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高中以来第一次哭泣,是高二那年的夏天。那年夏天史无前例的热,热得全班都胶黏。班级的窗户恨不得想爆裂开来,为了让学生沐浴在夜晚微乎其微的凉气下,奉献出自己的生命。
晚自习的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叽叽喳喳,言语里仿佛都夹杂着阵阵热气,让人窒息。同学们扇着各种各样的书,有些财大气粗的,吹着各种各样的小电风扇,还有些高高在上的,一边在讲台上陪老师一块坐着,假装努力学习,一边想起当年地理老师讲的海拔与温度的原理,心里就不由得增添起几分凉意。
她的孩子刚刚在学校厕所的某个隔间里出生。她蹲在隔间里,浑身大汗,在本就酷热的夏天里显得更加疲惫。脚底的血和羊水混在一起,滑腻腻的。她不敢哭得太大声,她只是想把这一切安排妥当后,安安稳稳地回到家里睡个好觉。她无论如何还没能准备好在这个年纪成为一个妈妈。她闭着眼睛,对着脐带一口接一口,直到咬断。紧接着, 她又奇迹般地站起身来,对这个身体里出来的怪物一脚接一脚,但她却从他的哭声里恍惚了,这让她想起曾经孤单又无助的她。她又突然想起她的家庭,那一代又一代的荒诞可能又将在未来重演了。于是她更加努力地踩着那怪物,可他非但不死,还哭得更加厉害,她不服气,小心翼翼地睁开不知上面是泪还是血的眼睛,看到那怪物的样貌。
这分明是她那已经死去的爹!她绝望地想:“我把我爹生出来了。”
她爹出生在东北的一个小县城,自打初三就没了父母。据说一个累死了,一个收到了累死的消息后就上吊了。自父母双亡的那晚起,他就垂首顿足了起来。一会儿鬼哭狼嚎,一想起爹妈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爱,就不禁迸发出眼泪,想逃避这悲惨的现实。他哭得差点脱了水,泪痕都糊在了脸颊上,试图用这个悲痛欲绝的仪式召唤老天爷,能带他去一个爹妈能永远不死的世界。一会儿麻木不仁,搜寻记忆里所有能影响他如今的碎片,从果到因,不停推理,直到他算出这一切从他出生起就无法避免,不禁发出了一声冷笑。一会儿又歇斯底里,斥责着命运的不公,咒骂着狗日的老天爷,痛诉着为什么同学的家庭幸福美满,而自己却被安排成这副德行,又转向骂起了自己,怪自己投胎得太晚,怪自己没能救的了这个家。一会儿自说自话,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自己:“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却浑然不知大任留给的不是像他这样死全家的,而是顺着春风飞上枝头的猪。
于是她爹离开了他的家乡。他记得家里人说过南方,许多曾瞧不起的人去了一趟,回来了就一飞冲天,吃香喝辣,当起了婆罗门,无尽的风光了。他不知道南方在哪里,也不知道哪里是南方,他只知道南方或许有高楼,或许有大海,那里有无穷的机遇,那里有无穷的灯红酒绿。她爹靠着县里的救济,一瘸一瘸地向南方进发。
她爹跑过销售,卖过保险,当过保洁,进过电子厂,搬过砖,跑过腿,数年的日夜劳累,为他塑造了一身技能:颈椎病,腰肌劳损,关节炎,腰椎间盘突出。他坚信,只要拥有了这些技能,他也能赚到无数的钞票,娶到一个美丽漂亮的媳妇,给他们未来的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这时她爹的爹的冤魂还盘旋在她爹周围,一次次施加疼痛渴望制止未来悲剧的发生。可她爹反倒把这疼痛看成了他努力的证明,看成了跨越阶级的必经之路。
五年后,他终于攒够了钱,花了巨额彩礼带着媳妇返回了家乡,生下了她。人们总是说她妈有一股老实气,话不多,整日在楼下安静地打麻将。虽然称不上是漂亮,但也看得过去。她爹依旧做着数年来他最擅长的体力工作,即使工资远比不上南方的,但为了弥补自己小时候的遗憾,为了他心爱的女儿,他还是留在了这里,好歹,如果在这里累死了,女儿还能有机会见他最后一面。她爹早出晚归,而她妈晚出早归,她爹每天到家,都会看见她妈在打扫卫生,每当这时,他总是畅想着未来,一边想着孩子事业有成、家庭幸福,一边想着自己与媳妇白头偕老。他总是在睡觉前偷偷微笑,心想着:“老天爷还是有点人性的。”
可是老天爷哪会有什么人性呢?这位爷最爱看的就是苦难。她妈看上了跟她一块打牌的,那人长得又高又帅,一下子把她妈迷倒了,让她妈变得魂牵梦绕、日夜笙歌了,总是丢下她一个人在家里哭。中国有句老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终于,在她爹扇了她妈好几个巴掌的那天,这段婚姻就此落下帷幕。
她爹从那天开始止不住地震颤,但多年的劳累促使他不能生出任何多余的愤怒来,因为这只会让他的工作效率下降,让他的收入一泻千里。他只能感到深深的无力。他好像突然理解了他的爹妈,他突然感到他好像蜕变成了他的爹、他的妈,又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某种家族性的遗传病。但不同的是,他的爹好歹有人殉情。他又开始用力,假装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的女儿,却不再能产生任何多余的爱来了。他实在太累了,自他爹妈死的那天,他就没有休息过了。
那天晚上他写下了洋洋洒洒几百字的遗书,跳江自尽了。那年他的女儿刚上小学,还不识几个大字。她让识字的大人给她读了一遍,只记得遗书上有这样的内容:“终有一天,我会回来。”
就这样,她的爷爷是累死鬼,奶奶是吊死鬼,爹是水鬼,妈妈是个不知跑哪去的色鬼了。
她想接着回忆,却被隔间里不详的味道一下子拉回了现实。她低下头,揉了揉眼睛,确认她是否有某种认知疾病。可那粗壮的眉毛,那一脸皱巴巴的五官,都跟她爹一模一样。她爹一生诚信待人,连遗书也没舍得说些客套话。
放学的铃声悄摸摸地响了,厕所外的走廊瞬间嘈杂起来。她把这孩子用校服裹了又裹,抱着这一团怪物向走廊外探去。这时的走廊已经空荡荡了,只剩下零星刚值完日的同学一起说说笑笑。她想回去取书包,但看到她的教室已经关了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还会锁着门。她的四肢现在翻江倒海,双腿发软,双臂无力,她不再想多走任何一步。所以她回家了。
家里没人,她妈已经许久没有来过了,她只记得她妈上次来见她的时候,她得踮起脚才能把整张脸照到镜子里去。她把她的孩子放在桌子上,仔细端详了一会,她意识到刚才没将他踩死是一个错误,因为他活了下来,这意味着他的吃喝拉撒将要全权由她来承担。她觉得她的家庭像一窝蟑螂,而蟑螂之间的关系像一条锁链,一环扣一环,一旦改变了任何一件事,她们的命运都不会如此。曾经的她痛恨她的爹,痛恨她的奶奶,为何轻飘飘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但如今,那种自她奶奶上吊前的那种平静意外地从她的基因里跳脱出来,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留下一个空壳,她的一生太苦,以至于只有黄毛能给她些好脸色看,她缺失的东西太多,以至于她甚至不知道这孩子的爹是哪个货色,她按从小到大、从高到矮、从红到紫的顺序挨个检索,也找不到哪个男孩的样貌像她爹。她只能得出结论了,水鬼在某个寂静无人的晚上强暴了她,让她怀上了水鬼的孩子。最终,她看着这一坨像她爹一样的怪物,不由得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她又变得痛哭流涕了。
她发现每代人的爹妈都跑了,每代人的孩子都是孤独的。她想,下代人的爹已经不见踪影了,所以该轮到自己了。她开始挑选方式:不能上吊,那样太恐怖;不能跳江,那样太张扬。她决定吃药。她要找一个安静又不麻烦人的方式。
她畏畏缩缩地写了篇遗书,这篇遗书的水平明显没有她爹的高,更像是对她爹措辞的拙劣模仿。她想到,明天班主任或许会给她妈打电话,但她妈留的号码会是空号,然后会报警,警察会处理好一切。那怪物或许会被送到福利院,或是给哪个远房亲戚照顾,而最终,他或许会生一个长得像她一样的孩子,或是在那之前就在某一个楼顶,或者在某一条江边,在某一个房梁下自杀了。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线上的灰尘在光里浮动着,一粒一粒的,不知道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要到哪儿去。
她吃了十多板的药,喝得肚子胀胀的,又紧紧的。她靠着沙发,眼皮越来越沉。她觉得自己正从高海拔的山上坠入温热的海底,不再挣扎了。但她又觉得好难受,好像还有什么未竟的事业呢。
第二天下午,警察撬开门进去,发现地上有一页遗书,字迹歪歪扭扭,完全可以说是丑陋。遗书的最后一句话被特意放大了好几个字号,又拿了红笔使劲地描来描去:
“终有一天,我也会回来。”
警察把纸收进证物袋。窗外的天阴了,好像要下雨。那怪物猛然嚎叫了一声,像是在痛诉着这个世界,又像是宣告着这个家庭的命运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