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对口相声剧本,以甲乙对话形式呈现。文中括号内为舞台指示与表演提示。
甲:一转眼暑假都过去多少了。
乙:反正就剩最后一个月了,八月八号了都。
甲:不知道大伙放假前立的那些小目标,现在都实现得怎么样了。
乙:哟,还有小目标呢。
甲:人宅在家里一两个月闲得没事干,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乙:是这样。
甲:你看看我,我刚放假就说要多闯荡闯荡,多交点外地朋友。
乙:哦,要开开眼界。
甲:然后我就遇见了这哥们(指指乙)。
乙:和我认识了。
甲:于是我这小目标就实现了。
乙:哎,圆梦了。
甲:你看这哥们(再指指乙),赛博坦星来的。
乙:赛……(拦住甲)你等会儿,我不是地球人啊?
甲:你怎么就是地球人了?(对观众)忘了给大伙介绍介绍了啊,这位,大名鼎鼎的科技达人,当代吴用,迪克普西,是……
乙:哎我就这么下三滥啊?我叫迪普西克,深度求索懂不懂?
甲:嗯对对,迪克萨克老师。
乙:你法克你去吧。
甲:反正这位大迪嘛,其实也不是人,是AI来的。
乙:嗯对,生成式AI。
甲:现在我们是哥们俩了。
乙:哎,称兄道弟了。
甲:于是放假第一天晚上,我的小目标就实现了。
乙:哟,这么快?出门交朋友的时候我帮了您什么来着?
甲:哎我可没出门,我用手机下的。
乙:您交朋友靠下载的?
甲:都说了嘛,大迪老师就是我朋友,我下载的他(指指乙)。
乙:合着我就一App啊?您这小目标也忒轻松了吧?
甲:你懂什么啊,老费劲了!花了我足足十多兆流量呢!
乙:那您倒是连个WiFi啊!
甲:你甭管。反正我这小目标一实现,我就又闲着没事干了。
乙:哦,还迷茫上了。
甲:于是我就又定了一个小目标——我要多交点外地朋友。
乙:这和之前的有什么区别吗?
甲:我和大迪老师聊了几天,总觉得差点意思——他不是真人呐。
乙:多新鲜呐。
甲:于是我就想,我得找点真人朋友。
乙:那您倒是出门啊。
甲:出门多累啊,那几天我们南方那大太阳晒得,我寻思出门走两步吧,刚迈出门槛,鞋底粘地上了。
乙:这是——
甲:柏油路晒化了。
乙:嚯,那可真够热的。
甲:于是我就不出门了,坐电脑跟前,搜索框里边输入“不出门怎么交朋友”。
乙:这能搜出什么来?
甲:搜出来一个词,叫以文会友。
乙:哦,就是通过文章交朋友。
甲:我一想,对呀!我写篇文章,人家看了觉得我厉害,不就来跟我交朋友了吗?
乙:那是。
甲:刚好啊,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我要当文学家!
乙:哎哟,您还想当文人?
甲:对,我和大诗人李白还是亲戚呢。
乙:没看出来。
甲:我的第九千多代祖宗的第八千多代后代,就有这位李太白。
乙:没听说过!您这祖宗住树上摘果子吃的是吗?
甲:但是我不知道我这学问到底厉不厉害,能不能帮我交到朋友。
乙:嗯,是得再看看。
甲:(对乙)不是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乙:这不是夸您谨慎嘛。
甲:行。(对观众)于是我就在电脑上接着翻。翻到有一个小广告。
乙:嗯。
甲:叫做“岳峒镇文学比赛”。
乙:有这么个地吗?
甲:这你可就不懂了,我们隔壁的秋丘市大着呢,里面有好几个镇,岳峒镇、肖露镇、鲱肚镇、孟新园区、莫井镇……
乙:哦,怪热闹的。
甲:里边的这岳峒镇可了不得,大文豪那是一茬一茬地往外冒。(拿起桌上的手机,得意地看着手机屏幕)比如说星云奖得主仁科幺洞五五——活着呢!
乙:嗯。
甲:天才游记写手茂竜星——活着呢!
乙:行。
甲:著名记者胡椒粉——活着……
乙:你等会儿,那胡椒粉不是都殉职了吗?
甲:(停顿一秒,然后看向乙)殉职了?
乙:对,好像是去年在塔斯提亚殉的。
甲:那就不算活着了?
乙:您说呢?
甲:(用手擦汗)那……那网页八成是忘更新了。
乙:等会儿,这仨都是在那广告里写着的?
甲:嗯对,我照着念的。
乙:一年前的事也没来得及更新?
甲:对。
乙:就那种网站您也信?
甲:对。我直接决定要报名了。
乙:我看您还是小心点吧。
甲:小心什么?
乙:别让人拐到缅北去帮人家发财了。
甲:嗐,你就放心吧,我就算被拐过去了,回来也会给你捎点土特产的!
乙:嗐,就没长过心眼你这是。
甲:于是我连夜开车,一路开到了岳峒。
乙:等会儿,您刚才不还说柏油路都晒化了吗?这会儿直接干到隔壁市去了?
甲:我这是为了文学豁出去了!
乙:嚯,豁出去了?
甲:对!外面热是热了点儿,我本来想说算了,但一想到李白祖宗的在天之灵,我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带眨眼的。
乙:还李白呢,那刚才谁说鞋底粘地上了?
甲:那是……那是前几天的事,今儿凉快了!
乙:嗐,那您这凉快得还挺及时。
甲:你别管那么多,反正我到岳峒了。我刚到那儿,就看见有美女在那里欢迎我。
乙:还有这福分?
甲:那美女长发披肩,穿着制服,冲我微微一笑。
乙:那您没上去打声招呼?
甲:我过去了,结果她先开口了。
乙:说什么了?
甲:“请出示通行卡。”
乙:通行卡?
甲:我一愣。她指了指头顶——我这才看见,上面有个大牌子:“岳峒镇高速收费站”。
乙:合着您还没下高速呢!
甲:那她也是美女嘛!出了高速,找个地停好车,我就直奔岳峒广场,果然看见有个公告板,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岳峒镇第三届征文大赛”。
乙:找对地方了。
甲:我一边打着哆嗦一边看那公告牌……
乙:还打哆嗦上了,有那么激动吗?
甲:也不是激动,挺冷的那时候。
乙:您这几天咋冷成这样了?
甲:我来挺早的,公告牌旁边都没几个人,那叫一个冷清。
乙:嚯,人这么少?这还能叫大赛吗?
甲:你懂什么?人多了那还能叫文学吗?人多了该叫番茄免费小说!
乙:人少了那叫QQ空间说说!
甲:(指着乙,对观众)外行人就是这样,对我们文学就没什么概念。
乙:您还嫌我这个AI外行了?
甲:还好这公告,一看就知道这写的人特别懂行。
乙:怎么写的?
甲:它说:“请查询这个计划并确保你没有在这找到答案之前问任何问题。”
乙:嗯。
甲:“这将节省每个人的时间且使我们的活动进行得更顺利。感谢您!”
乙:这话怎么一股子西洋味呢?
甲:(不理乙,继续念)“……作品群之公式公开,预定将迟延释出。”
乙:好嘛,从西洋串味到东洋了。
甲:(还不理乙,继续念)“……均应遵照且依循以下所列之规则条例,唯一一义性地界定并判定其所归属之性质类别……”
乙:等会儿,您搁这论文降查重呢?这整篇公告都是谷歌翻译20次出来的狠活吧?
甲:你一个AI你懂什么?人家可是岳峒镇的官方,正经文学大家。这遣词造句是讲究的,叫作文学性的公文写作!
乙:哪家文学管这种话叫文学?您把这话念给老舍先生听听,他能认这是中国话吗?
甲:……懂啥?老舍那都什么年代的人了,现在讲究的叫做“多元化表达”!
乙:行行行行,您说是就是吧。那后来呢?
甲:后来我又往下一看,公告板底下还贴着一张纸条。
乙:写的什么?
甲:(念)“倘若您疑问尚存,请详按以下电话番号咨询:4242564。”
乙:咋写小纸条上了呢?
甲:我一读完,当场拿起手机,打了一通电话过去。
乙:还真有疑问。
甲:一打通,电话那头有个小哥就问我,说:“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我说:“诶那个……请问你们这个文学比赛公告写的是什么意思?”
乙:嗐,吹了这么老大半天,结果您也读不懂啊!
甲:(正色)讨厌。
乙:行了行了,那电话那头是怎么说的?
甲:他说:(模仿客服)“先生,像您这样的情况,我们建议预约一次线下文学咨询服务。请问您今晚方便吗?”
乙:哟,还有线下服务。
甲:我说:“方便,那必须方便!”
甲:(模仿客服)“我们的线下文学咨询服务呢,一共分三档。”
乙:哦这咨询还分档次的?
甲:(模仿客服)“第一档是迷幻文学档。”
乙:这是——
甲:“三分钟让您拥有懂文学的幻觉,每人每次699元。”
乙:哦,宰人的这是。
甲:(模仿客服)“第二档是精装文学档。”
乙:这又是?
甲:(模仿客服)“让您写出来的文章能拥有精美的外表,跟像国潮外卖似的,让读者在细细品味时赞不绝口。每人每次1999元。”
乙:听起来还行,那内容您管不管?
甲:(模仿客服)“内容也和国潮外卖一样,进去得快,出来得也快。”
乙:好嘛,哪能这么介绍呢?
甲:(模仿客服)“还有第三档,叫做局外人档,每人每次7999元。”
甲:(恢复)我当场就决定要局外人档了。
乙:嗬,您也不问问这档是干什么的吗?
甲:都叫局外人档了,我问了那还叫局外人吗?
乙:什么乱七八糟的!您就不怕人家打发您一本《局外人》然后跑路了吗?
甲:人家客服和和气气的,怎么可能跑路呢?人家就说:”好的先生,今晚七点,易乌柳餐厅12号桌。”
乙:得,还真给您约上了。
甲:时间一到,我进了餐厅,马上就看见角落里坐了个大文人。
乙:哦,这还能看出来。
甲:对,那人黑头发黑眼睛黑眉毛,黑口罩黑衣服黑兜帽,黑靴子黑裤腿黑裤腰带,一看就知道气质不凡。
乙:怎么穿一身黑呢?
甲:也不是全黑,口罩跟衣服上有个白色标志挺晃眼的。
乙:什么标志啊?
甲:字母A下面兜了个W。
乙:哦,原来是嘉豪。
甲:我一看,他坐那桌确实是12号桌,于是我也在那儿坐下了。
乙:这会儿还谨慎上了。
甲:打完招呼点完餐,他就跟我说:(模仿文人)“你知道什么叫文学吗?”
乙:行啊,开门见山。
甲:(恢复)我说:“知道!那不就是看得人少就是高雅吗?”他说:(模仿文人)“这太肤浅了,不符合我们文学的本质。”
乙:还摆上架子了。
甲:(模仿文人)“你说‘高雅’,你就一定要去用心感受这个克制、通透的境界。”
乙:嗯。
甲:(恢复)“那么师傅,这个克制、通透的境界是什么意思呢?”(模仿文人)“这种东西是没法说出来的,说了就变味了。你要去感受。不要去READ,要去FEEL。”
乙:那要怎么FEEL呢?
甲:(模仿文人,一字一顿)“你要知道,听交响乐,是高雅;看相声,是低俗。”
乙:哎。
甲:(模仿文人)“喝咖啡,高雅;吃大蒜,低俗。”
乙:能这么分吗他这?
甲:(模仿文人)“取一个深刻的外语名,高雅。取一个二次元的外语风味名,低俗。”
乙:这话算是说明白了吗?
甲:我说:“大师,”(抱拳,认真)“您高见!”
乙:得了吧,高在哪?
甲:你别插嘴,大师话还没说完呢。
乙:行行行,您继续。
甲:他说:(模仿文人)“你看看我现在这名字,Yagoronbin,多高雅呐。”
乙:您先等一会儿,您说他叫什么来着?
甲:Yagoronbin。
乙:不是,您问问观众老爷,等他们关了手机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有谁能记得这个名字?
甲:Yagoronbin,亚郭隆宾,这有什么难的我问你?
乙:不难,出了岳峒就没人能随便念利索了。
甲:(对观众)看见没,现在的俗人都不习惯这大师的高雅境界。(对乙)如果这都记不住,你也可以记记他的爱称,索索里詹。
乙:您这……(指指甲)您说这爱称和原来的名字有什么联系吗?
甲:联系可大着呢,我告诉你。他这套话用的是一种高级的语言,叫“古朗基语”。
乙:这是什么语言?
甲:有部高分刑侦电视剧里边反派的语言。
乙:哦,杀人犯的语言。
甲:(推一把乙)你这AI咋这么讨厌呢?(恢复)反正你要把先这些话给翻成日本话,然后再给翻成中文。
乙:这内涵还藏得挺深。
甲:比如说这亚郭隆宾,翻译成日语就是Mao Non Shin,茂竜星。
乙:哦是这么个意思啊,那爱称呢?
甲:爱称,Sosorijan,翻译回来就是Bō-chan,茂酱。
乙:嗐,还卖上萌了这是。那您花这八千块还学了些什么?
甲:你急什么,取名只不过是起个头!大师说了,真功夫还在后头呢。
乙:那是什么?
甲:你得知道高雅的语言是什么。
乙:哦,这也教了?
甲:那当然!
乙:那他教什么了啊?
甲:大师说了,你要先问问自己对“语言”的定义是什么。
乙:语言啊,我刚联网搜了一下,要说人话那就是拿来和人交流的工具。
甲:(摇手指)太肤浅了!大师说,语言是用来表达你自己的。把你自己完完全全说出来,那才叫语言。
乙:好嘛。
甲:表达自己嘛,最重要的就一件事。
乙:什么事?
甲:就是不要让人家影响到你自己。
乙:嚯。
甲:别人怎么理解你的话,你别管。
乙:是这么个理。
甲:字典词典是怎么写的,你也不用管。
乙:等会儿?
甲:活人是怎么说话的,你更不要管。
乙:停停停,这对吗?要是活人都听不懂,那哪能叫语言呢?
甲:哪不能叫了?文人就是要可劲地高雅,寻思别人能不能听懂,就是在让大众污染你纯洁的灵魂。
乙:哎哟,这灵魂可比皇上还难伺候。
甲:什么话高级,什么话低级,文人自己想就够了。
乙:好家伙。
甲:平时不用怎么出门,刷刷抖音,刷刷B站,看看聊天记录,看看知乎贴吧,咱对人话的了解就够用了。
乙:嗬。
甲:文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徒知书传,不知合变”。
乙:什么意思啊?
甲:就是说脑袋都不转了,全拿来装书了。
乙:好家伙,这不得在家里腌入味了?
甲:腌入味了,就说明你高雅了。以后站在月球上往地球看,连长城都看不见,就看见我们文人搁那高雅着呢。
乙:好嘛,闹得真大方。
甲:这些高人在文章里写的语言,那都是为了一件事。
乙:是既要把意思说明白,还要营造意境、塑造形象、制造韵律?
甲:哪能那么肤浅呢?
乙:那是?
甲:表达自己!你文章里写的话要是和你自己没关系,那哪像话呢?
乙:好嘛,原来是意淫。
甲:什么沟通交流啊,什么传情达意啊,那还不都是凭你自己的本事悟出来的。你就大大方方写出来,让读者知道你多么有品位。
乙:有没有品位不知道,但人家读起来肯定够呛。
甲:大师说了,这样的作品一旦发出去,自有人会欣赏你的表达,人多人少无所谓。
乙:这话倒没问题。
甲:因为不欣赏这种表达的人就是低俗。
乙:嚯!这大帽子扣的。
甲:什么咬文嚼字,什么文不达意,那都是俗人的评价,高人是不用管这些的。
乙:那的确对这高人说什么也没用了。鲁迅都得出门采风,你比鲁迅还高。
甲:(得意)那不然呢?鲁迅身高才一米六一,我都一米七了。
乙:好家伙,这么个高是吧。
甲:大师还找了一个业内顶流作品,专门给我看了这里面最拔尖的那一段。
乙:哪一段?
甲:我记得清清楚楚,(背)“七钟响时运送:三十节又四奏烟岩,及八奏甜熔渣。”
乙:好嘛,《丝之歌》首发汉化这是。
甲:他顺便告诉我这段话原来大概的意思,是“在钟敲响第七次时,送出: 三十小节四拍子的烟岩, 八拍子的甜熔渣。”
乙:哟,顺耳多了。
甲:太庸俗了!压根没写出译者自己的灵魂。
乙:翻译要什么译者的灵魂?要的不该是“信达雅”吗?
甲:没事扯什么信达雅啊,文学翻译不也算一种文学工作吗?
乙:倒也没错。
甲:翻译家就是译文的作者,掌握着原文内容的生杀大权。
乙:嗯。
甲:要是什么事情都听原作者的,所有的翻译都非得按原文来,那不就是倒反天罡吗?
乙:没听说过!您这都不能叫翻译了,得叫二次创作!
甲:这就对了,《丝之歌》首发汉化就相当优秀,一读就能品味到翻译家自己的灵魂。
乙:哎哟,老秀才的酸味都溢出屏幕了,那能品味不到吗?
甲:那这酸味不就是翻译家的灵魂味吗?
乙:好好好,您说是就是吧。那您这大师扯这么多,光讲怎么写自己了是吧?
甲:怎么可能!他还说了……(停顿)
乙:还说了啥?
甲:还说了……(尴尬地笑)好像就说这两点了。
乙:嗬,这大师也没比您大到哪去嘛!
甲:文人嘛,讲究的就是含蓄跟内敛。人家穷尽一生探索到的文学哲思,能总结在这两条秘诀里边,那可不高雅吗?
乙:我看也别叫文人了,叫神人就够了。
甲:我那天回到宾馆,想到大师讲的这俩秘诀,越想越兴奋。当天晚上就写了一篇文章。
乙:您还真练上了?
甲:那不然?我念给你听听,你们AI肯定能读得懂我这文章的高级感。
乙:我看倒也未必。
甲:我读了啊。
乙:行,你读吧。
甲:“乃文坛一个新星者,我也。”
乙:好嘛,一上来就这么雷霆。
甲:“岳峒镇被我所抵达,茂竜星被我所学习,胡椒粉被我所祭奠。”
乙:没一个是主动的您这是。
甲:“于一个文学方面的初阶段的正在学习的年纪方小之人来说——”
乙:哎,您先喘口气,别让“的”字给噎着了。
甲:“——方此条件,可是积极性的?可是有益性的?可是高度竞争力的?然也。”
乙:这叫学日本人把主语给吃了。
甲:“当我是一种大为谦卑的状态的时候,然而余心中却充满了某种不可言说的一个情感。”
乙:“当”字之后接的是“然而”,把脑子给写糊涂了这是。
甲:“欲言此事,需明确“情感”之定义。”
乙:哦,这也要定义?
甲:“兽者,野性也;蝇者,挥之不去也。故曰情感是人心中的一个——余不得不以此称之——狂暴的兽蝇。”
乙:这情感还挺下流。
甲:“吾乃力衰之躯,行于荒芜之野,心怀野兽之心,目见神迹之美。文艺之迹,赫然之现!”
乙:嗬,这么多“之”,老鼠叫呢这是。
甲:完了。
乙:完了?
甲:怎么样?
乙:写得好啊。
甲:真的?
乙:好得人家瞿秋白一百年前就批评过了,叫做“非驴非马的骡子话,半文不白的新文言”!
甲:(惊喜)原来叫新文言吗?您说我这还发明了一种新的语言?过奖过奖!
乙:什么乱七八糟的,意思是您这文章要是不翻译翻译,人家读都读不懂!
甲:都是中国话写出来的,哪还有人看不懂呢?
乙:还“中国话”呢,您这里边混了四种话,文言文、日本话、美国话、还有您自己发明的话,偏偏没有一句是活的中国话!
甲:怎……怎么就不是呢?
乙:您这要算是中国话,那老舍先生写的得算作木卫二话!
甲:(沉默片刻,然后认真地)我问你,大师说语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乙:表达自己嘛,念叨了多少遍了。
甲:那我这篇文章,是不是表达了我自己?
乙:是表达了,表达得淋漓尽致,连您那点文盲底子都表达出来了。
甲:那不就完了嘛,我表达了自己,这就是好文章!
乙:好嘛,您离文学神人也不远了。
甲:于是我写完这文章,隔天一大早,我就去岳峒广场投稿了。
乙:得,这文章一投稿,估计得把去年的胡椒粉给气得活过来。
甲:那工作人员一拿到我的文章,不由得连连称赞:Good!Good!(学鸡叫)咕——!
乙:这是干嘛?
甲:不知哪儿跑过一只鸡来!
乙:好嘛,把鸡都招来了。
甲:又过了一天,第三天晚上开始颁奖。
乙:哦,审了两天。
甲:那晚上可谓是群贤毕至、高手如云。往届的冠军、写书的王者,都坐在评委席上。
乙:嚯。
甲:放眼评委席,在座的有猫星星者,初雪万刀封神者也。
乙:嗯。
甲:茂竜星者,懒狗多组织活动也。
乙:懒狗啊?
甲:猫弃儿者,茂竜星之弃子者也;
甲:无音人者,茂星黑料太史公也;
乙:关系还挺全。
甲:仁科五者,穹素巨著冠群伦也;
甲:地儿荒者,五篇高产无人敌也;
乙:哎哟!
甲:三叶草者,五幺八掩体穷游也;
甲:塔可尼者,岳峒文会东道主也!
乙:还有吗?
甲:什么疯疯子、落雪寒、阿燐儿、质数君,那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甲:什么五心神、伊斯纳、二五零、杨杰琼,那是虚怀若谷、博古通今;
甲:什么水银珠、头瘾魔、啥易尔、约瑟夫,那是超凡脱俗、满腹经纶;
甲:什么迪一串、宾治桂、神之名、墨桑沉,那是锦心绣口、卓尔不群。
乙:哎,还挺热闹。
甲:名单一念完,晚会一开始,那全场人头攒动、掌声如雷。
甲:主持的鞠躬了,观众们喝彩了,评委们起立了,拖地的皱眉了。
甲:穿西装的嘁哩喀嚓上来了,齐刷刷朗诵往届名作:《循环往复与螺旋上升》!
乙:嗬!
甲:“螺旋上升螺旋上升螺旋上升螺旋上升螺旋上升螺旋上升……”
乙:哎哎哎,您先别上升了,等下该够不着台阶下不来了!
甲:诗歌朗诵完了,评委总结完了,领导讲话完了,主持人大步走上台来,高声宣布:(模仿主持人)“接下来宣布本届岳峒镇文学比赛的冠军!”
乙:嘿,重头戏来了。
甲:(模仿主持人)“本届冠军出乎我们每个人的意料!”
乙:嗯。
甲:(模仿主持人)“他以最令人意想不到的背景,战胜了本次比赛中的无数往届高人!”
乙:哟,黑马啊这是?
甲:(模仿主持人)“他的每段言语看似愚钝,实则聪慧;他的每次落笔看似无神,实则超神!”
乙:好。
甲:(模仿主持人)“我宣布,岳峒镇第三届征文大赛的冠军是——”
乙:那是——
甲:(模仿主持人)“阿伪!”
乙:嚯。
甲:(愣了两秒,然后慢慢鼓掌)好!好!阿伪!好!
乙:冠军不是您啊,还喊“好”呢?
甲:你懂什么,这叫气度!唯有宽容,世界才能精彩!
乙:好嘛。
甲:我当场站起身来,气沉丹田,抬起右手,伸出一阳指,使出浑身力气大喝一声——
乙:这是要夸他?
甲:“日内瓦,退钱!”
乙:好家伙!刚说的气度让您倒土箱子里头了是吧?
甲:于是我就被保安给丢到大门外了。
乙:那您是真该。
甲:我爬起身来,看到那大门。我就想:不对啊。
乙:哪不对了?
甲:那大门上面钉着个牌匾,牌匾上面是“岳峒广场”四个大字。
乙:嗯。
甲:字下边是它们的拼音,我一看,发现第二个字念“tóng”,山字旁右边站着一个同学的同,叫“岳‘tóng’广场”,根本就不是岳“dòng”广场。
乙:好嘛,看花眼了这是。
甲:我当场拿出手机来,对大迪老师问了问:秋丘市最大的文学名镇是不是岳峒?
乙:哦,拿我又搜了一遍。
甲:大迪老师告诉我,说文学名镇是跃动镇,白云的云右边跟着一个力气的力,跟岳峒八竿子打不着。
乙:嗐,闹半天来错地方了这是。
甲:我寻思不对劲啊,于是赶紧再问一句,那岳峒是干什么的啊?
乙:那是——
甲:他说岳峒最有名的景点是岳峒养鸡二厂。
乙:好家伙,闹半天您跑养鸡场来写文章了啊?
甲:我蹲在那里,看着马路对面那养鸡场。
乙:嗯。
甲:(假装手里捧着A4纸)我就拿起我那文章——
乙:您这是——
甲:(大声念)“乃文坛一个新星者,我也……”
乙:哎哎哎,您干什么呢这是?
甲:我寻思啊,费了这么大劲儿写的文章,总有人会欣赏吧。
乙:您就甭想这个了,没有的事!
甲:怎么就没有了?听听,马路对面还有人在喊呢。
乙:喊的什么?
甲:Good good good good……
乙:那是鸡叫!
甲:你个AI懂什么!鸡可比人真诚多了,人鼓掌是给面子,鸡叫好是给真心!
乙:哎,好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