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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纯属虚构,架空世界观。涉猎比较广的群u可以找一下我的灵感来源xd。
祝福
作为一个社会民俗研究爱好者,购买古籍文献资料是我的日常。这些资料大多是在论坛上二手出售,包裹来源遍布世界各地。两天前,我收到了来自大洋彼岸,距离我现在居住的维鲁科多约一万公里的陆川寄来的包裹。
说实话,在我第一次接触民俗文化和宗教信仰时,我对于陆川这个东方小国的当地民俗文化颇感兴趣,原因大概来自我的母亲是陆川人,而我很长的一段幼年时光也是在这个小国度过的。可以说,陆川是我的第二故乡。遗憾的是,五年前,我的母亲在前往陆川的航班上失事,飞机坠入海中,无人生还,就连飞机残骸都未打捞到。当时的我受到警方的通知,深陷悲伤的泥沼,根本没有在意到其中的种种不合理。事故报告标注的坠落地点分明靠近一个岛屿,理论上说,在近海有90%的可能是能够定位打捞主体和黑匣子的,绝无可能连残骸都找不到。之后的几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母亲死亡的隐情,甚至对母亲是否真正已经去世,也保持一种怀疑的态度,却始终没有勇气再次登上陆川的土地。直到事故发生的两年后,我好不容易从失去至亲的悲伤中走出,沉下心来打算好好整理母亲的遗物,却发现了母亲压在柜子最底部的信:
“亲爱的乔凡尼:
妈妈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忍,但是我得回去了,回到陆川,回到清平水,回到我们世世代代的房子里。也许我们现世再也不会相见了,我的女儿。不要害怕,不要担心,这是我们的使命。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找到我。”
信的背后,是一串混乱的字符。我努力辨认,才勉强识别出这大概是陆川古语:
“收下来自乔凡尼的祝福,乔凡尼。”
像是被什么烫伤了一般,我丢下母亲的信件,逃也似的离开了母亲的房间,艰难地扶住沙发坐下。我像是将要溺亡一样,喘不过气来。我无法形容在看到那串像是符咒一般的“祝福”的感受——到底是祝福还是恶魔的低语?是保佑还是前往地狱的邀请?我心中立刻坚定了起来,母亲的死,肯定和所谓的“使命”与“祝福”有关。
所以,当我看到论坛某位匿名用户挂出的“清平水神社文献整理”时,我毫不犹豫地拍了下来。
清平水,陆川的一个沿海古村,是母亲的祖籍所在地。我从未去过那里,但幼年时母亲的故事里,却总是提到那个住在清平水神社中的西方神明。
她叫祂,明父。
在母亲的故事里,明父是一位博爱的神明。古代的清平水环境十分恶劣,因为在沿海,所以时常受到台风海啸的侵扰。明父就是在清平水人民最困难的时候降临的。祂生前是耶稣的信徒,飞升之后,便是要普泽众生,无论国界。而清平水,是祂所眷顾的第一片东方土地。祂到来后,海面变得平静,天空变得明亮。原本萎蔫的庄稼,受到明父的润泽后,也竟挺立了起来。从此清平水风调雨顺,熠熠生辉。人们感谢明父,修筑了清平水神社,以东方的基底承上西式风格,让祂在施展恩泽之余,也有落脚休息的地方。传说中祂的故乡,正来自维鲁科多,这个每天都和平有序、充满孩童欢声笑语的西方小镇。这也是母亲为何周游各国之后,最终选择在此结婚定居的主要原因。
年幼无知,我只将这当做神话故事,对于母亲,我也只当是平凡的宗教信仰者而已。毕竟我从未在她的脸上看到过十分痴迷的神情,她只是会在每周三的傍晚,握着她常常佩戴的六芒星挂坠,嘴里喃喃着陆川古语。可我从未注意过她念的内容是什么。
如今,纵使再怎么迟钝,也该意识到,母亲的“离世”肯定和明父脱不开干系。
而“清平水神社文献整理”则成为了我现今寻找真相的重要突破点。
在我收到包裹时,心中依旧惴惴不安,害怕真相的沉重会让我受到二次伤害。于是在两天的心理建设后,也就是今天,我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包裹。然而,与我想象中零落泛黄的单薄纸质资料不同,包裹中静静地躺着一本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木质的,掂量着有些重量。让我有些惊讶的是,封面的中心,竟印着与母亲挂坠别无二致的六芒星标志。
我静静地翻开第一页,纸页似乎被海水亦或是泪水浸泡过,皱成规律的纹路,带有一些因为年代而遗留的泛黄。这大概是一本日记。我抚摸着那被水晕开的墨迹,模糊不堪的一个名字,如此想着。
“秀艺。”
我默念道。
日记
日记是用古陆川语书写的,从字迹大概可以推断,这是一个孩子的日记。由于看过的文献较多,加之儿童的词汇并不复杂,对我而言,读懂大意并非难事。下面是我尽量贴合儿童语气作出的翻译:
1924年5月12日 晴
秀艺的第一篇日记!是妈妈送我的本子!
要记得两天写一篇呀!
1924年5月14日 晴
今天在学校,老师问我们最爱的人是谁。我问老师,什么是“爱”?
老师说:“就是最喜欢最喜欢呀,愿意为那个人那件事付出所有,就是爱呀。”
愿意付出所有,最喜欢最喜欢的人,对秀艺来说,是妈妈呀!
最爱妈妈了!
此后数页,皆是这般稚童琐事。我翻了很久,终于在五月三十日的日记中,找到了有关于清平水神社的相关信息:
1924年5月30日 晴
今天去参拜明父了。
妈妈说:“明父是清平水的保护神,我们家世世代代的任务,就是守好清平水神社。”
妈妈是神社的巫女,好厉害!
秀艺要成为妈妈那样的人。
1924年6月3日 晴
今天是秀艺的八岁生日!
前两天都没有写日记,就是等着今天呢。好多话想说,今天超级开心!
妈妈带着我到明父面前,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但是妈妈很开心,那么秀艺也很开心呀!妈妈说要我快点长大,家族的使命需要我来继承。虽然我不知道“使命”是什么,但是如果是要成为像妈妈一样厉害的人,那这就是秀艺的梦想呀!
真想快点长大。
看着孩童稚嫩的笔触,我不禁放缓了阅读的速度。秀艺的日记里,几乎被“妈妈”“学校”“明父”等关键词充满。女孩似乎尤其重视她的母亲,即便阅历不多,也并不理解作为神社的巫女需要担当怎样的责任,但是在母亲的强烈期望之下,她已经把继承母亲的衣钵当作了自己的梦想,仅仅只是出于对母亲的爱,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母亲的事故,让我深深地意识到明父并非人们所信仰的那样,是所谓的“救世主”。相反,我怀疑这位“明父”不过只是一个披着神皮的恶魔罢了。
一想到母亲,我的心又不自觉地绞痛起来。
回忆起儿时,作为冒险家的父亲在环球旅行中失踪,母亲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照顾尚在襁褓中的我,不知她的内心是多么煎熬与痛苦。这样拼命地在陌生的土地上摸爬滚打了几年,等到我牙牙学语,才带着我回到了陆川,将我托付给住在都城的外祖,自己又转身回到了那个充满痛苦却又同时饱含回忆的小镇。对她而言,她还是想要将我带回到维鲁科多生活,只是她需要有一定的底气,而这份底气的积累,必定会伴随许多苦难。我相信母亲是爱我的,因为她从未带我涉足那份苦难,也从未向我倾诉过她是如何熬过那段岁月的。幼年的我很少见到母亲,印象也并不真切,却总是会习惯坐在门边,期待着外祖口中的母亲、照片中的母亲回家。
于是在我即将要上小学那年,母亲回来了。她带着我回到了维鲁科多,那个一直以来都安静祥和,似乎与世隔绝的小镇。
也许是母女连心,我从未对这个缺席了我童年时光的母亲心生埋怨,反而亲近不已。母亲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了我,就连她离开的那天,也像是做好了自己会离开的准备一般,临行前将存折和密码交给了我。我当时还打趣她,为什么搞得像一去不复回了一样,太夸张了吧。母亲笑而不语。而我现在才明白她笑容中的苦涩与不得已。
二十多岁的人了,现在居然在想妈妈。说来好像有点赧然。
思绪回笼,我又继续翻看秀艺的日记。
日记的中间部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件,我也逐渐从秀艺的文字中拼凑出关于清平水神社的一些故事:清平神社起建于二十世纪初,根据清平水人流传下来的故事,明父应该是在十八世纪末来到陆川的。清平水曾经是一个多姓聚集地,神社建好之后,当地最大的家族承担了神社的管理工作,负责日常的参拜和节庆的祭祀活动。而这个家族便是秀艺所在的家族。作为长女,她有责任和义务在未来的某一天接管神社的事务,成为神社的巫女。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但在清平水的传说中,明父更为偏爱女子,所以神社从古至今都是传女不传男。
竟是女嗣继承么,真令人想不到。
一直翻到1926年6月3日,也就是秀艺十岁那年的日记,一切开始变得有些不同了。随着年龄增长,秀艺的字迹虽仍带着稚嫩的笔触,但逐渐变得工整。可那一天的日记,通篇的字迹潦草不堪,像是雨点一样散落在纸面四处:
1926年6月3日 阴
妈妈今天永远离开了我,带着我那还未见到这个世界的妹妹一起离开了。
我不会再想过生日了。
我心头一窒,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钝痛。作为成年人都无法接受至亲的离世,更何况一个孩子?从日记中提到的“还未见到这个世界的妹妹”大概可以推断出,秀艺的母亲应该是难产而死的。说不上什么感觉,我竟一时间没有勇气再看下去。片刻后,我调整过来,翻到了下一页:
1926年6月5日 小雨
再也见不到妈妈了,我很难过。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公公婆婆们也异常伤心。
昨天晚上,我整晚未眠。自从妈妈走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了,我猜想那些睡着的时间,大概是体力不支晕过去了。后半夜,我突然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响声,听起来像是公公婆婆们在吵架。
他们在吵什么呢?妈妈都走了,为什么不让她清静些呢?
我觉得自己好像瞬间长大了。无法呼吸。
1926年6月6日 阴
我该怎么办?
我知道爸爸不爱妈妈,从小到大他也从来没有照顾过我,每天没有一点表情,叫我不敢亲近。
可他为什么会和伊敏小姨做那样的事?那是妈妈的妹妹啊。
还是在今天妈妈下葬的时候。
恶心。
恶心。
我该怎么办。
1926年6月10日 雨
公公婆婆最近对我的态度好奇怪,他们让我退了学,待在家里,每天让我做各种仪式。
我猜,妈妈走了,我要继承她的位置了。
1926年6月15日 晴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
在此之后,除了随意飞溅的疑似血迹的棕色痕迹,再无任何日记。显然,秀艺受到了严重的迫害,甚至可能已经遇害,而凶手竟是她最亲近的家人们。我倒吸一口凉气。这只是一个十岁的女孩而已,到底是为了什么“仪式”亦或是“使命”,将其迫害至此?还有秀艺的父亲……真恶心啊,对着妻子的妹妹都能下手,还是妻子下葬的时候,可见这整个家族从内部就已经腐烂生蛆,虚伪至极。反胃感瞬间遍布全身。我知道,再深挖下去,真相的沉重程度我一定无法接受。但我必须调查下去,为了我的母亲。
我靠在沙发上,右手手掌覆上双眼,顺势闭眼,寻求混乱中的一点安宁。窗外,夏日蝉鸣不绝,尝试为炎热的天气带来一丝清凉。我想,它徒劳罢了,读完日记的我早已遍体生寒,不贪那点蝉噪的凉意。想到这,我忽然笑了一下,拿开右手,准备把日记合上放好。就在我拿起笔记本时,几张泛黄的纸页掉了出来。我急忙捡起,发现是一份报纸和一张看起来像是家规家训的小册子。我轻皱眉头,属实是没有想到还有第二关。我好像有些绝望了,却还是劝着自己继续看下去。
报纸的内容大致如下:
1926年6月16日清晨,有群众反映,晨练时在清平水神社发现疑似女童尸体。警方调查证实,死者系清平水当地最大家族闵氏第二十六代长女闵秀艺(女,10岁)。死者生前遭受过非人折磨,身体有多处淤青,双腿被砍下,无侵犯痕迹,初步鉴定为失血过多而亡。死者家属称其15日下午出门购买零食后失踪并及时向警方报案,寻找未果。据了解,死者人际关系简单,前不久刚因母亲去世当来的巨大打击从当地小学退学,大部分时间将自己封闭在家中,无社交活动。警方推测死者系再出门买零食途中被抢劫并杀害,但介于当天是当地的重大节庆日“奉献节”,居民大多集中在神社,无目击者。目前,案件仍处于调查阶段。
结局不出所料。我轻叹一声,也许死亡对于这个孩子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只是生前的苦难太多,我一时间不知道是为她庆幸还是遗憾。我把报纸折起来,折痕压的很深,又继续翻开那份有些厚度的册子,只是扫了一眼,我便大概能拼凑出秀艺死亡的原因:
闵氏族训:
一、一切以明父的指示优先,闵氏族人一生以侍奉明父为荣耀。
二、长女需要肩负神社巫女的职责,相应地,长女的长女也需要继承这份职责。若长女无所出,则由家族下一代第一个出生的女子继承。
三、男性没有继承权,且不许外赘,同样,女性不得外嫁。
四、每五年进行一次“奉献”仪式,要求必须为女子(年龄不得超过12岁),纯血闵氏族人最佳,旨在为明父提供“复活”的容器。
五、长女家中的次女可获得“奉献”豁免权(第六、第七条情况除外)。
六、在巫女继承和“奉献”仪式之间,优先“奉献”仪式。
七、务必保证“奉献”仪式的准时进行。必要时可采取特殊手段。
不难看出,所谓“奉献”仪式,就是一场针对幼女的活人献祭。而秀艺则是这场“奉献”中的牺牲品。我的脑中顿时生出无数疑问:作为巫女继承者的秀艺理应被豁免献祭,可为什么她也成为了祭品?偌大的家族竟如此缺少幼女?从这部年代久远的族训来看,献祭从未成功过,为何还要继续?一件一件,如乱麻缠绕,剪不断,理还乱。我索性不去想。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得出发了,前往那个我从未踏足过的、埋藏了秘密和罪恶的土地。
也许只有到实地调查,我才能揭开最后的真相。
陆川
带着巨大的信息量,我一夜未眠。所幸签证尚未过期,我订了第二天最早的一趟航班,随便收拾了一下行李,便前往市区的机场登机。历经13小时的奔波,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过了海关,之后又不顾阴雨天气,马不停蹄地打车到了都城,到外祖的墓前献了白菊。面对早逝的外祖,我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我甚至已经记不清他们的面容。尤其是在母亲走后,我竟一次都没有回到过陆川祭拜二老。又恍然想到,这几天似乎还是母亲的忌日。尴尬与愧疚席卷全身,我仓促擦了擦石碑上的薄灰,便起身离开。
离开前,我深深鞠了一躬,请求儿时最疼爱我的两位老人,若是在下面见到我的母亲,请不要责怪她又留我一人。
言罢,我撑伞转身,在伞沿的遮蔽下,任由雨珠混着泪水流下。
我忽然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他的失踪,是否也是因为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真相?但也许,他不过只是一个在这场悲剧中早早退场的局外人罢了。我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离开了墓园,我打开导航软件,发现到清平水乡需要乘坐城乡巴士,车程约一个半小时,而最近的车站离我大约500m左右,并且马上要发车了。为了避免近三十分钟的候车时间,我几乎是奔跑着到了车站,也不顾那把透明小伞飞往了何处,亦或是身上早已被雨水打湿,被冷得浑身发颤,才堪堪赶上。紧绷的精神终于放松下来,我撑着最后一点力气,预定了神社附近的民宿后,便沉沉睡去。
不知是幻觉还是梦境,朦胧间,我走在清平水的某条小路上。和百年前别无二致的景象,道路两旁是成片的庄稼,小路一直向前延伸,仿佛看不到尽头。由于没有别的岔路,我只能一直一直往前走,却感觉怎么走也走不出去,周围的景象从未发生变化。我大概是被鬼打墙了。思及此,我加快了脚步,到最后甚至是跑了起来。时间好像过了好久,但我却感觉不到疲惫,直到路的前方出现了一道人影。顾不上是人是鬼,我放慢了脚步,试探性地挥了挥手。对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不,倒不如说,那个家伙一直在看着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缓缓向对方走近,那人的脸也随着我的靠近越来越清晰,可我却越来越惊恐——若是身形,我还难以确认,但直到我看清她的脸,我才发现那人竟和我一模一样,从头到脚,完全是我的复制体。我大脑瞬间宕机,但对面却毫不震惊,反而对我露出一个我认为是挑衅的笑容。然后,她,或者说是“我”,笑容逐渐扭曲起来,连带着面部一起,最后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
猛地睁眼,心跳甚至还没有平复过来,我便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小腿一阵酸麻。
靠,抽筋了。
好不容易缓过来,还没来得及回味刚才那诡异的噩梦,司机就已经操着一口方言大声嚷着,虽然我听不太懂,但看着周围逐渐和梦中重合的景象,我大概能猜到,是要到站了。折腾了快一天,到达清平水时已经是傍晚。幸运的是,车站距离民宿并不远,我打开导航,十分钟就到了民宿。民宿环境清幽,看起来和周围的居民楼并无二样,仍然保留着陆川古代建筑的风格。
办理入住时,我忍不住和房东了解起了清平水的情况。房东是一个年轻的女孩,这房子是她祖父留下来的遗产,因为父母早已到都城工作定居,老房子闲置也是闲置着,索性用来做了民宿。她叫尹珍娜,生性活泼热情,是都城某所大学的在校生,比我小几岁,看到我是外国人,她很激动,还试图用外语和我交流,不过我表示自己算半个陆川人,用本地语言说话就可以,她才慢慢安静下来。珍娜告诉我,清平水十几年前,大概2011年左右开始兴起旅游业,因为沿海又有民俗活动,吸引了一大批游客。而最近正好是当地五年一次的奉献节,说是为了庆祝明父的复活,这几天晚上都会有游行活动,所以街上会很热闹,如果我睡的比较早,最好是用耳塞,她在入户鞋柜的抽屉都有准备一次性的耳塞,我需要的话可以自取。说完,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我的耳畔,和我说悄悄话:
“我跟你说哦,外面那个游行虽然很多人去凑热闹,但是你千万别去。”
说了一半,她还东张西望了一下,甚至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确认外面是否有人。我笑她太紧张,有院子怕什么偷听。她的神情严肃,给我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继续说道:
“整个清平水乡都是信仰明父的,他们耳朵灵得很,但凡说一点明父的不是,被听见了都会被拉去批斗,你不知道有多可怕。先说好啊,今晚的话别跟别人说,我把你当姐姐才告诉你的。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个明父挺邪乎的,我爸妈都不信祂,本来他们是在乡下住的,但是后来因为我爷爷因为这个明父害死了我奶奶,好像是爷爷当时去参拜,走得太急家里煤气没关,当时还是那种老式管道煤气,挺危险的,奶奶在家里睡午觉,也没注意到,最后一氧化碳中毒走了。我爸妈很生气,说了我爷爷一顿,但他一听到我爸妈说明父怎么怎么样,他就急了,拿扫帚把我爸妈打出门去。后来,他俩就搬走去都城了。我那个时候还没出生,也就是听他们说说而已,我也没见过我爷爷,我爸妈也不让见,一直到他去世的时候我才见了他第一面,后来赶上旅游业风口,就把这个老房子改成民宿了。”
“其实还有一个事,很严重,我因为这个事还被捂过嘴,”她说着,情绪突然有些低落,眼中充满自责和懊悔,“民宿刚开的时候是我爸妈在管,当时我还在上中学,偶尔也会来民宿住一段时间,毕竟房间多嘛,有客人来了我才跟着爸妈回家。五年前我跟着爸妈接待了一个客人,也是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姐姐,住在陆川中部的一个小城,她人也很好,我当时贪玩,想在乡下多住一段时间,爸妈怕我打扰客人,没同意,那个姐姐就让我在这住,正好陪陪她,她一个人出来旅游也很孤单。那几天刚好也是奉献节,我跟她聊了一下当地的信仰和习俗,她很感兴趣,就去看游行了。我因为爷爷奶奶的事,对明父没啥好感,感觉很膈应但是又怕跟她说了会很扫兴,就找了个借口没跟她一起去。结果就出事了。”
珍娜又停顿了,声音逐渐哽咽。我看着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当她提到明父的时候,我就有预感要出事,只是当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感觉很揪心。我给她顺了顺背,她缓了一会儿,继续跟我说:
“早知道我就阻止她去了。她失踪之后,我马上报了警,也联系了那个姐姐的家人,让他们在户籍地也报了案,因为我隐约猜到当地警察可能不会管。过了十几天,我接到当地警局的电话,劈头盖脸地把我骂了一顿,莫名其妙的,大概意思就是让我不要插手这件事,也别往外说有人在清平水失踪。我那时也只是个未成年,被这么威胁了一通,心里害怕得不行,也就没敢再向那个姐姐的家人打探她的消息了。这几年我一直很自责,总觉得……那个姐姐的失踪和我脱不了干系,早知道会出事,我死也不会让她去那破游行……”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好,只是给了她一个拥抱,让她尽量平复心情。她情绪上了头,死死拉着我的衣袖,让我不要去看游行。我只得再三发誓,说我肯定不会去,她才罢休。等她彻底平静下来,她才想起要赶巴士回都城,匆匆和我告别并再次叮嘱我别去游行后,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尹珍娜走后不久,街上热闹了起来。我猜应该是游行开始了。锣鼓声和琴声夹杂起来,大概是当地祭典民乐,听起来并不算吵闹,只是那些像做法一样的念词,使我心神不宁。我不怎么关注这边的旅游业发展,但还是很感叹,现在的游客原来喜欢这种活动吗?虽然我本来叛逆地想着要背着珍娜出去看游行的,毕竟这可能是能让我最接近真相的一次,但想了想还是算了,一是我真的受不了这些念词,二是我没有必要在接受劝告后还要冒着明显的危险,以生命为代价来调查,不太值当。想到这里,我决定去洗漱,毕竟奔波了一天,我实在疲惫不堪,打算早睡早起,明天一早直接到神社进行调查。
睡前,我还特意拿了耳塞戴上,因为我睡眠浅,而且外面真的太吵了。又想了很多很多事情,大脑选择直接停工,催我进了梦乡。
黑夜,无尽的黑夜。我的身体越来越轻,我明白,我又做梦了。并非主动陷入,而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拉着我沉沦于未知的恐慌。我自诩脑袋聪明,不用想也明白,一定是下午那家伙又想见我了。害怕逐渐变为了好奇,在那片白色空间里,脚下没有实感,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郁金香混合的味道。我没有理会那人无聊的藏猫猫游戏,直接坐在那片虚无的空白之上,等着她来找我。没多久,那人就在我意料中地出现了,只是她又变了一副模样——其实,那还是我的样子,不过是幼年的我,眼神中带着鹿一般的谨慎,抱着母亲送的洋娃娃,像是努力地装成胆怯的样子,慢慢向我靠近。我有些想笑,到底是谁想见谁?褪去了第一次的陌生与惶恐,我一脸轻松甚至有些戏谑地朝着她勾了勾手。看到我像她下午一样挑衅她,此人瞬间不演了,走到我的面前,试图扭曲自己的面部恐吓我。我只觉得幼稚,开口道:
“无聊。”
这家伙好像有点破防了,怒摔洋娃娃,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身影,瞬间想起了小时候和母亲赌气假装离家出走的样子,姿势很夸张,但走得一点也不快,内心其实想着母亲来把自己哄回家。看来此人心理还是个小孩。我放声嘲笑,看着她的影子越来越远,最后在那片虚无中变成一个点。
今晚就别再来找我了,明天我去找你。我心想。
神社
第二天的行程自然是前往清平水神社去会会那位“明父”。是的,经过梦中的两次交道,我已经大概确定了那个幼稚无聊的家伙就是清平水人民所信仰的“明父”。刚开始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我还愣了一下,我的潜意识中,“明父”纵使是个多么阴险狡诈的形象,也和幼稚无聊的女孩搭不上边——但女孩脖子上那清平水每家每户都有的六芒星符号纹身,与从始至终对于用幼女作为自己“复活的容器”的做法,间接地印证了我的猜想。为了彻底确认“明父”的真实面目,我早早起床,随意扎起长发,带着秀艺的日记,前往清平水神社。
门启,入户风铃随风而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直至风停,才慢慢归于平静。
今天似乎正好是神社的参拜日,神社的外部挤满了人。信徒们穿上统一的黑袍,一列一列站开,包围了整个神社。他们不进入神社,只是在外面站立着,帽檐遮住面部,看不清神情,只是每个人都高举着六芒星坠子,嘴里念着类似祷语的念词。我瞳孔一缩,这幅场面,和母亲在家中每周所做的事情一模一样。今天是2026年6月17日,正好周三,那看来母亲之前正是在做祷告了。我凝神细听,那低沉的古语断断续续传入耳中,与我儿时从母亲唇间听到的别无二致。那时我觉得神秘,如今却能隐约辨识出几个字眼:
“……罪恶归于血脉……原献祭止于吾身……”
我愣在原地观察了许久,不是害怕,只是有些震惊,现场的参拜好像更为严肃,气氛压抑到诡异。忽然间,我看见一个身形酷似母亲的信徒脱离了祷告的队伍,悄无声息地从侧面进入了神社。
趁着神社没有人,我从某处草丛钻进了神社,悄悄跟在女人背后,至于那群信徒,都专注于祷告中,自然没人注意我。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神社的规模并不小,光是神殿就有好几座。我小心翼翼地跟踪着,终于在其中被一座最大、最华丽的宫殿吸引住了。那个女人径直走入了那座神殿,随手推了一下门,让门可以虚掩着。似乎并没有看到我。东方建筑群的传统结构配上西方宫殿、神庙的装饰与纹样,乍一眼看觉得不伦不类,看久了竟有一种异样的和谐。不变的是那六芒星符号,被刻意拉长、扭曲,仿佛将一柄守护的盾,生生拧成了一幅枷锁,融入了这座巨大建筑中。
我靠近神殿,发现那扇木门并没有彻底关上,而是留了一条似乎可以通过一个人的缝隙。我屏住呼吸尝试把自己变成一片薄纸,却还是不小心触碰到了那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我生怕响声吸引他人前来查看,便迅速跑进殿内。这么看来,我的样子实在是很难让人不怀疑我是个贼。确认周围确实没有人类的动静之后,我开始环视起殿内的环境。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等身雕像,身形看起来很小,但披着过大的披风,披风上的纹样和信徒们身上的一模一样,大概是他们的统一服装。披风的帽子依旧遮住脸庞,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张带笑的薄唇,看起来很温柔,但久看就会发现十分刻意生硬,像是被强行硬扯出来的。
周围的纹样与殿外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里面是像西方教堂一样的、排列开来的木椅子,看来是日常进行参拜的场所。我拿出秀艺的日记,快速翻找着有关神社的内容。可一个疑问却突然涌上心头:
不对,既然里面是参拜地点,那信徒为什么……
没等我想完,一阵浓郁至极的幽香猛地冲入我的鼻腔。不多时,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容器已到位,请明父复苏,重降恩泽!”
“请明父复苏,重降恩泽!”
啊,今天好像正是奉献节。我终于想明白了,却连抬起一根手指也再无力气。
意识沉浮间,我仿佛被拖进了另一条时间的河流。
过去
再次睁开眼,我又回到了维鲁科多。不对,这好像是,一百多年前的维鲁科多。我从在现代是维鲁科多博物馆的面前的草坪上醒来,这里和我在博物馆中看到的一百年前的维鲁科多画像一样,只有光秃秃的一片草坪和一座钟楼。当我还在纠结自己是死了还是穿越了之时,不远处,一阵炮火声兀然响起。此时我才注意到,维鲁科多的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远不如现代那么美丽祥和。虽然也在电视中见识过战争的画面,但处在实地,亲耳听见那震耳欲聋的响声,心中的恐惧逐渐蔓延。战争的残酷,即便没有亲身体会过,残酷与伤痛却也通过历史文字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我。
双脚像是定在了原地,我不知道前往何方,只得背着炮火声的方向,艰难地挪动着脚步,希望能够寻求镇上居民的帮助。但不幸的是,一个人的存在在一片空阔的地方过于扎眼,有几个像是士兵的人发现了我的存在,指着我道:
“喂!那里的人,停下来!”
几乎是没有多想,我撒腿就跑。最让我害怕的其实并不是有士兵在背后追着我,而是那群士兵,说的是陆川语。语气急切、凶悍,在此之间还夹杂着对维鲁科多的侮辱性言语。从“占领”“屠杀”等词汇,我几乎很快给这场战争定了性:这是一场无理的侵略战争。而做出这样罪恶的事情的人,竟然是我的半个先祖。为什么我在陆川和维鲁科多的历史中从未看到过这一段?啊,我想起来了,资料是怎么说来着:19世纪末,陆川开启大航海时代,多次造访欧洲,想要和欧洲各国各地区建立友好关系,而维鲁科多多次冒犯陆川皇室,陆川进行军事行动提出严重警告,结局是维鲁科多公开认错,并赔偿了陆川皇室一笔巨款,战争才得以结束。
一个颐指气使是强盗,一个忍气吞声是怂蛋。我夹在中间,既愧且耻。
我跑啊跑,跑到一片居民区,跑到彻底疲惫,士兵越来越近,我心灰意冷,准备接受二次死亡。此时,旁边一户人家突然打开了门,一只手将我拉了进去。一阵郁金花香轻轻覆住我的口鼻,强烈的心跳因为这阵馨香逐渐安稳下来。
“别怕,他们不会来这里。”
我扭头望去,瞬间呆愣住了:那是一个和我母亲有着五分相像的女人,看着很年轻,挺立的孕肚昭示着一个新生命的即将诞生。大概是怕我不自在,女人将我拉到了她的小沙发上坐着,自己坐在床上。我左右打量着这个小屋,说是房子,实则还没有我居住的一个房间大,简陋地把客厅、卧室、厨房堆在一起,看起来十分拥挤。但女人或许是个浪漫派,在把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同时,还添置了许多装饰,大多是手工作品,比如一些织物和郁金香花瓣做的拼贴画之类的,摆在屋子里,反而让人松了一口气,不至于在这拥挤的房子里窒息。房子还有一个小后院,我猜里面一定种了一小片郁金香。
“那个,谢谢您帮我。我要怎么称呼您好?”我有点尴尬地绞着手指,小声地道谢。
“没事啦,我今年二十三岁,你看起来比我大,我该叫你姐姐才是,就不要用敬称了。姐姐你叫我丽兹就好。”女人露出笑脸,我仔细打量了她一番,除了脸上有些皲裂的痕迹和细纹以及头发因为缺少打理而变得干燥,她的眼睛很亮,活脱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女,“现在外面很混乱,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的。”
“我……没有家了。”我垂下眼眸。因为实在无法解释自己到这里的原因,我只得尝试含糊过去。其实我也没说错,我的亲人都去世了,目前可能活着的只有我的父亲,但仍处于失踪状态,对我来说和没有也没区别,毕竟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丽兹的神色瞬间变了,眼睛红红的,却还是拍着我的肩膀,说:“战争就是这样残酷,把相爱的人分离,为了活下去强迫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她又摸着自己的肚子,眼神中带着悲伤与慈爱,“我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只剩下这个孩子了。但很可惜,她不是在爱里诞生的孩子。”
“对了,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她忽又眼眸一亮,热切地望着我。
“乔凡尼·耶娜维奇·迪米特里。你叫我乔凡尼就好。”我认真回答了她。
她听完,突然很兴奋地张大了嘴,拉着我的手使劲晃晃:“好巧耶!我的全名叫伊丽莎白·乔凡尼,你的名字正好是我的姓氏啊,这也太巧了……”
咚咚咚。丽兹还没说完话,门外的敲门声突兀响起。丽兹吓得一个激灵,连忙起身,带着我到了灶台后,拉起地上的一块木板。下面赫然是一间密室。她让我赶紧下去躲着,不要发出一点声音。我大概也猜到是什么情况,没多问,立马下到地窖中躲了起来。
“长官们,别着急,刚在做饭呢,真是不好意思”丽兹堆起笑脸,赶忙开门赔罪。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最后被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打破。我虽然在地窖,却听得清楚。我几乎不用想丽兹的表情:无奈,羞愧,却只能维持假笑。
“别以为你有了闵少校的种就可以得意了,也就他暂时偏爱你罢了,等你那孩子出生,男的拉去当枪用,女的就和你一起伺候咱们。上将可答应咱们了,孽种出生之后,你这表子随便用。”士兵粗俗的话语灌入我的耳朵里,让我感到十分不适。气血上涌,作为21世纪的现代人,哪受得了这样侮辱人的话?我甚至想直接掀开木板和那群傻逼同归于尽,反正也死过一回了。但理智最终还是阻止了我。如果我现在出去,也只会给丽兹添乱。
“是是是,长官,我知道了。下次一定注意。”
随着丽兹卑微的话语落下,摔门声也同时响起。外面瞬间安静。过了一分钟左右,我才听到敲击木板的声音,以及丽兹小声地呼唤。我把木板上的闩子打开,走出了地窖。丽兹眼睛有些肿,看起来像刚刚哭过,身体也因为刚承受巨大的惊吓而止不住地颤抖。即便如此,她还是尽量扬起笑脸,告诉我:
“这样的日子,可能还要过很久哦,委屈你了,姐姐。”
我最后还是忍不住,抱住了她。听到了我的抽泣声,丽兹心中的弦也终于断了,不再委屈假装成熟,只是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趴在我的肩头,小声痛哭。
良久,丽兹停止了哭声,她的声音颤抖,整个身子突然僵直:
“姐姐,我好像,要生了。”
我心中瞬间警铃大作。我没有生孩子的经验,也没见过别人生孩子,只能急得团团转。好在丽兹在战争前跟着母亲在医院工作过,有过接生经验,因此比我稍微冷静一些,指挥我帮她倒水、拿毛巾和其他工具等。我自知帮不上什么忙,她说什么,我便全权配合。两个多小时后,随着清脆的婴儿啼哭,我才终于松了口气。在炎热的夏天,即便晚上会略凉爽一些,我和丽兹都不免累出一身大汗。我帮着丽兹剪了孩子的脐带,清理了伤口,才坐下来帮孩子轻轻擦拭身体。
“是男孩还是女孩?”丽兹虚弱地问。
“是女孩。”我顿了一下,想到这个孩子的未来,我就忍不住心痛。
丽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承诺道:
“不管怎样……直到死我都会保护这个孩子的。”
察觉到气氛低迷,丽兹强撑力气,让我帮孩子起一个名字。我想了很多现代经常见到的一些女孩名字,丽兹的眉头都皱成一团,显然不太满意。看她这样,我也有点着急,可越着急,脑袋越空。忽然,她眼睛亮了,提议说:
“要不就叫耶娜维奇·乔凡尼吧!毕竟姐姐你可是她的教母呢。”
然而我只是帮她接生了而已。我不知道丽兹对于“教母”的定义是怎样的,看到她那么高兴,我也并不想纠正她 ,欣然同意了她的提议。
“宝宝,这是教母哦。我呀,我是妈妈呀。”刚出生的孩子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一味哭着要吃奶,不理会丽兹让她认人的话语,一个劲儿地哭得小脸通红。丽兹一边喂奶,一边笑。
“姐姐,我现在好幸福啊。”
我蜷缩在那小小的沙发上,看着丽兹幸福的笑脸,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了深夜,孩子终于不哭了,我和丽兹也逐渐睡着。
夜很深,安静得让我仿佛忘记了战争,忘记了傍晚所发生的那一切不愉快。
真希望你永远幸福啊,丽兹。
第二天的清早,我是被一阵砸门声吵醒的。丽兹的反应要比我快得多,听到破门声的前一刻,她扯着我到了床底,以及把暂时装在篮子里的孩子托给了我照顾。我顿感不妙,小声乞求她不要出去。她愣了一下,握了握我的手,嘴型仿佛在说:“没关系。”我只好死死咬着唇,祈祷篮子中熟睡的孩子不要醒来。
“哈,看来孩子已经出生了啊。那么请兑现我们之前的约定吧。把孩子给我。”一个男人用陆川语说道,听起来年纪不算大,语气中尽是轻蔑。语尽,他便闯进门内,四处寻找着孩子的踪迹,无果,他嗤笑道:
“好啊,你还把那贱种藏起来了。”
丽兹脸色苍白,巨大的恐惧让她一时说不出话。她只得猛地一下跪下,抱住军官的大腿,声音颤抖地恳求道:“少校,我们明明说好的,等孩子快走路了在送到您那去,现在孩子才刚出生,没有任何用处啊……求求您,再给她一点时间吧……”
男人并没有在乎女人的恳求,也毫不顾忌女人生育后尚未恢复的身体,狠狠挣脱开女人的束缚,并回踹了她一脚。丽兹痛得失声,却还是在男人的身后爬着,用尽力气扯住他的裤腿。
“真他妈难缠。”男人啐了一口口水,从腰间拿出佩刀,看准了丽兹的手就要刺过去。
更不巧的是,本来熟睡的孩子,不知道为何突然醒来。大概是饿坏了,她开始大哭起来。我拼命安抚她,可无济于事。外面的声音在这声啼哭之后戛然而止。我明白彻底完蛋了。就好像老天给了我无数条不一样的路,但令人无奈的是走哪条的结局都是死。我脑子里忽然想起某个国家的古代史,一群生活在暴政时代筑城墙迟到的迁徙之徒,在横竖都是死的结局下选择直接起义,斩木为兵,揭竿为旗,虽然最终依然失败,却也大挫国家兵力,也不失为某种意义上的成功。为了帮丽兹拖时间,我从床下爬出来,用维鲁科多的方言让丽兹带着孩子从后院逃走。
那男人看到我,心中的怒火更甚。他揪住了丽兹的长发,想要当场杀了她。我迅速冲过去,用尽全力把丽兹从男人的手中解救出来,肩膀却不慎挨了一刀。疼痛让我的肾上腺素飙升,身体突然迸发出一股力量,推开男人,让丽兹快走。丽兹大概是被吓傻了,拖着水泥一般沉重的双腿,一瘸一拐的拿着篮子往后院逃去。然而女人的力量终究不敌男人,更别说外面还守着一群士兵。我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扣住他持刀的手腕,试图夺过佩刀,可那军官突然暴起,猛地将佩刀插入我的胸口。
“噗呲”一声,我低头,看着不断迸出的鲜血,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体征正在流逝。我的身体似乎越来越轻,甚至像是在不断撕裂。彻底闭上眼睛之前,我看到了男人和闯入的士兵大惊失色的神情,向旁边一瞥,后院中的影子正在不断颤抖。
“操,有鬼啊!”人群中有人惊呼一声。然后,本来气势汹汹的士兵们开始四处逃窜,木门被摔上,那群人瞬间不见了踪影。
我想我的身体应该是逐渐消失了,才让这群胆小鬼们以为是碰了鬼,惊恐不已。不过也好,至少另类地把他们吓跑了,希望他们这几天都因为对我的恐惧而不再来骚扰这对母女。毕竟,我知道丽兹肯定还是会待在这里的,外面连天的炮火,只剩下一座座炮火下的房屋残骸与荒芜土地,这个屋子作为仅存的几座较为完整的庇护所,她早已无处可去了。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死亡的滋味,胸口的伤似乎仍在隐隐作痛,虽说肾上腺素为我抵掉了一部分疼痛,这种心脏瞬间破裂的撕裂感实在令人崩溃不已。
我的灵魂飘荡在我死亡的地方,我感觉到它和这个世界的连接越来越弱,似乎有一股力量正在迫使我脱离这个世界。彻底消失前,我飘向后院,看到坐在门后呆愣的丽兹,和被丽兹暂时藏在郁金香丛中的婴儿。啊,我终于看到这片郁金香了。粉色的花苞向天空昂仰着脑袋,半人高的花杆随风轻晃,与周围的荒芜形成鲜明对比,充满着生机勃勃的希望。
“永恒的爱与幸福。”我心中默念,缓缓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醒来了。我四处张望着,还是熟悉的小屋,但陈设似乎有点不同了。我又看见了丽兹,她比之前又憔悴了许多,眼睛的那点光亮也变得黯淡了。她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床上,穿着一身满是污渍的白色的吊带裙,身上满是淤青。原本的长发也被剪短了,粗糙毛躁的切口可以看出来是最近才剪的,而且是一刀切。她的脸色苍白,看起来毫无生气。我想去抱抱她,手却穿过了她的肉体,我这才注意到自己透明的躯体,以及没有落地的双脚。看来我依然是一缕幽魂而已。我虚抱着丽兹,虽然知道她看不到我,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安慰她的办法。怀中的女人忽然颤抖了一下,小声喃喃道:“为什么我感觉乔凡尼姐姐正在身边呢……?”
“妈妈,你又记忆错乱了。教母早就离开了。您不是总说,她是天使,静悄悄地来又静悄悄地走嘛。”少女俏皮的声音响起,这时我才注意到,当初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她的骨相继承了母亲的高鼻梁高眉骨,而眉眼则有东方的柔和舒缓,眼睛里充满了懵懂天真,和我小时候很像。看得出来,丽兹这十几年来真的很用心地在呵护这个孩子,让她在战火纷飞中仍能保持童真。“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妈妈,我上次去给你拿的药呢,你是不是又没吃?还有我昨天从钟楼带回来的那些敌人剩下的粮食,你也好歹吃一点呀。”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耶娜维奇,以后别溜去医院偷药了,”丽兹的声音染上了严肃,面上却还是一脸慈爱,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难得有些生气,“太危险了,外面那么多士兵,你被抓到了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你的教母离开之前用法术庇护了我们十几年,你就觉得我们能放松紧惕了吗?你太自大了,耶娜维奇!而且,我这病治不好的,你好好待在家里,我就会好很多。”说罢,她紧紧抱住女儿,喉咙里流出压抑的呜咽声。
听着丽兹的话,我大概猜到,她对耶娜维奇说了我的故事,但是是以一种童话的形式告诉她的。我不知道那孩子信了多少,我只感觉一阵感动和心酸。还好,因为我的死亡,那群士兵一避就是十年,比我预想的时间还要久。我想大概也是援兵这几年的支持,耗费了敌人的大量精力,让他们暂且地忘掉了这片废墟中的这对母女,从而让她们度过了难得的一段和平时光。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多感慨一会儿,外面又开始喧闹起来了。丽兹很紧张,她很清楚来的人会是谁,他们的目的会是什么。但她没有时间过多解释了,赶忙让耶娜维奇从后院出去,到钟楼去暂时躲一会儿,地窖的存在已经被发现了,她不能再躲在这。耶娜维奇也清楚,妈妈曾经说过的自己的父亲是一个“恶魔”。正是因为这样,她觉得自己更不应该一个人走了,她要带母亲一起离开才行。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要和母亲一起面对。丽兹急得团团转,虽然钟楼不远,但自己的病体没多少力气支撑她逃跑了。
二人拉扯间,大门已经被推开。为首的男人看起来显然比十年前更加成熟,脸上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皱纹,留着一撮胡子,装作一副儒雅的样子,眼睛里却满是算计与虚伪,笑道:“好久不见,丽兹。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啊。那位应该就是小乔凡尼了吧?看来已经长大了不少。你们现在要去哪呢?”
耶娜维奇并不是没有见过敌军,她在敌军的医院里偷药,背着敌军偷储备粮,因为身形娇小,跑得快,她从来没有被发现过。但这是她某种意义上正面对上敌军的军官,说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更何况,面前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呢?母亲年轻时被这个男人玷污、羞辱,如果不是教母的出现,母亲和自己甚至要死在这个男人的手下,这叫她如何不恨?她站在原地,咬牙切齿,正想说些什么时,丽兹平静开口道:
“这么久了,你还来做什么?我本来以为你觉得我们已经死了,毕竟这一片的人都被你的手下们杀光了,不是吗?为什么还要来呢?来看我们死没死透吗?”
丽兹的面色很冷静,可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她的慌张。经过十年岁月捶打出来的老狐狸,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他大笑两声,向外面的士兵们喊道:
“还活着呢!答应你们的事情,现在可以兑现了。”
外面的士兵闻声,便像饿狼一般冲进屋子里,按住了瘦弱的母女俩。两人身上单薄的布料很快变得惨不忍睹了起来。我很着急,想要阻止,却只能不断穿过那群人。那些粗粝的手掌重重地抚摸着少女的胴体,耶娜维奇忍不住哭了起来。丽兹听到女儿的哭声,瞬间悲愤交加,她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狼狈,用整个身体撞开压在女儿身上的几个男人。可她终究敌不过一群恶魔。她被狠狠扔到地上,脑袋重重撞到墙上,瞬间血流如注,奄奄一息。本来在丽兹身上的那群士兵看到自己的玩具被弄坏了,有些生气,跟另一群士兵争吵了起来。耶娜维奇看到受伤的母亲,趁着士兵们在吵架,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哭着抱着母亲,让她醒醒。丽兹的意识已经十分模糊,面前的女儿也变成了很多个:刚出生时的,刚牙牙学语的,刚学会走路的,现在的……还有,长大之后的……
诶……?长大之后的耶娜维奇?
丽兹突然笑了一下,目光穿过耶娜维奇的肩头,落在虚空中的某处——那正是我伫立的地方,轻声说道:
“乔凡尼,你一定要……一定要幸福啊……”
说完,丽兹彻底停止了呼吸。少女的痛哭响彻整个屋子,争吵的士兵瞬间注意到了落单的少女和已经死亡的女人。
“咋办,我那个死了。”
“怎么办,那不还有个小的吗。”
后面的事情,我没有再看下去,因为那股力量让我再次脱离了世界。我闭上了眼,一段段的故事像一块块拼图,慢慢拼成事情的真相。
如今,我要去找最后一块拼图了。
真相
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眼的白。我躺在原地,没有起来的欲望。过了一会,一个倒立的头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我被吓了一跳,赶紧坐起来,才发现脑袋的主人正是耶娜维奇——不如说,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明父”。
“‘光明磊落的父亲’,是这么个讽刺义吗?”我笑着看她。
“32岁做了少校,44岁升了上校,50岁荣归故里,被授予少将头衔,受万人追捧。罪恶的过去自然有人为他抹去,剩下的只有受人尊敬的闵少将。家里的妻子早就把孩子们抚养成人,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个成功人士罢了。”耶娜维奇跟我并排盘腿坐下,平静地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的教母——不对,应该说,我原本的转世。这就是我的一生,你都看见了的。”
“什么叫我是你的转世?”我百思不得其解。
“哈哈,因为你本来就应该是我啊。只是我死之后,怨念太大,不愿意转世。原本应该给我的躯壳,住进了别的灵魂。别的灵魂,当然就是你了。”她笑笑,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继续说,“你应该早就感觉到了吧,我们应当共用同一副骨血啊。不过我也并不介意这件事,毕竟我一直受人侍奉啊,还是被闵家的后代侍奉,这感觉也不赖。总比转生了还是闵家的后代要好。”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是闵家后代?”我有些惊讶。
“算是吧,你的外曾祖父是闵家的次子,按我以前定下的规矩来说,他应该得留在家族里当一个繁衍后代的工具人。哦,你还不知道吧,这家人已经全部被我搞成近亲结婚的产物了,哈哈。但是你外曾祖父逃跑了,跟都城某家的小姐结了婚,后来就有了你外祖父。”她淡淡地说着,还叹了口气,“秀艺的父母就是近亲结婚的,他们其实更极端一点,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所以秀艺其实是个色盲来着。我立的规矩可没有这条。”
一想到耶娜维奇弄出的“献祭”规矩,我有些不解,甚至有些生气,但还是忍着问她:
“他们怎么把你奉为神的?”
“啊,是这样的。你没看到的那段其实是我被奸杀了,所以我不想给你看。我死之后心里怨气太大了,差点变成厉鬼去索命,但是呢,这个时候来了个说自己是撒旦的家伙,要跟我签订契约,说能帮我报仇。我也是被气昏头脑了,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脖子上这个印子,就是祂给我弄的。我本来想直接去报仇的,不过那群士兵最后都战死了,也算大快人心了,唯一遗憾的是我那生物学上的父亲活的好好的,还升官了。后来战争结束,我跟着敌军的军舰回了陆川。刚好清平水总受海啸困扰,我就用了点签订契约得到的神力,帮他们平定了一下。毕竟我只是想报复闵家,其他人的话,我其实并不放在眼里。至于被发现,可能是我某一次施法,不小心显化人形被看见了。虽然我当时披着黑袍,但我毕竟还是个小孩嘛,身形又小,就被传开了。我没办法,就留了一张纸,给自己取了个‘明父’的名字,阴阳一下生物爹,用维鲁科多语写了一堆玄乎的东西,让他们给我建个庙,这个庙还必须让闵家来管——比较方便我报复嘛。闵家接管之后,我就给他们立了一堆规矩,最主要的是给我找个容器。”
我却从她的话里抓住了漏洞:
“你别忘了,闵家可是侵略过维鲁科多的,怎么可能心甘情愿侍奉一个来自维鲁科多的‘神’?还有,你不是很说自己很享受被侍奉吗,干嘛还要找个容器复活?还是闵家人的躯壳?”意识到耶娜维奇仍然不愿道出真相,我尝试循循善诱道,“其实‘侍奉’是假的吧,你的信徒对你也不是真心的,对吗?”
纵使过了一百多年,小孩终究还是个小孩,说了一大堆才发现自己自相矛盾了。耶娜维奇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跟我说实话:
“其实根本不是侍奉,完全是’封印’罢了。我确实帮过他们,他们确实感谢我,给我修了庙。可我还是低估了闵家的人恶心程度。他们尊敬我,但也忌惮我。他们确实聪明,从维鲁科多语就看出我的意图了。所以庙里的那座我的雕像,你如果仔细看的话,底座下压的全是符纸,底座上还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符号。这办法还真有点用,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出不了神社了。一直到后来,献祭的灵魂足够多,我的能力才稍微强一些,可以短暂地离开神社到别处去。但不过两小时,我就会被迫折返。
至于和撒旦的契约嘛……祂给我神力,让我能够复仇,而我要给祂寻找可口的灵魂。所以我再一次求助了祂。祂告诉我,破阵需要的力量太强大,但祂可以帮我给那群人洗脑,让他们遵从我的一切规矩和指示,每五年给我‘奉献’躯壳让我能够复活——我死之后还是觉得很遗憾,想活着也无可厚非嘛,但我必须加一条:‘奉献’对象必须是活体、12岁以下的幼女。我知道幼女、少女灵魂更为纯洁,祂的这条要求无疑是想升级自己的餐标罢了。对于闵家人,我没有任何怜悯之心,即使是像我一样的女孩——凭什么我要因你们的先祖而死,你们却能安然长大?所以我同意了。不过后来,或许是有良知的族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本来的‘信仰’祷告也变成了‘赎罪’之言,祈求我停止献祭。可这完全不足以让我原谅他们的罪孽。他们就像一群傀儡,明明内心万分不愿,却还要为了我的指示前仆后继,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变成精神病。为了让这个家族继续被我奴役下去,我规定了长女一家拥有‘奉献’的豁免权——至于为什么不是长子,因为我会想到那个男人,很恶心。
闵家人的躯壳是我唯一的选择。我不是没有试过别的:我曾试着附身在乱坟岗的尸体上,但失败了。不过一旦换成闵家的后代,很轻易就附身上去了。只是让我习惯的实在太少,让我我宁愿被关在神社里。所以那些孩子,最后还是入了撒旦的嘴,她们的躯体,闵家人自然会处理。
秀艺啊,我觉得她实在算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但是她死的时候真的很安静,是个乖孩子啊。她那一代刚好子嗣单薄,毕竟近亲嘛,她那代的女孩该献祭的都献祭完了。本来她该有一个妹妹的,不然她也不用拿来做祭品。但我还是低估了闵家人丧心病狂的程度,他们居然在她母亲的葬礼上让她的父亲和小姨搞在了一起,准备下一届的巫女和祭品。或许死亡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呢?”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毫不在意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极端偏执。我陷入了沉默。
“其实这么多年来,你还是想要回这具身体,对吗?”我盯着她,一字一句说道,“我的母亲,是被你威胁致死的,对吗?”
耶娜维奇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整个脸都扭曲起来。我的怒火瞬间达到极点。杀害了那么多无辜的女孩,只是因为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姓氏。我无法想象,丽兹一直用命护着的孩子,会受仇恨桎梏至此。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她捂着脸,仍然看着我笑,露出了和她母亲一模一样的假笑,带着一份近乎残忍的天真,缓缓说道:
“威胁么?我只是告诉她了所有真相而已。我和她说,你占用了我的身体,我想要你还回来而已。这也算威胁么?你很幸运啊,你的母亲很爱你,为了求我,每到奉献节就来一次神社,恳求我放弃你的身体。我数次试图扭转她的意志,可终究还是她对你的母爱占了上风。
我也没想到她会飞机失事,很遗憾,但她真的走了。至于为什么打捞不到残骸,我猜可能是当时天气不好,残骸被卷到深海区了。其实在她第一次来见我时,我就已经动摇了。一个长得和我母亲五分相像的人来求我,说不动摇是不可能的。看着你母亲的脸,我就想到了丽兹,她老了之后会不会也是这样?然而我再也看不到了。
复仇什么的,在我心里已经盘踞太久了。那封信是我改的,本来你母亲本来想说‘别来找我’,所谓的‘使命’,其实是替家族的‘赎罪’。秀艺的日记也是我寄给你的,可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见你一面,把这些事情都亲口告诉你。你读了那封信,收下了我的‘祝福’,我们之间的连接即便生效了。”
“游客失踪又是怎么回事?”我突然想到尹珍娜提到的游客姐姐,强撑冷静问道。
“这我不知道,我猜大概是游行时落单被撒旦当做食物的可怜虫罢了。警察帮着隐瞒,估计也是不想让旅游业受到影响呗。人嘛,总是自私的。”她无所谓地耸耸肩,这种事也不是她能控制的,撒旦是她老大,祂做的事情和她有什么关系?
“你有没有想过,丽兹看见你这样,她会有多难过。她保护了那么久的纯真的孩子,最后还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你觉得你母亲会觉得你做的好吗?耶娜维奇,收手吧。”我心情很复杂,冷静下来后发现,对于一个同样失去母亲的孩子,我实在做不到继续指责她,毕竟换作我,我自然也是会和害了我母亲的人拼命的。但耶娜维奇的复仇显然已经过了头,牵扯到了许多无辜的人。况且,和恶魔签订契约,并不是一件安全的事情,从祂已经开始向普通游客伸出魔爪,就可以看出这份契约的不可控性了。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
“其实我,一百年前就见过她了。”她呆呆地望着无边的纯白,像是在思考,“她说:‘孩子,放弃复仇吧,学会原谅吧,该死的人都死了,何必让自己一直走不出来呢?’但是啊妈妈,如果什么都能原谅的话,那我们的痛苦是不是活该呢?她想带着我去投胎的,然而我拒绝了她。和恶魔签订契约是无法停下的,唯一停下的方法,是把自己的灵魂献给祂。”
“我啊,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这百年间,献祭从未停止。你是最后的祭品——不是献给撒旦,是我献给自己的终结。等你听完我最后这些话,我就该彻底收手了。”
意识到这孩子要做什么,我没来由地有些难过。可这种难过,最后也化作了一种无奈。再怎么说,也是我接生出来的孩子。我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却无法改变最后的结局。这场悲剧看似已经无解,但不在仇恨中纠结痛苦,灵魂消散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将悲剧终结在百年后的这一天,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我会忘记你吗?”我犹豫着开口,“你想停下来,我支持你。但,让我最后陪你一会儿,好吗?丽兹没有陪你到最后,我也没有真正陪过你。这一次,我哪儿也不去,陪你最后走完这一程,你会没那么怕。”
她突然笑了,这次不是假笑,而是一种释怀的笑。她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小声地回了我一句“我才没有怕”,但还是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头,均匀的呼吸着,像一个普通女孩一样,没有痛苦,没有仇恨,只是单纯地想要抓住片刻的幸福而已。
“我啊,早就已经放下要活着的执念了。这么多年来,我都很迷茫,看见那些女孩,我也曾怀疑过自己的复仇是否太过头——现在看来,答案已经很明了了。他们的罪恶已经赎完,现在是我该赎罪的时候了。”
“永别了,乔凡尼,你要永远幸福啊。收下我最后的祝福。不要继续困在这段故事里。”
“等等……”身边的女孩早已悄悄起身,只留下定格的背影和逐渐崩坏的空间。
白色空间收束,我被扔到了一个像是记忆长廊的地方,我的人生和耶娜维奇的人生呈螺旋状交织在一起,一个个片段从我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白色空间耶娜维奇最后的背影上。我如同太空漫步,在每一颗记忆星影中穿梭,最早,看到了丽兹——那个不幸染上肺结核的女人,她知晓一切却假装天真的女儿,每天都在外拼命寻找药物和粮食,还因为争夺粮食和其他住宅区的孩子打过架;后来,又看到了秀艺,女孩被祖父祖母亲手用棍子敲断双腿,抛尸神社边,联合当地警方隐瞒了这个秘密,却被一家报社偷偷将这件事报道了出去,然后,报社被迫关停,最后一份报刊,落到了耶娜维奇手上;再后来,看到了我的母亲,跪在“明父”的雕像前,一遍又一遍地磕头,请求祂放过自己的女儿……一件一件,在我的脑海中划过,越来越淡,淡到我看不清耶娜维奇的脸。
诶?耶娜维奇是谁?为什么会在念自己的名字呢,乔凡尼·耶娜维奇·迪米特里,你怎么了呢?
清晨的曙光射进窗户,让我有点睁不开眼。我揉揉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民宿的榻榻米上,旁边跪着一脸焦急的尹珍娜。我坐起身,目光无意识扫过窗台。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束风干的粉郁金香,花瓣薄如蝉翼,在晨光中近乎透明。再眨眼,那束花就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彻底消失了。
“珍娜……?怎么了?”我转头看向珍娜,少女的眼下满是乌青,一看便是没睡好。
尹珍娜突然大哭起来,抱住我一个劲地哭:
“你终于醒了啊姐姐!你前天突然发高烧,迷迷糊糊给我打电话,我一听顿感不妙,马上赶车到民宿这边。结果我一到这里,你就烧得已经神志不清了。我赶紧打电话给家庭医生给你打了针喂了药,你才好一点,就是一直不醒。刚才家庭医生才刚走呢。”
“我不应该在神社吗?”我疑惑道。
“神社?清平水哪来的神社?”珍娜显然比我更懵,“你是说那个荒废的破庙吗,那里出了几次安全事故之后就被废弃了,我跟你说过的呀,之前住我家民宿的一个姐姐就是在那里被掉落的木板砸死的。你是不是梦到什么了?”
“珍娜啊……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游客可能不是被木板砸死的……”我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在我的记忆里,这似乎有另一个故事。
“什么啊,事故报告我不是给你看过吗,你忘记了?”她突然沉默了一会儿,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再说些什么,“……忘了就忘了吧,有些事情没必要记得,醒来就好。”
我揉着太阳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脑海中抽离,像退潮时的海水,只留下一片空白的滩涂。一段陌生的记忆强行地灌入了我的大脑:环球旅行中不幸去世的父母,继承了他们冒险精神的我,继续他们的事业的我,旅行到了陆川却倒霉地因为水土不服发烧的我……真的是这样吗?一切的一切,都太合理了,自洽得让我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啊……想不起来,好难受。
但是醒来之后为什么会在流眼泪呢,乔凡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