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我生活在水上,我们都生活在水上。怎么说呢,那时我们都在水上,我们踩在竹排上,竹排下是水,薄弱的地方,一踩就溢出水来。我们实际上是漂浮在水上,是踩在水的大地上。我们的一切都是湿漉漉的,被褥、衣物,湿漉漉的,软的,不晾晒就难以保存,就发霉了。
可我们不容易发霉,不会的。我们在竹排上,在水上奔跑。像风一样。我们大叫,在水上大叫,一边跑一边叫。水上也有一年四季,有春夏秋冬。我们从春天跑到秋天,从夏天跑到冬天。冬天,竹排上积起了雪,我们还跑,还叫。在水面上,湿漉漉的,可我们不会发霉。
那时我们一直是这样的,很久了。那年我十七岁,我穿着蒲叶鞋,戴着芦苇帽,帽上开着一朵花,蓝紫色的。那时我和我母亲生活在一起,只和她一个。只有一个。我没有父亲,我没有见过他,我母亲也从来没有提起过。他是否曾经存在过呢,我母亲不说,一直不说,唉呀,反正就是没有啦。
那年我十七岁。十七岁那年我长身玉立,腰身瘦削,头戴芦苇帽,帽上开着一朵蓝紫色的小花。他站在水上,或者说站在竹排上。水波浩渺,暗潮涌动。他站在水上的春夏秋冬里,小花时明时灭,好像半明半暗的灯。他孤独地站着,一个人。不是的,只是一个形象,一个形象而已。他唇红齿白,丰神俊目。
他是不会跑的。不会叫的。诚然,小时候,他也是像风一样,他也跑得竹排起伏,咯咯作响。他像竹排一样咯咯笑。小时候他太爱笑了,一笑就停不下来。笑得弯腰。笑得喘不过气来。可现在,没有了,他不再这样了。他不再那样疯地笑了。
就是这样的。
正如他不再为父亲的存在而问东问西,而哭泣了。
虽然我们奔跑在竹排上,但是,我们不住在竹排上。竹排住不了人,那浮在水上的薄薄一层,怎么承受得住房子呢?水中间,有的地方,会有小片高地,实际上就是一小片陆地。我们在陆地上建竹楼,一楼是栏杆,二楼住人。我母亲住西边,我住东边。我常跟她说,这个地方,东边你住,能晒得到阳光,对你的风湿是有好处的。可她总是不肯,她总是笑。她无言谢绝。她头上是冒了一些白发的,她腿上有风湿,我们这个地方的老人几乎都有风湿,中年人也是。我母亲她不算老,可我怀疑她已经老了。她好像和她的年龄是不一致的。她是这么爱我,真不可思议,三十八九岁的人忽然就老了。她年轻时是美丽的,听别人说,风华绝代。面如朝华,长发如鸦。
很久以来,她就把头发绾起来了,梳成一个很难看的发髻。她笑着跟我说,干活方便。
她总是笑着。
我们的竹楼建在一小片陆地上,那片陆地上只有我们一栋楼。下了楼就是竹排。不是什么别墅,这片陆地极小,只容得下一栋楼罢了。我们倒希望和许多人住在一起,可是不行,买不起。我们日日吃的,只是鲜鱼,野果,一点点菜,一点点米饭。我们也吃一些芦根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不过是尝尝鲜。有时,过节我们吃些猪肉,是别人养的,我们买来。我们也养了猪,两只,养在栏杆间,冬天就卖出去。我们舍不得吃。还养了些鸭子,我来放。这个地方于养鸭很是相宜。鸭蛋和鸭子,也是一笔收入。
我就穿着蒲叶鞋,戴着开蓝紫色小花的芦苇帽放鸭。在竹排边缘放鸭。
我母亲有一枚细小的金戒指,在左手中指上,从未被取下过。她只有这一个装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戒指,发着细小的金光,和她满是皱纹的手,很不相配。
我母亲死在了五年后。我没能想到她这么早死去,在她才四十几岁的时候就死去。这是难以想象的。我没有注意到她,她就在隐蔽的角落,弓着腰,躺在床上,死去了。那一年我二十三岁,那时我刚有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儿,我在全心全意照顾她。她才刚满月。我没想到在她刚满月,这样一个悲痛的日子里,我母亲突然无声死去。我顾不及她。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那一个月我有一个女儿,那一刻我母亲死去了。二十三岁那年我的亲人数量再次归一。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有时会想,她的一生太过操劳,不如,让她轻松,让她入土为安。可,土在哪里?我们生活在水面上,我们没有一粒居住之外的土。安在楼下?暗无天日,不可见光,有蛇,有猪仔子。到处都是。
我将她推到水面上。她仿佛美丽的溺水者,全身,晶莹剔透。我们都是这么干的。
就是这么一个形象。以及她至死未曾取下的金戒指。一线阳光一样的金戒指。
就这样在我心里。
我始终骗不过我自己。我想,我或许是悲伤的,或许,怎么说,舍不得她。有时,我看着我女儿,我想,不论如何,我到底是死了好。到底是和她们一起死去为好。我或许天生就是在女人堆里的,泪眼婆娑,刚送走一个,下一个女人的离去就接踵而至。我送走了一个大的,又送走了一个,现在,小的,我只剩下了一个刚满月的婴儿。
我母亲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呢?我突然想到,一下子,就几乎惊悚起来。那时我在泪眼婆娑,在悲伤。在竹排上悲伤。在水面上悲伤。我想起,她没说过,从来没有说过。她什么都不说。她笑。半夜风湿发作,她咬紧牙齿,忍住,才低低呻吟。我满脑子里都是她的呻吟。我想过了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我帽上蓝紫色的小花,一发,一谢。我觉得我一同死去的念头真是滑稽。愚不可及。
我决心将我的女儿照顾成人。
让她奔跑,让她大叫。
那一天,在夕阳里,这个少年伫立在竹排边缘,独自静立,看鸭子。他戴着芦苇帽,浅棕色中翻起几片绿浪。小花,就长在帽间蓝紫色,好像末尾蓝紫色的余晖。他穿着蒲叶鞋,踩在竹排上,时而起伏。鸭子们呱呱乱叫,欢腾地掀起水花。在夕阳下欢腾。夕阳与大水相接,连接着远方,贯彻了,好像飘飘忽忽的,金色的路。绸带似的路。路在水的大地上面,所有都在,漂浮,沉潜,被冲走了,消失了,不见了,死掉了。现在,水上浩渺的,什么都没有。他一个人伫立在水边,夕阳下面。
远方突然出现一个黑点,少年看见,黑点在动。逐渐逼近。是一个人,坐在一块门板上,在朝他挥胳膊。少年发现那是一个女孩儿。她在逐渐逼近。门板很厚实,上面刷了殷红的漆,有的地方被刮蹭掉了,露出暗黄的底色。一面墙一样厚的朱门。那个女孩子,不,不如说是少女,在朝他喊叫。他听不见,但能看到她在喊叫,于是下水,游过来,抓住门板往竹排拉。鸭子们惊得窜来窜去,水花四溅,呱呱叫声让人头里发昏。少女在看着他。上竹排了。
这个穿浅青色丝裙,双耳戴着金耳坠的少女一直看着他。耳坠中心有一点明亮的红色,好像夕阳。
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只有九岁、十岁的时候,我母亲好像突然有了恋情,别人说她快结婚。有时,有的大人会招我过来,问我,我的母亲是要结婚了吗?结婚,既然想要结婚,那就结婚吧,爱结不结,我有时莫名其妙地说,她结婚和我有什么关系。一说这话,我就哭了。
爱结不结吧,我管为什么要结婚,和谁。反正,她一个人许久了,反正我只有她一个人许久了。我依稀记得,那个时候她还是美的,有着一头长发。我记得那长发。她的美丽,是能吸引许多人的,那个,会有许多人看她,就像后来许多人看我。没有直愣愣地看,偷偷地瞟,从来都是。或者是,迎面走来,偷看两眼,然后,目光就刻意地移到别的地方去,不再看她。
像这样的人,一直独身反倒奇怪了。我想我母亲应当是适宜结婚的。这里的许多女人,不适宜结婚,空有,比如说,美丽,好看。当然,大多数人是没有的。这里美丽的女人大多轻浮,就是,这样,跑来跑去,小姑娘一样,和几个男人一起谈情说爱,五迷三道。于是,我对母亲的情人感到神秘,好奇。
那一年我十七岁,在竹排边缘,遇到了一个远方而来的少女。少女坐一块殷红的门板而来,穿着淡青色丝裙,双耳戴一对金耳坠。穿着有一点老气,身上很脏,几乎一点力气都没有。很久以来都不再有人从远方漂来,她来了,看着我,很虚弱地,微微一笑。这个时候,她不算好看,可这一笑,让我心神一震。
我把鸭子赶上竹排,去,去,然后领着她回家去。她走得很慢几乎走不动,我其实是走在前面,头也不回,走一步停三步,伫立。我实际上没做出什么表示,什么都没说,没说什么,你跟我回家去吧。不,我当时一点嘴都不张。我只是,走一步,等一会儿,赶鸭子,去。那块门板就搁在竹排边缘,这里不会有人来的。它死沉,压得竹排浸出水,它泡在水里。显得寂寥无边,在夕阳下。
我们快走到的时候,天已经足够的黑,云层密拢,月亮的流光隐隐可见。紫黑色的天。我迎面碰上了母亲,我说,喏,有人漂来了。
母亲惊叹一声,啊,有人漂来了。
吃饭。洗漱。梳头。换衣。这个少女瞬间就漂亮了,尽管金耳环仍显老气。不过,遮掩不住,知道吗,那一点老气,一点俗气,在她身上反倒是美的部分。被美浸染透了。她的头发披散到背部,在灯光下,好像她湿漉漉的深沉的眼睛。她穿着我母亲的衣裳,好像有点大了,衣摆长了。她穿着麻衣,戴着金耳环,配着婵娟般的面庞,就像神话中的,神女吗?受尽欺辱,穿着囚衣,白嫩如玉的肌肤上,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她的身姿是袅娜的,芦花回旋似的飘飖。后来,我这么回想。她向我们道了谢,很静,静得是暗流的水。她道谢了。她看我帽上的那朵小花,蓝紫色,是梦的颜色。
是水一样清新,一样糜烂的颜色。
我小时候时常希望我父亲能够找到,他必然是失踪了,或是,不可能不存在,必定躲在某处,突然就出现了。可能有一天,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我打开一看,是个英俊的、孔武有力的男人,满脸深情。他对我说,你,有爸爸了。我是你爸爸。然后我扑过去,哭泣,打他,咬他。不管怎么样,不管是不是真的,有没有爱,我相信,我都爱他。阳光灿烂,大风呼啸。无比可爱。值得死去的爱。
我母亲就要结婚了,那她的情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我父亲?不,我母亲不可能再爱上其他男人,一丁点可能也没有。实际上,他们是在瞒我,是故意不让我知道。实际上,我的母亲将要和我的父亲结婚了。我的父亲是她皮肤白皙的英俊情人。
终于有一天,我母亲带了一个男人回来。那个男人,如我所想,高大,年轻,灿烂如同阳光。我想,他长得和我实际上是一模一样,我长大后也会是这个样子。我母亲满脸笑容,带着娇羞。她穿着一条大红的裙。她让他坐下。
她以前从来没有这么美丽。
她招呼我过来,说,唉,这是我的小家伙。我的小家伙,不太懂事。她满怀激情地对我说,快,叫叔叔。
叔叔。我低下头。我抑制住,心跳得很快,脚压得很沉,好像要把地板压破了,好像要栽下去,到水里面。月亮,大片的莲花,满丛的叶束,鱼虾,全被水冲走了。叔叔。沉到水里面,到底部去,飞走了,完了。
这个少女,从远方漂来。她的家乡,也遭了洪水,所以她就漂来了。她父亲为她卸下了家里的朱门,自己被洪水带走。她爬上朱门,匍匐在水上,逃出生天。
从此她就住在了我家。
那一夜,是半透明的。那一夜,风起,窗边的芦苇沙沙作响,有萤火虫从芦苇丛中飞起,一点萤绿色的光。风从青萍之下吹起,越过一座座竹楼,桌上那一点点的灯光,扑闪扑闪。我从桌边站起,跟母亲说了一声,出了门。
走在竹排上,不知为何,摇摇晃晃。月光朦胧。我站了起来,挺直了身子,不再晃动。我从竹排上跑了过去,好像蜻蜓,振翅,点水,到了水边。我寻找到了下午搁置在这里的朱门,被泡在水里,破败的朱门。这朱门,我要拖回去。不为了什么。我抚摸它,光滑,厚重,令人沉迷。很快我发现拖是不行的,太重了,行不通,只好推了。它到哪里都深深压着竹排,一多半浸在水里。
夜,是温柔的。
我的一生是否就此结束。后来,我时常在想。我想,如果活着的意义是为了死去,为了结束,那是否算得意义。我存在是为了什么,或者,我为何活于此处,为何我的命运是这样。我回想,那个时候我觉得我真应该死掉。不,不是什么气话,激愤之谈,那个时候我时常这么想。那个时候,就一个婴儿,不会说话,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了。一点都不剩。或许我就是一个人。
然后,我站在水边,我看见水上我的倒影,我发现我被映在水上,随风飘散一般。或者,不可磨灭。我蹲下,发现水是微凉的。我发现,水面上的影子,我的影子,实际上,是脆弱的,是坚硬的。
过了不久,这天,我出门放鸭。突然又有人拉我过来,鬼鬼祟祟,一脸坏笑地问我,我是不是要结婚了?我瞥了他一眼,不屑地说,什么结婚。不要装啦,那个少女,或者说姑娘,不是来找你的吗?不是相好吗,你们。我转过头去,继续赶鸭,说,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水边,鸭们扑腾入水。一大片辽阔无边的白色,在我的面前。我面前孤独盘桓的,是无垠的白色,和光。语言有种让人痛苦的力量,我讨厌那两句话,我简直可以说是,恨它。我感觉我很累的,没人问我累不累,实际上不是那种累,那种身体上的筋疲力尽,不是的。
水面,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心里好像郁积了什么东西,要冲出去。冲到外面,冲到那一大片辽阔无边的白中。向来我都对这些东西避而不谈的,不去想它。我压根什么都不想。可是,止不住的,现在是止不住的。现在,想不想,心里是隐隐作痛,是由不得我自己,由不得我希望不希望。现在,这些,一切的,我都想诉说。有人在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想透露,不是害怕别人知道,只是没有这个想法,一点欲望都没有。只有什么都没有,一大片白色,我突然起了诉说的欲望。我对着无尽的白色诉说。
我们这个地方的人,我发现,许许多多的人,总有一种,很难说,庸庸碌碌的快乐。这种快乐,是他们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它或许是从日常生活中诞生,从割芦苇、猎野禽中诞生,从鱼和水中诞生。他们必须有这种快乐,不得不有,是为了生活。
那一天那个人问我是不是要结婚,那一刻,我看见,稀疏的头发,微腆的肚子,细细皱纹,毛孔粗大,皮肤油腻。我突然一瞬间很害怕,害怕自己,好像终会变成这样的。我害怕变得这么老。突然,就四五十了,十七岁一下子就变成中年了,我对生命有种恐惧。那人走路的时候是有一点不稳的,显然,他不在乎,他早就习惯了。水汽像蛇,嘶溜一下,钻进他们的腿。我也害怕有这样的疼,这样的疼也是让人感到痛苦的,不是因疼而感到痛苦,疼出现本身,比疼更令人无助、痛苦。我想,啊呀,我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就默默地愤怒、悲伤。
那一年我十七岁,正值一个人最冲动、最悲伤的年纪,却从未对别人吐露过心声。也从未有人对我吐露心声。可是,这一天,一个远方漂来的少女对我说,她想念她的家人,她的家乡,她的父亲。她恨不得去找他们,她真想去找。她所想念的,也被洪水冲散了,还有,吞噬了。还有,她真的想他们。她真的想去找他们。真的。
她一个人的。
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她知道。那么遥远的地方,那么长时间了。实际上,办不到,也无果。实际上,死生契阔,不可问天。她是要继续活下去的,她父亲告诉她,她应当平稳、坚强、幸福地活下去。她不能做出这样的傻事,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去一意孤行。所以她只是告诉我,只是说这样一个事情,一说完,就完了。
后来,许多年过去,我已经老了,但我仍然难以忘记,那个夜晚。那个夜晚的故事起源于白天,我借来一条船开始。船非常小,不过我只能借来这么大。我跟她说,我带你去找吧,不是真的找,我们走一走你来时的水路,你可以离你的家乡更近一点。这是自欺欺人,可欺骗本身没什么坏处,就是一种希望。我们就是在追寻这种希望。这些话,我没有和她讲,可她心里必定是明白的。
早上,我急匆匆放了鸭,吃了午饭,然后带她去水边。她跟在我后面。水边停泊了一个小船,还有桨。天上竟然有大片的云,厚重的、凝蓝色的云。是阴天,没有太阳,空气潮湿,很闷。我说,上船吧,她就很乖地上船了,然后我也上了船。水面上有些风,鸟一样扑棱棱地飞,水上掀起波浪,在摇晃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她的几缕头发,其实是在飞的,是笼罩在光里面,柔和的。她开始露出笑容,对着水面,她笑了起来。这种笑,很难看出来,几乎是不显露。总之,她笑了。然后,她开始哭泣,没有声音,只是一呼一吸。只是双肩微微抖动。泪水,像珍珠一样凝结,停滞在睫毛上,一睁眼落了下来。泪水被风吹走了,或者说飞走了,落到水面上,消失了。她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个我没听过的词,她说,她在睹物伤情。
雨就是在这个时候落起来的,风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大。风在呼啸,雨粒大如鱼眼,击起了密密的水泡。风一吹,我们就湿透了。幸亏是夏季,只是有点冷而已。我告诉她,天气不好,应当回去。然后我拿起桨,拼命往回划,可船离岸很远,已经接近晚上了,天上亮起了雷。风推着小船向外,我们反而离岸,或者说竹排越来越远了。我们湿透了。突然,一只手猛地一松,那只桨漂远了,很快消失在苍茫大雨中。回不去了。
我们的船被吹到一丛芦苇丛旁,搁浅到一片浅滩上,不再动弹。浓密的芦苇,挡住了风雨。那个夜晚,就发生在这样稳固的环境下,这样浓密、漆黑的芦苇丛中,小船上。就发生在大风和大雨外面。
我戴的芦苇帽没有了,被大风吹走。安定下来之前我没有注意到,这个夜晚的开头就是芦苇帽的消失。消失时,不只是芦苇帽,消失的,还有长在上面那朵蓝紫色的小花。它到水上,疾速循去,不回头,离我而去。这个帽子,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心思编这样的帽子,再也不会培这样一朵小花。蓝紫色。这个帽子实际上就是与我永别。
她告诉我,她的悲伤与我完全不同。依旧是睹物伤情。这场风雨,让她想到洪水冲来之前,让人有种易于激动的悲伤。她睹物伤情的,只能是面对这里,这条路。在家里,她时常能看见那块门板,那晦暗的红色,伤痕。她只有回忆,最后熟视无睹了,一点感触也没有。
这个少年和少女,坐在小船上,躲在芦苇丛中。衣服湿透,头发滴水。湿润的头发,湿润的面孔,湿润的眼睛。少年回想起船在水面上摇荡起伏时的情形,他想起舟和水的比喻。他看向少女。不如说是看向一株植物,瘦弱的树,有水藻般的头发,金耳坠。雨停之后,天上满是星子,筛出的糠一样,白得刺眼的星子。水倒映着星子。
少女在看他。
他在心里想着。他想说什么呀。他,痛苦,可怜。
他哭了。或者说,睹物伤情。
那个他认为是他父亲的男人,在家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告辞,走掉了。离开了。他知道这是他父亲,他父亲这么多年不回来,是应该叫叔叔的,是掩人耳目。他和他还不熟悉,如果叫爸爸会把他吓一大跳。他的母亲这么美丽,这么爱的,这么些年终于爱的男人,就是他了。他。
那一天,那个男人走后,他问了他母亲一个问题。他不知道是不是该问,不过还是问了,抑制不住的感情,促使他问了。他非问不可。他想问这是不是他父亲。他是这么问的:妈妈,他是不是我爸爸。不,他当时是低声的,小心翼翼的,他肯定希望能听到回答的。他的母亲啊,简直难以想象,实际上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她是不愿意说的,她的情人,真是可恶,什么都不说,直接转过头去,先转过去,然后离去。
后来,那个男人又来家里几次,渐渐不来了。永远不再来。
失去了。
那一天,十七岁的少年,对少女说,他真是爱她,啊呀,不是,就是爱,他是可以为她死掉的。这样一个女人,爱情,让他感到极大的快乐,他为之着迷。这些话,他只有在这里才敢说,在家里,他不敢。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正在哭泣,只有语调是强而有力的,或者说,坚定,没有迟疑。是一字一句。
这样一个软弱的男人,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他带来勇气。竹楼,不行,母亲,不行,帽子,不行,月亮,星子,都不行。小船上,他看见了她,那个金色的耳坠,却突然让他鼓起勇气。那耳坠,老气,奢华,让他想起远方。耳坠是属于远方的,那片还没有被洪水淹没的、或刚刚淹没的地方。她是属于远方的。人的一生中,总有这么一次,疯狂的爱。刻骨铭心的爱。他恳求自己爱一次,一生中总有一次,他恳求自己能够拥有一次这样的爱,实际上是一次机会而已。
就这样,这个少年走过了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之后是,二十一岁,二十二岁。
生命,是一种千柔百软的欣喜。我二十二岁那年,一个新生命将要被孕育出来。我们的孩子,出生于那个炎炎的夏日,水汽蒸腾,微风鼓浪,她的出生,让人感到无言的哀恸,是置人于死地的哀恸。置她母亲于死地的哀恸。这种哀恸,让我感到,真是可怕,真应该让我也死去,在那个沉闷的、让人心慌的夏日,逃脱不掉的夏日。
实在是可怜。
那个时候,她是在流血。所有人都告诉我,生孩子,流血是正常的,不足为虑。我的母亲,拖着身子,在照顾她。关于这件事,我一点都不懂,于是我母亲照顾她。我母亲的病情,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直到一个月后她死去的时候,我才回忆起她那么明显的异常。当时,她的头发几乎压白了,走路很慢,很努力地在走路,是拖着身子,面色苍白的。我还请了其他几个女人,都是生过孩子,经验丰富的。医生,我们这个地方没有,连书籍和草药都没有的地方,哪里会有医生呢?至于助产婆,我信不过。在我心里,她更像一个恶魔,死命地压人肚子,只求生出孩子,是不管人死活的。
水汽蒸腾,血不要命地涌出来,是正常的吗?带着铁腥味的血气弥漫在空气中,好像整个房间都带有淡淡的红色。没有办法,到底是没有办法的,我看不懂她们在忙些什么,只有血永远存在,从床上流下来,钻入竹地板,一股蜿蜒的蚂蚁般的血流,蛇一样的血流。血流钻入竹地板,滴下来,飞速地滴,不暇地落到地上,流入水中。水,可能也变得殷红了,带着伤痕的殷红。墙一样厚实的殷红。伤痕下是蜡黄底色的殷红。她们将她团团围住,手忙脚乱,我看不见她,只能听见声音。喘气的声音,哭喊的声音,还有其他,许许多多,我已经记不清了。变成了一种印象。
这声音,一直持续到了晚上,人影晃动,一直持续到了晚上,血的流淌也一直到了晚上。突然之间,我听到了尖叫,听到了绵延不断的微弱的哭泣。她们叫我,我就来了。她们说,孩子生出来了,是个女孩。她满身的血污和胎脂,已经被擦干净了,她正翘着鼻子哭。她们又说,她死了。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魔鬼,让她死去的呀。
我把她带到竹排边缘,她是从这条路到来的吗。我把她推入水中,她对着我微笑。金耳坠,闪动着缕缕光芒。旁边的芦苇丛,飞起漫天的萤火虫,好像渔火,像是灯笼。萤火虫飞来飞去,不知是在照耀什么。
一个月后,所有人都离我而去,除了我的女儿。我曾经想过寻死,后来不再有这种想法。现在,我是她的父亲。她在甜美地笑,在我怀中。她是个漂亮的女孩,有这样美丽的母亲,她怎能不漂亮?我抱着她,走在竹排上,在水的大地上,我声音颤抖,毫无羞耻,我说,我不能不活,我愿意为你一直活到我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