方,永远不回来。”我咬着牙,在最关键的时候,倒也想不出什么想说的话,“可以抱一下吗。”果然还是想抱一下。
卢卡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惊愕,但很快就平复下来。
“虽然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抱一下咯。”她张开双臂,把我搂在怀中。
她的头发湿哒哒的,贴在我的脸颊。明明紧紧贴在一起,却感觉不到她的体温,“想说什么呢,现在尽管和我说吧。什么很远的地方之类的,我听不懂。到了这种时候,还不愿意和我说明白吗。我做好心理准备了,在你给我打过电话之后。除非世界要毁灭,不然你怎么会说那种话呢。”
“卢卡,有人要杀你……他们愿意花好多好多钱。你……你可以离开吗,越远越好,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去。”我尽管想要保持正常、保持冷静,却还是在大雨中不自觉地加大了音量,“都是因为我,我做的事情,连累到你了……如果没有认识过你就好了。你还能继续写你的歌,继续闪闪发光。只有这次,最后一次,我不是开玩笑的。”谁没有为了一个女人崩溃过……这种时候,我竟更希望我能被卢卡当成一个疯子,只是在说些胡话。也许我只是和家人闹了不愉快也好、被上司孤立了霸凌了也好,只是想以此发泄压抑已久的心情,获得朋友的绝对关注。只可惜这是正在真实发生的事情。
但是卢卡却异常平静,只是收起了笑容,默默地盯着我,仿佛一台测谎的机器,正在通过瞳孔洞穿我的大脑。“那你呢?”卢卡平静地看着我,“要我命的那个人,是你吗?”
怎么怀疑到我头上的。我被这句话击得粉碎,不知所措。
“不……不是我,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我,手依然死死扣在口袋里,“但我没办法帮你挡住其他人、稳稳地接住你……我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你,你必须逃到很远的地方去。”
“可是我哪里也不想去哦。”卢卡突然朝我跨了一大步,我心中顿生不好的预感。
在那一瞬间,她的动作快得超出了我的想象。她伸出纤细却极有力度的双手,一把死死抓住了我的右手手腕。未等我反应过来,卢卡猛地将我插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我慌乱中甚至没来得及松开手掌,「针尖」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是……”我拼命想要缩回手。但她死死扣住我的手腕,以殉道般的绝决,将自己的小腹,贴向了我手中的“针尖”。
噗嗤。
细微的刺入声在呼啸的海风中显得无比清晰。那根曾经带走过无数人性命的「针尖」,瞬间穿透了已经被雨水浸透的衣物,扎入了她的皮肤,高浓度的药物在强大的压力下自动推入了她的血液。我本来是想让自己走得快一些,才填入了更大的剂量。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炸裂。巨大的恐慌与绝望像海啸一样将我吞没。我拼命想要拔出针头,想要捂住她的伤口,可一切都太晚了。卢卡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我的怀里。雨水打在她迅速失去血色的脸上。雇主给我的任务、给予我的宿命,就这样按照他的意愿,真实发生了。
“走吧,”她的声音极其微弱,附在我耳边,吐出最后的气息,“不要再回来哦。”
她的手垂了下来。新月之夜的天空黑得令人窒息。我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紧紧抱着用自己的手杀死的我爱的人,发出了崩溃绝望的号哭。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灯塔的。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擦拭血迹,没有扔掉 SIM 卡,甚至连那套昂贵的高定西装上溅染的鲜血都没有处理。我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在大雨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我没有逃到远方。因为我知道,当卢卡死在我手上的那一刻,我的世界①就已经彻底毁灭了。
不要为我哭泣
以往的工作,我总能干净利落地抹去一切痕迹。但这一次,我留下的破绽太多,我甚至没有处理干净,她的身体上,我残留下的痕迹。第二天清晨,我瘫坐在出租屋的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门突然被猛地撞开,数名身穿制服、荷枪实弹的警察冲了进来,将我死死按倒在地。冰冷的手铐从背后扣住我手腕的那一刻,我甚至感到了一丝解脱。
在审讯室冰冷刺眼的灯光下,我一言不发。我不反抗,不辩解,甚至连求生的欲望都没有,只想去那个黑色的世界里向卢卡赎罪。只可惜现在杀一个人已经不足以被判处死刑,如果我以往的罪行没有被发现。
“你好,杀手小姐,永道公司连环死亡案的凶手。外加一名三线歌手,兼华尔永道之女。”哦,看来这下,真的要如我的愿了,他们竟然在一夜之间就完成了这些调查。负责审讯的警察抛出了一份文件砸在我面前。我麻木地低头看去。那是一份资产证明文书。文件上的照片是卢卡,但照片旁边的名字,却赫然写着:
卢卡斯·永道。
我猛地抬起头,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华尔·永道,那个拥有整个城市半数以上娱乐产业、地下唱片公司、乃至掌控着数个庞大财团的顶级巨头,是卢卡的父亲。卢卡……不是什么三线独立音乐人。她是这个城市庞大帝国现在唯一的掌门继承人,我爱的人,是个大款。
“这不可能,”我干瘪地发声,想去抓住那几张纸,却被束具固定在原地,“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哦。好啦,不要太紧张了。”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位穿着深黑色长裙、披着绒毛披肩的女人缓缓走了进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是锐利和高贵的。我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止了。那是……卢卡。活生生的卢卡!我想上去捏捏她的脸,确认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却一点也动不了。我的好女孩去哪了呢。虽然这个形态也有美味之处。
审讯室里的警察立刻恭敬地站起身,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永道小姐,你要的人,抓来了。”卢卡微微挥了手,警察立刻鱼贯而出,并贴心地关上了厚重的铁门。狭小的审讯室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我死死盯着她:“你没死?为什么?”卢卡缓缓走到了我的面前,撩起了上衣。小腹上隐约可见一道浅浅的红印。“‘针尖’里的高浓度药物确实致命。”卢卡的声音不再是以前那种少女般的轻盈,而是带着一种上位者独有的冷静与冷酷,“受害者‘卢卡’,差点就死了哦。”
我僵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所有衣服的滑稽小丑。卢卡坐在了我对面的椅子上,优雅地叠起双腿。“针尖里的药,一直都是我给的嘛。”她轻声说道。
这句话将我击得粉碎。
“那些人在阻碍我接管永道集团,”卢卡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我需要一个我能够信任、而且做事不留印记的人替我解决问题。希望你能理解嘛。”
“我的雇主,一直是你吗。”现在我也不知道,我背负着怎样的情感,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多的是一切都解释得通的无力和释然,“在地下餐馆吃面、聊 GeoCities 的新歌、你看我穿西装笑。这些都是假的吗。好吧,我知道了。”
卢卡沉默了。审讯室陷入寂静。她看着我崩溃的样子,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她顿了顿,缓缓伸出手,像以前那样,抚摸我的脸。她死死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得吓人,“卢卡确实已经死了。高高在上的卢卡,不是卢卡。你在卢卡的世界里,确实是她唯一爱过的人。”
哦,这算什么,病娇吗。
“一句也听不懂。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让我下手,八月三十一日那天起,一切障碍不是全部扫清了吗。”
“……恰到好处的失手是必要的哦。不然坐在你这个位置的人恐怕就是我啦。”
“卢卡会记得你的。对不起了。”她推门而去,“oos-trah-NEET’ ye-YO. ②”
大量的警察重新鱼贯而入,厚重的铁门重新闭锁。审讯室里重新归于黑暗。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就像一只渡鸦在预知梦中看到了自己的一百种死法,这不过这次,它被囚禁在了新月的阴影里。
我看到的明天
二零零七年的秋天,天空蓝得有些发白。我的诺基亚 5510 早已经过时停产,想找一个换电池的商家,竟都已经没有合适的库存。
我戴着深色墨镜,口袋里是新款 iPod,被我紧紧攥在手里,这大概是职业病吧。我一边听着电台,一边沿着熙攘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钢铁大厦广场中央耸立着巨大的 LED 屏幕和几十米高的悬挂巨幅海报。这儿现在是第一产业厅的办公地点,曾经叫永道中心,不过他们已经搬到更豪华的大楼里了。
海报上的女人穿着精心剪裁的黑色礼服,长发微卷,眼神越过镜头,俯瞰着脚下如蚁群般流动的人潮与车流。海报的右下角写着她即将发行的新纪念单曲——《新月少女 十年版纪念 OVA》。
“昨天,你梦中的死亡,我已经帮你改写……”广播里正播放着世界一流的娱乐公司,华尔永道集团二零零七年第三季度的财报新闻,背景音乐就是她的歌。而我只是站在巨幅海报的阴影里,将两手插进夹克口袋,微微仰头看着她。
风生水起呀。
我拉紧了领口,转过身,融入了二零零七年斑斓、冷漠的人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