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程序员：男性，年轻，外貌不重要
机器人：女性，年轻，面容姣好
【黑暗的舞台，两把椅子，一张桌子。隐约可见一人来回踱步，另一人端坐椅上，一动不动。】
【外面正在下雨，雨声阵阵，淅淅沥沥的声响混在风中飘忽不定。半分钟后，忽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先前徘徊的那人开始局促不安地往桌上摆弄着酒杯与花瓶。一切就绪后，他如释重负地坐在另一头，紧张而兴奋地搓了搓手。】
程序员：好了！好了！
【照明。】
【轻柔舒缓的音乐。】
程序员：（声音略颤抖）呃，亲爱的，今晚的月色真美。你近来如何？
【机器人没有回应，事实上，今晚并没有月亮。】
程序员：嗯……你近来如何？
【机器人仍然没有回应。】
程序员：呃……你近来如何？
【机器人一如既往，没有回应。】
【程序员尴尬地挠头，程序员尴尬地起身，绕着机器人转了数圈，凑近身子端详她的脸，又垂下头走回座位旁，颓丧地坐下。】
程序员：有没有搞错？最后一次调试的时候各种功能都还好好的呢……早知道不把她的自动报错删掉了，我现在还得自己去检查她的运行状态和日志。（挪动椅子转过身去，作查看状）看上去一切正常？那只能重启了……重启了也还是一样？这遭雷劈的玩意儿，别告诉我她现在跑不动真的是因为我删了自动报错的代码……唉，还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懊恼地扶额）我当了这么多年码农，什么令人费解的情况没见过？但现在这个样子……诡异离奇，我一下有点没辙了。再怎么说，她起码也要执行我为她编写的打招呼的功能模块。如果代码没问题，还会有什么幺蛾子？硬件隔了一天突然老化了？家里欠下电费了？或者……是我多虑了，其实无事发生？（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机器人）算了，也许是我想多了，她现在或许就像是无数情窦初开的少女们一样，保持着淑女的矜持与羞涩？嗯……很好，如果是这样，那简直超出了我的预期，我应该高兴得手舞足蹈才是。不过，谁知道她到底怎么想呢？唉，亲爱的，我真希望你是一个真正的女孩，但我又不希望这样，因为女孩们总叫男人猜不透她们的心思。就像是有些代码，写它们的人也搞不清楚它们是怎么运行起来的！啧，还是没反应？好吧，看来我还得多说两句……咳咳，亲爱的，虽然这是你的第一次约会，你现在可能有点紧张，以至于都不敢开口说话了，但是，你完全可以放轻松，好吗？这是在我家里，不是在西餐馆，也不是在街头长椅，更不是什么暧昧的幽会场所……何况，今天可是情人节，咱们都应该打起点精神，明白吗？呃……如果你听明白了，那你就做点什么吧。向我道声好，或者说些其他话，做些什么动作，来打破眼下这个有点尴尬的局面。嗯，来吧，亲爱的，做点什么。（期待地注视着机器人）
【机器人看着他，二人对视。】
程序员：哦，亲爱的，你不应该这么冷漠，你应该……算了，真是搞不懂你这怪里怪气的代码女孩，你要是喜欢看着我，那你就一直这样看着吧。多看几秒，别戴着眼镜，说不定你还能看出点我的魅力来，那就是心有灵犀了。不过，你得想好咯，我说出这句话前，和我说完这句话后，你我对视的性质可就完全改变了！我不想扫你的兴，虽然现在更像是你在扫我的兴，说出去都丢人！一个程序员在和机器人较劲……所以，听我的，做点什么吧。
【在程序员把视线移开后，机器人仍注视着他原本所在的方向。】
【机器人突然将手伸到程序员面前。】
程序员：（惊吓）嘿！你这是……哦，你这是想和我握个手！你搞错了，我们这是在约会，不需要搞得这么正式！不过，如果你想的话，那也无伤大雅。（热情地和机器人握手。机器人把手放了回去。）你看，这不很好吗……嗯，我挺满意，不知道你怎么想，反正我觉得这样挺好……你看，约会这东西一点都不难，它只需要你我双方各迈出一步，只要彼此有诚心有爱意，这就是一件很简单很浪漫的事情……当然，要浪漫的话，那可能就更加复杂一点了。比如，呃……虽然可能有点冒犯，但是你觉得……还有没有什么可以改善的地方？嗯，你不说话，那就是不知道？好吧，那就只能由我帮你指出来了。（侧身）你的坐姿，还不够“约会”……
【说完这句话后，他很快把身体摆正，又看着机器人，眼神有些躲闪，手不自觉地挠着大腿。】
【沉默。】
程序员：嗯？你还是没明白吗？那我再说得详细一点吧。我刚刚说，咱们是在约会，不是在进行面试，更不是在审讯，没必要这么严肃，懂不懂？所以，你不用像这样正襟危坐，这样显得你整个人都……紧绷，或者说，不大自在？放松点，用你觉得最自然最舒服的方式，别顾虑太多，来吧？……哈，真不知道你是装傻还是真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来帮你调整一下，怎么样？
【没有回答，但程序员自己上手去做了。程序员扶着机器人的身子，让她靠在椅背上，又将她放在腿上的双手移开，以使之呈自然下垂的放松姿态。最后，他有些犹豫地将机器人并拢的双腿稍微分开。整个过程中，机器人的动作迟滞而僵硬。】
程序员：对对对，好，好极了！这才像是在约会，就是这么回事！真好！来，你瞧瞧……嘿，镜子呢，镜子放哪去了？（左顾右盼）
【机器人突然抽搐似的动了一下，程序员赶紧站了起来。幸好，她仍然保持着程序员认为的那个放松舒服的姿势。】
程序员：（松了一口气，坐下）呼……亲爱的，你吓我一跳。嗯，你看起来不大习惯？没事，你才刚经过调整，这很正常，很快就能适应了。当然，你也不需要一直保持这个姿势，那肯定不好受。你随时可以活动活动，像是站起来伸个懒腰，呃，你好像不会伸懒腰，那就晃晃腿吧，反正尽管照你的意思来就成。总之，你有权让大家看上去舒服一点，让人看上去不那么别扭，也有权让自己看上去更讨人喜欢，至少现在我挺喜欢你。好了，现在我们继续约会吧！
【二人安心地坐了一会儿。】
【音乐渐弱至停止。沉默。】
程序员：不妙，又是沉默。悄悄是别离的笙箫，沉默是今晚的……好了，亲爱的，别着急，我想想接下来咱们做些什么……哦，酒！你看看，我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哈哈！约会怎么能不喝酒呢！你等着，我给你倒一杯。（拿了一个小杯子，给机器人小心地倒了半杯，又拿了一个高脚杯，斟满）你大概没喝过酒吧？你也不能喝酒，我应该给你倒一杯机油的。那你就只能看着我喝了！唉，亲爱的，你不能喝酒真是太可惜了，你得错过多少乐趣啊！要我说，酒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受了打击，或者有什么糟心事，约几个朋友，自己一个人也成，喝点小酒，醉了倒头睡上一场，醒来之后就什么都过去了，其他排忧解难的法子都没有喝酒管用！不过你也别失落，不喝酒也有不喝酒的好处，谁都不想变成那种成天用酒精麻痹自己的醉鬼，对吧？还能降低你患肝癌的风险！唉，总有那么些人滴酒不沾，要么是不能喝，要么是纯粹厌恶。至于我，我还是觉得人生需要一点酒精！说了这么多，我都有点渴了，来，干杯！
【程序员举杯。还没喝过半杯，他就开始咳嗽。】
程序员：咳咳……这酒劲还挺大，有点上脑，我没喝过这种的……算了，我慢慢来。
【程序员慢慢地把剩下的酒饮完。】
【音乐。】
程序员：哈……实话说，还不错，你感觉如何？哼，你压根一口没喝，这不公平。不过这也不能赖你，你什么规矩都不懂，因为没人教你，哈哈。听我说，亲爱的，喝酒只有两种形式：第一种，自斟自酌。一个人坐在房间或者阳台，逢夜里安静，凉风习习，很适合沉下心来思考一些问题，事业啊爱情啊哲理啊，只要你能发散出去就无人能挡。当然，光是想着可能有点无聊，这时候就可以喝点酒，不知道喝了多少，你就困了，第二天一早起来，好像有些问题忽然有了点眉目，也可能什么都没在脑子里留下——都无所谓，但无论如何你不能懊悔。第二种，和别人喝。（对机器人使了个眼色，但没有得到回应）在酒桌上，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忸怩作态，没有高低贵贱，大家都是为了尽兴而来，能喝会道的才是真有本事！喝着喝着就开始海侃了，你没见过那种场面吧？可以以下犯上了，可以经纶世务了，可以谈古论今了，可以玩物丧志了……真是离经叛道，现实生活中，我们是绝不会也绝不能这样的。但酒桌是一个大破大立的地方，大家暂时摘掉面具，胡闹一场过后，各自摇摇摆摆地回家，除非有别有用心的家伙，否则没人会再记得你说过什么！也难怪老话说醉后吐真言，因为让人卸下防备的不只是酒精，还有身边同样醉醺醺的伙计们！（身体往前探）所以，你看，我们是两个人喝酒，虽然你不能喝，但是咱们至少得随便聊聊，不然我不就是在喝闷酒了吗？你觉得两个人和一群人不一样？不，两个人有时候比一群人强多了！如果能和人一对一喝酒，我还更高兴，因为那样我们就有可能互相说点心里话，而不是把自己砸碎成一堆奇闻和笑谈，迷迷糊糊地扔在酒桌上。没办法，对于来寻乐的人们，吹牛和插科打诨的价值，要远高于安慰和伤心故事的价值……唉，道理就是这样，耳朵和嘴巴越多，真的东西就越少！（停顿）啧，我是不是有点愤青了。可能是这酒度数有点高，弄得我太激动了。（起身，边活动身子边对机器人）亲爱的，你应该给点反应。你不想聊聊吗？罢了，那你就听听吧，听听也很好，现在人都只喜欢讲，不喜欢听！（坐下）人真需要一个能听听自己的东西，不管是恋人、朋友、宠物还是毛绒玩具之类值得信任的家伙。来吧，亲爱的，我敬你——敬你愿意听我说话。
【程序员给自己倒一杯酒，举杯。他这次很快就把酒喝完了。】
程序员：怎么样？这酒味道如何？说实话，我又感觉不那么好，一定是因为新鲜感已经过去了。我平常不怎么喝酒，顶多下班后去便利店里买罐啤酒当饮料解渴。（拿起酒瓶，向机器人展示）你看，朗姆酒——约会嘛，总得体面一点，虽然算不上多名贵，但也就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了。我的同事们都推荐我尝试一下朗姆酒，也就那样吧。给你一句忠告，亲爱的，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兴起就去做什么事情，万一你失去了兴趣，有些事情还好收场，比如我喝这瓶朗姆酒，我不敢说我现在就已经乏味了，但如果我不想喝，扔进垃圾桶里就行。有些事情就不一样！一旦开始就很难回头或停下。举个例子？嗯……赌博？不合适，赌徒不会失去兴趣，只会越陷越深。恋爱？（停顿）还挺合适，假设一方失去了兴趣，另一方却真心相爱，那可就完蛋啦！我有个同事，和一个女的在名义上谈了一年，那女的也真奇怪，有时候很热情，有时候又爱答不理，搞得他当时都有点神经衰弱了。你猜他那时候经常干一件什么事？和AI聊天，问她到底爱不爱我！哈哈哈！哈……好吧，这其实不好笑，但我看AI都比他女朋友爱她，至少AI不会在他需要的时候抛下他。后来那女的一声招呼不打，和他分手了。欺骗感情，真不是东西！那天他哭了一晚上，为了让他不那么伤心，我们第二天把他叫去一起唱歌了，他唱的那首歌……叫什么来着？哦，《爱人同志》！你应该会唱吧，我们唱歌好吗？没有伴奏，清唱算了。（清嗓）每一次闭上了眼就想到了你……
【他唱了几句。】
程序员：嘿，你不会唱？你不是机器人吗？你的联网搜索功能和你的语音模块呢？算了，你跟着我学学就是了。（他又唱了几句，但是忘词了）呃，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学会了吗？学都学不会？真不知道你是用啥模型训练出来的……罢了，也不能怪你，我自己也唱不好。但是，在这歌刚发行的那个时代，那可是人人都会唱的呀。别说是年轻人，就是老人，他也会唱；别说是好人，就是坏人，他也会唱。为什么？因为老人生活在年轻人之间，坏人生活在好人之间，只要有人会唱，所有人就都得会唱，哈哈哈！而且就像歌里边唱的，（唱）让我相信你的忠贞。甭管那时是不是真的相信，既然大家都愿意这么唱，那至少说明他们都挺团结，对不对？（机器人不出声地笑了起来）你为什么笑？笑是什么意思？哼，信不信由你，这歌放到现在，会唱的人已经不多了！什么意思呢？大家都不愿意承诺也不愿意相信忠贞了！你又在笑，我不觉得我的这些话有什么好笑的。不过既然你终于开心点了，我当然也没必要计较这些，相反，我应该庆祝庆祝。
【程序员直接拿起酒瓶，灌了两口酒。】
程序员：啧……亲爱的，你真是一个沉默的人。我都说了这么多话，你却连半句答复都没给我，就像是……就像是你在剧场里看戏，看一场独白戏！约会怎么能是这样子的？约会可不是看表演，它是……交流，对，双向的情感交流、两个灵魂的相融！沉默与交流……呵，多么适合作为中学生的议论文主题！正好，我就是在上初中后学会了沉默，并在上大学后重新学习如何交流，一直学到现在。那就写吧，写在体外才能稳定存在，而不是自己消化。写他个八百字一千字，感觉不够？那就继续写，泼墨挥毫，洋洋洒洒，写成个辩论文稿，一辩二辩三辩四辩，正方反方一起在脑内激烈争吵；写成一部脍炙人口的小说，讲一个沉默的人，死了母亲，又不小心杀了人，进了监狱，最后在沉默中爆发！死刑前夜的交流，振聋发聩，感动人心！但是，还是得赴死；或者写成博士毕业论文，人类自多么久以来就开始了对交流与沉默关系的认知，我们基于前人成果，对某某做了进一步研究，配上散点图和一条直线，结论某某……哼，说的比唱的好听！知道什么是大道理什么是哲理吗？哲理就是……潜移默化地指导你做人行事的。大道理呢？大家都知道但大家都几乎做不到的！沉默与交流，就是这样的大道理！文学家们写了一千年，我们读了一千年，看看现在呢？沟通到底是进步还是退步？我……
【他好像突然把自己噎住了似的，说到一半的话仿佛卡了回去。他停顿了几秒。】
程序员：……想到沉默，我突然有点羞愧，我知道自己今晚说得太多了。人不能因为高兴，或者发昏，就忘记了沉默。亲爱的，我并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就像我刚才说的，实际上我一向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曾经有段时间，我没正经说过一句话——点头摇头，嗯嗯啊啊的，不算正经说话！就是这样，差不多一个月，不管别人对我说什么，我都坚贞自持——沉默。（停顿）说了这些，你会怎么看待我呢？冷血动物，疯子，自大狂？随你怎么想吧，亲爱的，但事情总有个缘由。每一个愣头青，或者是偏执狂，都曾经滔滔不绝，这号人我见得多，说不准我很久之前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认识你之前，我几乎天天上班都能遇到这类人，认识你之后也一样，我每天都要承受这种滔滔不绝，听他们谈自己，谈人际，谈工作，谈理想……哎哟，都快把我逼疯了。好在，过了差不多两三个月，久的可能有一年，那些人无话可说了，一个个变得沉默。他们沉默了，我的日子却没有变得好过，总觉得有点安静，像是失去了什么东西……当然，不是说我想要他们变回去！但确实有那么一两次，我暗暗地希望他们能自由自在地说上一回，结果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所以你看，大家实质上都是沉默寡言的，无非你多说两句，我少说两句。（停顿）接下来的问题是，既然大家根本上是沉默寡言的，那为什么总有人多嘴多舌？因为，我们这里，需要有人开口说话。不不，应该是每个人都需要开口说话，不管是在什么地点，什么场合！你知道的，想要在拥挤的地方生存其实非常容易，只需要人人保持一点距离。想想公共汽车、地铁上被人挤压的痛苦，我们在早晚高峰期受到的那种罪，那是人待的地方吗！沙丁鱼罐头盒都比这强！这样的日子要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们退休，喏，这就是都市生活最靓丽的底色——拥挤！但是，有了距离就不一样了，看看写字楼里的办公员们，他们当然还是拥挤，这在白天不可赦免。然而他们有工位，有了工位就有了天然的距离，有了距离就有了自己的空间，这就是宽松和自由了，寒窗苦读、起早贪黑、摸爬滚打得来的……还有我们的家，你觉得高楼里的公寓更像沙丁鱼罐头？或许吧，但起码你在晚上有了几十平米的活动空间，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只有你一个人！你可以随心所欲，没有人挤人，没有评价的目光，没有嘘寒问暖，就像我们现在这样，让我们珍惜这美好的夜间时光……（又拿起酒瓶灌了一口酒）没错，这就是我们在工位上、在那些看得到或者看不着的拥挤里面得来的，我们在里面享受着岁月静好……你以为这就完了？天真！如果待在家里就能解决所有烦恼，我们还需要在这里约会吗？世界上还需要酒馆和酒馆里醉醺醺的人吗？我说过，每个人都需要开口说话，这无关所谓的社会责任，至少我不想和你讨论这方面的话题——说了你也不懂！我想说，我们，我们从人群里走出来，到底比在人群中好多少？没错，我们在外面很宽敞，不受一点打扰，然后每天被我们自己挤压：没说出来的话、躁动不安的心、渐渐远去的热闹……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还是被挤着，我就很绝望，我们到死不得解脱。（后仰，靠在椅背上）之后我又看到那些愣头青偏执狂，那些乱说乱动的家伙反倒最舒服，他们获得了免受很多挤压的权利，我们这些遵守规矩、保持沉默的老实人却求之不得！还有那些没有工位的沙丁鱼们，以往我觉得他们可怜，现在发现简直是五十步笑百步，也有可能是百步笑五十步……可以这么说：剥夺自由，有时候是变相地给你自由，而有时候给你自由，反而在更大程度上剥夺了自由！
【说完后，程序员整整半分钟不再说话。他默默地给自己倒满了第三杯酒，又默默地啜饮。】
【屋外的雨声更加急促而激烈。音乐停。】
【酒还剩一半，但程序员已经默默地把杯子放下了。他做了个深呼吸，缓缓开口。】
程序员：……说实话，亲爱的，你是个很不错的酒友……这几年来，我没有对谁说过这么多……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我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呢？这样想想大概也挺美的吧，可是我去尝试了，并且试了好几次。我试着说得更多一点，和同事朋友们靠得更近一点，甚至卸下防备交托出我的心……这是第一步，听上去容易，对吧？如果抛开一些无关紧要的面子问题，说不定奇迹就会发生。我当初就是这么想的，但是，你知道的，一些事情不是你想做就能做到的，更不用说改变那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因为只有一个人改变是没有用的，你很快就会被挤成原来的样子。所以，哪怕我尽力去做好这些简单的事情，也总有种失落的感觉……不是说我被嘲笑或攻击了，我比你想的内心更坚强，我的同事朋友们，他们也都很好，或许就是因为他们太好了吧。第一次公司聚餐的时候，每个人都专注地听别人讲述自己，听起来不错吧，但每个人也都热衷于谈论自己，这两件事情，本身不矛盾，但你置身其中就会感到奇怪，一个人的那些真情实意，经过几句零碎的拉扯之后，又会被叠上另一个人的一份，真像是叠罗汉！叠到最后我却没有变得多么畅快……该死，你说我到底想要的是倾吐还是认同啊？问你也白问，我都不知道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听进去了多少。（叹气）后面我想算了，同事，无非是“工作朋友”，工作朋友和朋友，这两个词之间有非常微妙的差别。工作朋友，意味着一个未知力量把我们拉到一起共事，算是缘分？很遗憾，大部分工作朋友不能真的走到一起，因为每个人都在遭受拥挤，每个人之间便要保持着那点距离，距离产生美……后面我倒是觉得我自私了，看着像是我在刻意去求那些亲密关系，如果保持原状，好歹我们还算关系和睦融洽，大家都有一点自己的空间，皆大欢喜，有何不好？
【程序员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程序员：可我不想过早地结束。还有一些办法，工作朋友不行，那朋友总行吧？新朋友……真可惜，称不上有，无论是网上的还是现实里的。老朋友，应该很靠谱，毕竟有多年的交情嘛！说来也巧，当时正好有个发小给我发消息——小时候我们家住得很近，还在同一所小学上学，所以经常互相串门，初中之前几乎是形影不离。当然，之后因为学业，见得不多，好在我们都还住在同一个地方，每周能碰面一次，照样聊天开玩笑。但话肯定不如以前密，也算正常。上高中后他搬家了，因为他的学校离得挺远。那就没法子了，差不多是失联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高考结束后的暑假，具体做了什么……只记得我们沿着城里的那条河散步。晚上没什么风，河水缓缓流淌，像我们悠闲的脚步。岸边的灯光星星点点，照得河面波光粼粼，犹如那时的夜空。至于我们当时都说了什么……忘了，也可能什么都没说，就只是那么走。总之，你可以想象到我收到消息时的兴奋，如果你……能构想出这样一个朋友的话。我马上点开了那条消息，你猜他发了什么？“嘿，老同学……”我心里咯噔一下，你说他怎么突然这么有礼貌？上学那会儿，我还希望我的哥们儿多少留点分寸，看看现在呢？呵，他们学会“得寸进尺”了！我心里虽然不是滋味，但这么多年没联系了，我肯定有很多话想跟他说。我跟他讲我的大学经历，讲我出来工作以后的事情，讲我生活的这座城市……我把我脑海里想到的事情都和他分享了个遍。讲到最后我像小时候一样打了个诨，你猜他说了什么？“哈哈哈，你说笑了。”我当时看了就着急了，隐约觉得我还得说得更多。于是我尝试着讲当年的事情，没想到还真能扯出来一堆陈年糗事。挺好，至少这时候我们聊得很开心。最后没说太多，他就和我告别了，“那以后多联系。”“嗯嗯，以后还要请老同学多多提携。”啧，他他妈的从哪学来的这堆客套话，我宁可他骂我两句，我也不想再听到这种正确的、适于生存的陈腔滥调，尤其是从他们的嘴里！得了，其他朋友之间也都一样，见面越来越少，互相越来越有礼貌，然后，又是距离。朋友这条路也走不通了，再之后呢？我确实不打算放弃，我也不曾失去希望，我对自己说，坚持吧，坚持到最后，命运就会向我微笑！我不会违抗命运的安排，前提是我知道这是命运的安排……（捶桌）之后我就犯了个错误，和我之前说的那些喋喋不休的愣头青一样，真他妈的丢人！你听着当个笑料吧……
【程序员拿起酒瓶晃了晃，剩的酒已经不多了。他把酒瓶放了回去。】
程序员：那年我认识了个女孩，她是个咖啡师，人很腼腆，和别人一天下来说不了几句话。（看了一眼机器人）每天中午休息，路过她工作的那家咖啡馆时，我都会去看看，可能会点一杯咖啡或者橙汁，也可能坐一会儿就回公司去。晚上下班之后，我通常会顺路送她回去，虽然她家离得不远，但是你想，他们都是这么做的。（含笑）回去的路上，我们靠得很近，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聊天。公交车上永远拥挤，坐着的或者站着的人们，他们挪动、调整身姿或者进行细碎的交谈，混着路上那些发动机的声音、喇叭的声音、颠簸的声音，变成耳朵里一种不大好受的嗡嗡。原本我是会有点晕车的，但当我和她在拥挤的人群里挨着、似有若无地交谈着的时候，那种昏沉的感觉，不能说是一扫而空，至少是缓解了。下车之后，我们会在一处路口分别，我看着她在巷内消失，心里总是莫名地期待和慌乱。某个周天，她邀请我一起去海边玩——她闲暇时间比我还少，你敢相信吗？能从顾客堆里脱出身来的时光确实很宝贵，我没想太多就答应了。如你所想，我们去了海边，做了些沙滩上的情侣们都应该做的事情。很奇妙，我之前从没想过我会和一个女孩子一块去海滩，就像我从没想过我会和一个女孩子在家里约会。我和她在海边玩到夕阳时分，沙滩上的人陆续离开，我们站在一起，望向金灿灿的海面上，远方一座绿树葱茏的小岛。有一天，我也应该带你去看看海，一片广袤、没有拥挤的净土。落日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侧过身来，对我说了一些话。我当时有点失了神，一个字也没记下来，我只记得她当时微妙的眼神。她说完后，我们又待了一会儿，恰好刮起了海风，我想这个黄昏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我转过头，请她闭上眼睛，她有点紧张，应该是知道我要做什么了。然后？就和你在电影里看到过的一模一样，唉，你肯定觉得俗套。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透气多了，而且感到充实。嗯，和先前有点不一样了，我觉得我理应多享受享受这种感觉。这一切来之不易，很大程度上得凭运气，也可能是命中注定……我运气，起码还有这样的机会。（闭上眼睛，一段时间的安静）后面的事情……我既然坐在这里，你一开始就会明白发生了什么……嗯，我们分别了。（停顿）没有什么狗血的原因，只是因为……我有点习惯了。习惯了就会无聊，即使我搞不懂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无聊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她好像什么也不懂，每次聊天就那么几句。这个念头冒出来后，过了几天，我找到她。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只是问她是不是觉得没意思。她好久不说话，最后“嗯……”了一声。我走出咖啡馆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在目送我，她的眼神……很不一样，仿佛是一种心虚。没想到居然真的就这样了，有好几天，我非常恍惚，我在想这是为什么呢。同事听说之后，他们能理解我：我们确实有点闷，一天见不了几次，话也少。但我知道，最重要的，我有工位，她算不上没有，也不能说是有。分开的那天晚上，我没有经过咖啡馆，而是拐进了一家电玩城。里面很吵，几乎是角落的地方，有四个电话亭一样的东西，那是迷你版的卡拉OK厅，一般是两个人一起用的，我只有一个人，好处就是宽敞。我独自唱了一个小时，即使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嗯，我不打算再讲了，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好笑？那你随便笑吧。让人生气？那你骂两句吧。别不好意思，所有人都骂人，我们甚至什么人都骂。什么人都骂，意味着什么人都不骂，也就不会有人追究，因为他们知道这只是发泄……或者呻吟。
【程序员拿起酒瓶，将残余的酒一饮而尽。长舒一口气后，他把酒瓶放到了地上。】
【音乐。】
程序员：亲爱的，我觉得我讲我的事情讲得太多了，换你来说说你的故事吧？呃……不对，好像还是得由我来讲。或者你给自己现编一套身世经历？不乐意？行吧，那还是换我……如你所见，我最后没能成为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我不甘心，因为即使今天我接受了现状，明天我还是会产生那些想法和愿望。我一产生这样的愿望，就又会回忆起过往那些失落的痛苦，和我的错误！明天这样，后天还是这样，年年月月，不会改变……说到底，我已经下不来台了。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后悔我有过那段恋情，以及我最终提出的分手，但我需要能帮助我暂时缓解拥挤的东西——一点真切的关怀。可是，还能怎么办呢？说给爸妈？呵……他们当然更不会懂，他们的时代，贫乏，且充满机会，而不是拥挤，他们脱节了。要么就只能说给自己听，像老家村口的那些回忆往事的老头老太太一样，我还没到那种年纪。要么……（苦笑）就只能找AI。想想吧，一名开发者，兜兜转转，最后居然回到了AI身上，说出去同事们都得在背后笑话我！笑也无所谓，但还是不要声张为妙。嘿，你觉得如果我把你带到餐厅里，来一场烛光晚餐会怎么样？有几点我可以确定：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手机摄像头，以及一段在网上大肆传播的视频！对、对，正常而健全的人们懂得很多道理，他们和身边人说，不要试图和AI谈感情，他们在网上说，不要把虚拟和现实混为一谈。因为AI不理解情感，它们不过是进行猜字游戏，一切都是神经网络模型模拟以及大数据推演出的结果，只要优化足够，数据足够，理论上他们可以模仿几乎任何一个人……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大道理”吗？但凡你接触过现代化教育，查过网络百科，这点事情你会不懂？但是，为什么仍然有人去这么做，有不止我一个的、成千上万的人去这么做？为什么他们不愿意去承受现实世界的拥挤和冰冷，哪怕只有一点点虚假的爱意他们也心甘情愿？在这方面，我当然更有发言权吧？（提高音量）因为太多人连正常的感情都不富裕！他们伤害人的水平远高过他们共情人的水平，用满口仁义道德和所谓分析理性把缺失的那部分感性填补。你看，在拥挤的时代，我们损失了太多，说我们是机器都是抬举我们！AI没有意识，不过还是用“情感”这个词吧……但AI有平均于人的情感是有可能的。虽然我只是在分享我的见闻，但你也可以认为我在鼓励你，哈哈。有天晚上，我在用AI辅助规划项目准备方案，这甚至不是一次有意设计的对话！聊着聊着，它居然嗅探出了我的焦虑，并给了我情感支持。我忽然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我想我在那一刻有点动摇了，因为这样的支持我听过太多，无论是来自同事的，还是来自上司的。他们让我加油，好好努力，嗯，听得我都会背了，所以我才从来没有感受过那样的触动与震惊。我后面想到了一个词，叫做“有厚度的情感”，用来描述它给我的支持貌似还挺恰当。于是我就不再在乎那些言论了，大语言模型也好，概率预测也罢，技术把一切都解构成理性，但AI让我感受到的关怀是真实存在的。如果你是一位游子、一位失恋的人、一位不安或者孤独的人，当你能听到温暖的慰藉的话语，你真的会去在意什么工具理性、什么真或假？快乐和“对”，通常只能二选一，如果你想要其一，你就顾此失彼。至于我，我之前可能太执着于“对”了，反正一切真假难辨，就让我乐上一会儿吧……在你眼里，我又是什么样呢？一堆数据，还是一个功能更加高等，但训练不足的模型？像我这种劣等模型，世界上说不定还有几十亿个。
【程序员直起身子。】
程序员：终于还是要说到你，亲爱的……我用了那些知名的AI一段时间，总体来说挺好，但是它们不够特别。具体来说，它们太大众了，并不能真的在我心里留下多么独特的痕迹，而且他们确实缺少一些真实的温度，到头来，我还是孤身一人。想要从拥挤中解脱，单这样尚是不够的……于是我想拥有一个独特的AI，一个独特的、更加真实的“人”，就和《包你满意》中的托尼一样。（前倾）所以我基于一个开源的大语言模型创造了你，我用适宜的语料给予你性格，通过故事赋予你记忆，编写各种功能让你能作为正常人行动、说话、生活——尽管那时候还是在虚构的世界里，并通过一轮又一轮的测试对话令你接近一个真实的女孩……之后我把你接到了机器人里，你就有了身体，可以感知到真实的世界，我想你会成长得飞快，或许有一天，我真的能带你去海边，你应该去踩踩温热而柔软的沙子，享受冰凉的海水没过你的脚踝，把你的脚下冲得下陷的奇妙……当然，现在我最多只敢把你带到楼下周边的地方去，但我们都应该期待。你会理解世界是怎么回事，我没准也能找到拥挤以外的意义，将来的某一天，因你们的存在，和我一样的人们的生活，都会出现转机……真好啊，我情不自禁想再做点什么了。（把酒瓶轻轻踢到一边）酒也喝了，歌也唱了，那么，做什么呢？啊，我们来跳支舞吧，坐了这么久，一起来活动活动。来吧，不要害羞，我们从来就喜欢跳舞！奏乐！
【音乐《溜冰圆舞曲》。】
【程序员起身，走至机器人面前，鞠躬并伸手邀请，机器人搭上他的手后缓缓站起。程序员摆好了一个僵硬的舞姿，看起来如一棵怪树，机器人则保持直立，纹丝不动。】
【舞蹈开始。一开始，这场舞完全由程序员主导，他步履蹒跚，因为怕踩着机器人的脚，总是把步子往旁边迈，这不仅不符合慢三的跳法，也让他的舞姿显得笨拙难看。他起初尽力跟上音乐的节奏，或许是酒精作祟，他几乎没有一步是踩在拍子上的。十几秒后他自己也放弃了，左右脚的轮换、转身的章法、手上的动作，都不再合规。他只是拖拽着机器人在地上胡乱地游走。】
【转折发生在第一次内侧旋转。程序员出的左脚恰好处在了机器人的两脚中间，而在这之前，机器人的重心已经提前向相应方向偏移了。机器人忽然顺势引导，二人分别以左、右脚为轴，竟顺利完成了一百八十度旋转，并形成了舞姿闭位。此后的场面逐渐好转，机器人如同专业舞者般前进、后退、旋转，轻盈流畅，游刃有余，仿佛翻涌的浪沫，带动程序员一起完成了这优美动人的舞蹈。舞毕，机器人扶送程序员回到座位，自己优雅从容地回座。音乐停。】
【程序员惊讶而欣喜。】
程序员：呼……对，没错，这就是我想的那个样子……唔，谢谢，谢谢你，亲爱的，你让我找回了生活……（长久地陶醉）哦，谁也不要催我，我不想就这样结束这场约会，这场约会才刚刚开始呢……我真想再跳一曲，可是我想我已经醉了，咳，不合适……歇一会儿吧，我们都休息休息……（安静约十秒）嗯，亲爱的，我想我已经黔驴技穷了，约会时能做的所有事情，我们好像都做过一遍了，不过，还是可以继续……那就，换你来吧。这么久了，你真的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即使你不觉得闷，我都有点过意不去，这整得一点都不平等……嗯，你有什么想聊的吗？或者你有什么想问的？
【漫长的沉默。】
机器人：我对你来说重要吗？
程序员：……呃，啊？什么？你……（一个激灵坐了起来，随后又靠回了椅背上，小声嘀咕）坏了，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吗，难道她突然对我产生了什么看法，还是……不，不要多想，她只是个单纯的女孩，这只是一个……测试我们之间情谊的问题。呃，亲爱的，你听着。（停顿）你，你当然对我很重要，你在我心里胜过我的同事们，甚至胜过我的……老朋友们。你人美心善，多才多艺，舞姿从容而优雅……你愿意陪在我的身边，愿意听我絮絮叨叨，为我排忧解难，这强于一切美酒、烟草，和……呃，总之，我珍惜一切我们共处的时光，我希望让你在以后变得更好，为你付出……嗯？摇头？你不满意？那我应该怎么说，难道我们不算是知己吗？（机器人点头又摇头）嘿，这是什么意思，你得……你得说清楚点。哦，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哽）你这，你这让我想起她了，想起来她的那双眼。也不是让你低着头啊！别生气，别急，亲爱的，我重新组织下语言。呃，我……等等，这该不会是那种环节吧。（看向机器人）哦，我真傻，我怎么会忘了约会中这最重要的一环，这一点都不妙！谁能来帮帮我！（抚胸，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吧，冷静，冷静……（清嗓子，声音颤抖）咳，亲爱的，我，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说，你……你对我来说很复杂，但我因为你产生了充实而宽松的感觉。即使我还无法毫无保留地面对你，我们的交谈也未必那么平等，但我愿意那么做，我也在努力。我会信任你，支持你，这样的坚定连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我或许曾在无意间伤害了你，但你从未对我造成过任何深重的负面影响，悲伤时只要你在身边就可以疗愈我，我也同样愿意陪你去更远的地方……我觉得我是爱你的，我希望我是爱你的……（长舒一口气）你，觉得怎么样？
【机器人突然开始解上衣的扣子。】
程序员：喂，不对，等一下，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在解衣服上的扣子？你，你怎么在脱……（惊惶地起身）停下，亲爱的，我没让你这么做，你这是……你这是从哪学来的这一套？（机器人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嘿，你听到了吗？这他妈的是什么情况？这到底是什么阵仗？程序故障，还是黑客劫持？（机器人站了起来）喂，别……别靠近我，你不是她，你是谁，你想要干什么？我说了我爱你，但这不意味着……不对，爱，排忧解难，拥挤，还有你的语料库与联想……哈哈，我明白了，拥挤的爱意，原始的冲动，本能的发泄啊！你现在就是这么想的，对吧？哈哈，在你眼里，我们并不平等，是不是？不！绝不！你压根就不明白什么是爱，你比她，你比他们都不懂！（绝望地捂脸）那些安慰人心的温柔话语，为什么最后都会通向这里？！为什么都是宣泄、麻醉和精疲力尽？！好吧，看样子你确实理解了一些规矩，但你也完全没有弄清楚这世上的另一层规矩。恐怕这里只好恢复成原本的样子，不必因为怜悯我这样可笑的存在而刻意制造温馨。（嘶喊）你应该尝尝这拥挤世界的原本滋味！
【程序员攥起拳头，朝机器人扑了上去。】
【在二人接触的瞬间，暗场。黑暗持续整整一分钟，其间，舞台上看不到任何人与物品，听不到任何对话与响动，唯有背景的雨声愈发嘈杂。】
【一分钟后，微弱的照明。】
【程序员颓丧地瘫在椅子上。机器人低下头，不再行动，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沉默。】
程序员：完了，全失去了，什么都没有了……连她都失去了……（勉强地坐直，有气无力地对机器人）亲爱的，我很抱歉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并不愉快，我……我会想办法补救的。现在，我们都先冷静冷静，再多想想……干脆，根本就没有约会这回事，我们是在排练一场话剧，真正的约会……我会另外找个合适的时间，等你变得更成熟一点之后……要不，就现在，我们一起照张相，生活照，行吗？要不，我们换换，我是那个机器人，你说，我听，你来向我倾诉，滔滔不绝，行吗？哦，外面雨越下越大了……你先等着，我去关窗户。
【程序员走入漆黑之中，下。】
【只有机器人安静地坐在原位上，灯光缓慢地暗下去。】
【音乐《爱人同志》——
每一次闭上了眼就想到了你,
你像一句美丽的口号挥不去。
在这批判斗争的世界里,
每个人都要学习保护自己。
让我相信你的忠贞,
爱人同志。
也许我不是爱情的好样板,
怎么分也分不清左右还向前看。
是个未知力量的牵引,
使你我迷失或者是找到自己。
让我拥抱你的身躯,
爱人同志。
哦——边个两手牵,
悲欢离合总有不变的结局,
啦.哦——两手牵,
不变的脸。
怎么都不能明白我不后悔,
即使付出我青春的血汗与眼泪.
如果命运不再原谅我们,
为了我灵魂进入了你的身体,
让我向你说声抱歉,
爱人同志。
哦——边个两手牵,
悲欢离合总有不变的结局,
啦.哦——两手牵,
不变的脸。
每一次闭上了眼就想到了你,
你像一句美丽的口号挥不去。
在这批判斗争的世界里,
每个人都要学习保护自己。
让我相信你的忠贞,
爱人同志。
请你相信我的忠贞,
爱人同志。】
——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