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之悲
当法尔施折起手中的信笺,又犹豫着打开时,他没有因成为父亲而感觉喜悦,一种名为担当的阴影在他头顶汇聚,像乌云。雨滴落进他颤抖的茶杯里。
他想起过去所对妻子担保的,又望着这狭小碍眼的发霉屋子。
他原本能够瞥见和装作乐观对待未来生活的无数困难,唯独成为父亲,老实说,他还没有准备好。
和她的爱情让他碎了魂,那些让人难堪的碎片如今又出现在看似坦荡的路途前,他每走一步都要感受原本带血的脚底板重新被划破的无力感。
他的归家之路并不顺利,首先他最苦恼的就是这一堆仿制的艺术品,它们有的是脆弱的陶瓷,有的是蜡画,还有看上去就很劣质的黏土小物件。
这是法尔施的主要工作,一个不太体面的工作,没有众人所说的热爱,只有迫于生计,这些就是他无聊生活的全部。
能够存在这里的艺术品们大多都是失败品,桌面上杂乱的、有的甚至发锈的工具可以侧面映证这一点。
“我该走了,朋友们。”
那些朋友大概也与他一样,只是单纯地被创造出来,单纯地因为无能而乖乖地待在那里。
法尔施不安地掐灭手中的香烟,妻子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安静,新鲜,让他们都感到陌生。
“他的名字应该叫什么,法尔施。”
妻子在呼唤着他,呼唤着他的答案。但他无法回应这份答案,借口是他没有任何取名字的才能。
“孩子总该有个名字的,法尔施。”
名字很重要,法尔施也自知这一点,否则他的妻子也不会每说一句话就指向性地称呼他的名字。
他的词汇量少得可怜,尽管想要搜索一些优美的、看上去就很有前途的名字,在他的大脑里也只能找到已经被蜘蛛织上网的陶土花瓶。
“我不知道。”
他很肯定自己听到了来自妻子的一声叹气,随机她与那个无名的孩子就离开了房间,从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不用仔细想也明白,曾经的那个多才多艺的艺术家法尔施已经在妻子的心中消失了,妻子的名字也同样在法尔施的心中消失了。
他无法想起妻子的名字,只知道那个喜欢裹着头巾、站在昏暗的阳光晒不到的角落、就连笑容也有些冷冽的女人就是他的妻子。
对于名字,他只知道自己叫法尔施,他的父亲给予他这个奇怪的名字的缘由他已经不记得了,但他很喜欢这个名字,他喜欢别人读这个名字时嘴唇上下碰撞、舌头与牙齿之间喷出气流的感觉,就像是他们很愿意为法尔施做这些事一样,能让法尔施自己产生一种虚假的被需要感。
他不想再在工作时哼那些无聊的、烂大街的歌了,那像是年迈的老人用干枯的喉咙勉强表演一样,他现在最想哼的是自己的名字。
这样显然更酷。
“法尔施,法尔施……”
虽然画笔的末端已经沾上了不堪入目的霉点,但这件名叫法尔施的画作马上完成了,灵感是他在回来的马车上看到的沿途河岸,上面有简单褪色的蓝色与灰色组成的天空,有寥寥涂抹只能看出形状的人,最底部是一辆留白的马车和刺眼的绿色草地。
他很久没有这样自主地创作作品了,大概是因为他离开了妻子的询问,逃离了为孩子起一个名字的义务,这真是令法尔施感受到无比大的愉悦。
他更大声地宣扬着,满足于此,他的名字肆意蔓延,恶心又迷人。
“法尔施,法尔施……”
“法尔施!”
一声不和谐的尖锐捅破了他给自己建造的愉悦堡垒,不安又从那个被戳开的洞里钻进去,像蛇一样蔓延着缠在他的身体上,那是他的邻居发出的抱怨。
“如果你得失心疯了,那我劝你最好赶紧滚蛋!”
邻居用力叩上了门,法尔施的身体随着巨大的声响颤抖了一下,这才恢复理智,从沉浸的艺术创作中被拉了出来。
他还有邻居,这个狭小的房子还在各处与外界世界保持着联系。
每当他忘记这一点时,邻居的咒骂会让他机械性地想起一切。
面前的画作因此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他再也无法从这幅独特的河岸画作中看出一丝值得夸赞的地方。他已经预测到了这幅画的未来,那就是跟他一起待在这个房间里发霉发烂。
人不该轻言放弃,所以一夜没睡的法尔施还是拖着身体来到了那片取景的河岸,他的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纸,那是他又经过数几个小时的精心打磨完成的画作,纸和他都在河边的微风中飘荡,但这一点也不诗意。
他将画铺在草地上,以防它被风刮走,就把四颗石头压在了纸的四角,尘土也随即落在了四角,他急忙给拂去了,生怕会影响卖相。
那四颗石头各有各的神态,法尔施试图在它们之间找出些与灰色不同的颜色出来,但奈何他的眼神不太好,他擦了擦眼睛,就不再想了。
“你是在卖画吗?”
法尔施闻言抬头,那是一位浑身挂满珠宝等饰品的贵妇人,她的声音也可以明显与法尔施这类穷酸人区分开来。那是高傲,还是亲和?他分辨不出来。
“您是在卖画吗,先生?”
贵妇人以为法尔施不愿意回应没有敬语的询问,遂变得礼貌了些,但他显然没有这么小心眼,他只是沉浸于某些东西。
“哦哦,是的。”
他将画举起来,拿到妇人的面前。可能是贴得有些近了,妇人向后退了半步。
“看,我画的,来自这里的画。”
贵妇人俯下身子仔细端详着,如果仔细看,还是能够看出来那被涂得乱七八糟的长方形就是这边的河岸。在她看来,这并不简陋或者难看,而是面前这位艺术家的特殊处理手法。
“很好的画,很好的画……”妇人入了迷,不由赞叹,同时将细长的手指伸入内层衣物里,掏出了几枚崭新的银币。
“这些够吗,先生?”在法尔施面前的手摊开了,银币的光泽与那支手的肤色别无二致。看到如此美好的事物,法尔施有些恍惚,竟将那支代表救赎的手推了回去。
“就不收钱了,感谢你能买下我的画。”
他的面色红晕,洋溢着轻松的微笑。
后来妇人是如何与法尔施推搡钱财和互相道谢的,法尔施已经记不得了,从推回那支手开始,他便像喝醉了一样记不得任何事情。
再次醒来时,河岸已经没有任何亮光了,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确认自己没有一时冲动收下那几枚银币后,就心满意足地摇晃着踩着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回家了。
不纯粹的恨
法尔施的一生中没有多少令他感到恐惧的事物,但仅仅那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动作,就成为了笼罩在他短暂的后半生的一片乌云,那乌云挥之不去,死后也在他腐烂的尸体上盘桓低语,时不时滴下几滴化骨的雨水。
他的手和妻子的手握在一起,疾病的痛苦使得他妻子在他粗糙的手背上划出无数道细小的伤痕,它们聚集且有规律。法尔施明白那不是爱,那是发自肺腑的恨意。
妻子的眼眶深邃,那是强撑着的睿智,是被强烈的情感所驱使的,面部的变化。
我恨你,法尔施。
如果妻子还有力气张开紫色的嘴唇,那么她一直以来想说的一定是,
我恨你,法尔施,孩子出生以后我越来越恨你,没有一天可以休止。你的艺术把我们带入深渊,你认不清自己能力的限度,你自大傲慢,你善于撒谎。我相信了你的谎言,你却没有给我回报任何东西,这根本就不公平。那个风流倜傥的法尔施已经死了,剩下的是被饥饿和卑微充满的废人,你沦落到了凡人,对我而言你变成了陌生人,而我给一个陌生人生下了孩子,于是我也变成了陌生人,我们的孩子也变成了陌生人,三个与世界毫无关联的人,也互相没有任何关系。
妻子在他们一起睡觉的床上死了,面色像死灰一般,四肢僵着,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到了地上。法尔施这个名字被扣上了欺骗、无能的帽子,在妻子的尸体上被封印成一个教训,但它还没有消失,在一旁哭泣耍闹的小孩子能够证明这一切,至少在那双幼稚的目光看来,不是法尔施有意害死了自己的妻子,而是单纯因为一场不幸的流感。
法尔施捂住了孩子的眼,他害怕孩子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质问他关于他妻子的事情,害怕哪一天孩子再次踏上与自己相同的道路或者提前瞥见自己绝望的结局。
艺术的孩子
他很好奇,看着自己的父亲在作坊的台面上认真倒腾那些小物件,汗水像露水,从他的额头上滴下来,这能够缓解孩童手中紧握的干硬面包的苦涩。
孩子习惯了面包,习惯了灰尘,也习惯了眼前这个奇怪的、没有什么上进心的父亲。
孩子与父亲的时间总是错开的,孩子熟睡,父亲工作;而孩子在这一小片天地里探索时,父亲正在作坊的地面上熟睡。父亲的口水从干枯的嘴唇上留下来,打湿了脖子前的褐色布料,垂到地上,变成短暂的艺术品。
在日复一日的父亲的口水中,孩子的口水却越来越少了,寥寥几个单词从他口中讲出来,让这个不上心的父亲倍感喜悦,他的孩子正在成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只会饮食排泄的机器,父亲正在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小个子形成了自己的世界,给这个昏暗的小作坊带来了新生的希望光芒,照在他生锈的工具上,照在他卖不出去的劣质艺术品上。
至此,父亲的不体面的工作做得越来越勤快,不再是出于展现自身价值的作为阴沟老鼠的自私,而是扮演着一个拥有宽大臂膀的被众人赞叹无私的父亲形象,这种升华令他心惊肉跳,他的世界被暂时颠覆成一个光明的大厅,给予他时刻的宽慰。
傍晚的夕阳是美好的寓意,这意味着他又能够收起艺术摊位,带着一份晚餐的惊喜与孩子汇合,期待着见到他脸上纯净的笑容。
他带着笑容推开小房的门,顿时受到了比自己手中果酱面包更大的惊喜。
孩子正用稚嫩的小手握着画笔,在一张灰色的纸上涂鸦,那神情像极了父亲,陶醉、自信而又无知。这让他回忆起了久远的童年时代,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远处的枪炮声中簇拥着众人的赞叹与掌声,硬币在他的面前翻起来掉下去,让他陷入自信的陷阱。
父亲将手中的果酱面包从一张发皱的包装纸团中拿出来,放在了作坊的台面上。孩子没看到他最喜欢的食物,他只看到了那些深浅不一的色块,他的画笔颜料正在变干。
“爸爸,我也能够像你一样吗?”
父亲微笑,握起那对小手,在破了一角的颜料板上轻轻点了一下,颜色鲜艳。
“一定的,你会像我一样,会像法尔施一样。”
漏风的窗户,沙土飘进,父亲红红的眼眶里滚着泪。
遗留问题
传闻里那个与一张画作共生的奇怪艺术家今日的傍晚又出现在了河岸边上,名气上涨的他有些骄傲了,不用屈才的石子盖住画作,而是用那双磨出茧的手掌压在纸上,盖上一片阴影、一片光晕的画不再具有任何卖相,但它会被卖出去的。
一个艺术家的石碑正在他祖先的坟地里破土而出,一个艺术家家族的兴起正在于这样一个悲惨的小人物开始。他很久没有像如今一般快乐,孩子可以天天吃上果酱面包,他可以天天更换画笔的日子马上降临。这一切,归功于眼前的这个贵妇人,一个忠实粉丝。
“法尔施,三枚银币。”
他以为是在叫自己,但实际上是称呼他手掌下那幅画作的名字。河岸风景图,叫一个荒诞的、毫无意义的名字,法尔施。
“谢谢,谢谢。”
他道谢,一边把沉甸甸的战利品塞进大衣里,那张画也顺理成章地被妇人抽走了。
她脸上有笑容,但不知道那是不是一种喜悦,是一种怎样的喜悦,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弄清楚,他的美好生活还差一步最重要的心理安慰。
“因为我喜欢你的画,你的画很好。”
还没回过神,那个救赎的身影就消失在眼前,只留下泪流不止的男人,幸福的眼泪把他包围,形成一个甜蜜的圈。
回到家躺在床上的他心满意足地入睡了,他知道获得了这些救赎的代价。
梦里他站在河岸青草的上空,被他作为牺牲品的身影像是提着一只动物一样扼住他的咽喉。她已经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境中了,不纯粹的恨意决定让他感受到幸福后再把他带走。不是以法尔施的身份体验幸福,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
她戴着头巾,笑容满面,黑色的油污遍布她的脸庞。带有真挚的目的,她终究是要把法尔施从这个世界上抹除的,来弥补他犯下的过错。
那个自诩为艺术家的男人装饰着和妻子一样的微笑,将自己的余生换做那几枚崭新的银币和一个受人敬仰的幻想。
他们漂浮在河岸之上,朝着没有见过的远方走去。他还是有所留念,转头一直盯着那间小屋子里熟睡的孩子。
“你很喜欢那个孩子。”
他点了点头,心脏莫名跳得厉害。他经历过这个场景,在被尘封的记忆里。
“孩子总该有个名字的。”
“我不知道。”
“世界上也总该有个法尔施。”
他终于开始恐惧,那个束缚自己一生的词语如今又要把他拉入地狱。他看清了,那是个诅咒,关于恨的诅咒。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间小屋子里熟睡的幼年法尔施,正梦见一条即将困扰他一生的蛇。
向毁灭
年轻的法尔施忘却了自己童年的大部分事情,从被那个赡养他的妇人拐走之前,他还在哭喊着摇晃父亲沉重的手臂,后来他知道那是父亲死了。
父亲刚刚把他带入艺术的大门,就永远地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但这份艺术让他逃离了在屋子里无人看管最终饿死的结局,让他受到了一位狂热粉丝的赡养。
她的身影是比父亲大的,在装饰精致的房间里挡住从唯一一扇窗户里泻入的阳光。落了灰的艺术品总是让他想起父亲,但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工具了,甚至一盒油彩也看不到。落差感总是让法尔施想要回到那个发霉的小屋子,嚼着果酱面包,将那些黏糊糊的果酱蹭到正在工作的父亲脸上,蹭到他的胡茬上。
抚摸胡茬的触感像是宝石四周细长的棱,法尔施不大的手掌摸不到边界,在这个冷淡的奢华房间也找不到边界,他不懂的东西太多,比陈列的艺术品还要多,比贵妇人和仆人每日的问候还要多。他总是不适应,躲在柔软的床铺里偷偷抹眼泪。
他经常会做一个梦,变成蛇的父亲从法尔施的脚踝缠上去,用表皮的胡茬扎进他的皮肤里,啃咬法尔施的下眼皮直到出血,血流了一脸。在惊恐之中醒来,那些血就变成了泪水,沾满枕头。
于是他不敢睡觉了。在熄灯之后贵妇人的二三吻后,他毅然起身,决定今夜再也不躺下去,那就不会遇到那条浑身是刺的父亲蛇。黑暗让他失明,让他暂时摆脱了现实,让他的大脑滋生出曾被压抑的想法。
他想要开启新生,不是回到曾经那个简单又幸福的小房间,也不是单调乏味、处处悲伤的华贵,他要作为法尔施、作为一个未成熟的艺术家生存下去,他自认为不再是一个眼睛发直的小孩。
无数个关于未来的想法在大脑里堆积起来,挤进眼球里,使面前出现无数的眼虫,它们游动、抱团,在黑暗中凝集为一个密集恶心的身影。她戴着眼虫头巾,画着眼虫妆,露出眼虫的冷冽笑容。
“来,来,宝贝。”
眼虫妈妈向他伸出手,但那手实在恶心,法尔施没有思考就揉了揉眼,将它彻底毁灭了。
他印象里的母亲,认同的母亲大概只有贵妇人,但那确实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对于那个他毫无印象的人,他表露不出一丝兴趣。一个没有答案的话题结束了,他的世界有重新陷入黑暗中。
即使是漆黑,它们也非常顽固,那些眼虫每出现一次,他就要用手揉掉一次。
他的手是没有劳动过的双手,能感受到上面的光鲜亮丽,不杂乱,就像这间房间一样纯粹的干净舒适。
他终于明白困扰自己的两种感觉终究是什么,一种光滑,一种粗糙,他指认不出自己所追求的,换种方式说,对于二者他都想要抛弃。但活着总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不能像毁灭母亲幻影那样轻视所有东西。
在贵妇人闻声赶来,房间重新点亮的前一秒,他注意到了那些即将消逝的黑暗,一个关于毁灭的蓝图伴随着眼虫爬进大脑,徐徐展开。
暴力艺术家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法尔施总是这么说,大多是喊,伴随着对仆人的拳打脚踢。伺候他的下人的胳膊上出现青斑,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复仇,只不过不算浓烈,不足以让这个胆大包天的小青年尝到苦头。
淹没在古籍、画作与哲理书里的法尔施自认为逐渐理解了世界的全貌,这个看似优美的小房间困不住他愈来愈大的野心。愚蠢的果酱面包正在他的脑海里消失,被视为肮脏、带来痛苦的事情正在与法尔施这个名字绑定起来,仆人们和贵妇人单单是听到他高傲的鞋底摩擦毛毯的声音,就从美梦中惊醒,生怕下一拳会落到自己身上,喝下委屈的酸水。
手持蘸水笔的法尔施正在构思一部伟大的作品,但这部作品不是关于暴力,而是那些被隐藏起来的柔情。当他折磨仆人时,源源不断的复杂情感就从他们的眼里、伤口的细缝里涌出来,喷洒他的全身。他用恨来形容似水的柔情,但它不纯,掺杂着恐惧和被征服的不甘。这种不纯粹的恨深深地吸引着他,让他心跳不已。
他越来越期待那些眼虫出现的时刻,它们聚合成人形,带着强烈的执念,个体力量的渺小让它们不得不屈服于眼眶之下,又像炸药桶一样随时可以被引燃。
“来,宝贝,来,宝贝。”
他第一次向着眼虫母亲伸出手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流露,只是手指的末端传来一阵剧痛,壁炉的火烧得正旺,把那些虫子也烧死了,也把法尔施内心最后一点同情也烧死了。
至此以后,他也不再对贵妇人另眼相看,也不再像个小孩子一样在睡前找她索吻,他想要权力和尊重,但又不想像个暴君一般沉溺,他想要的只是单纯地对上层与下层的暴力,把自己放在画布居中的位置,伸展他的拳脚,方便击打到周围所有的人质,获得最大的满足感。
作为一个暴力的艺术家,法尔施拥有着普通变态没有的觉悟与自我定位。
操劳赎罪
贵妇人快忘记他的名字了。自从丈夫死后,那笔遗产就是她全部的生活,由丈夫吐出的最后一口气所化成的仆人、家具、钱财都带有曾经晚上被他所拥抱时留下的体温,她对待这些事物就花光了她所有遗留的精力。
她的余生都在忏悔,忏悔把妇女的贞洁、对丈夫的忠诚都洒进了河岸风景画里,画作里的情感贪婪着吸食着她的寂寞,让她越陷越深,在得知曾经那个中年艺术家英年早逝后,她才幡然醒悟,为赎罪收养了那个满脸泪水的孩子,用画作本身给他命名,把这份违心的罪恶,铭刻在每天都必须面对的这张孩子脸上。
但她一生也没有过一个亲生孩子,原本就心生愧疚的她也无法教育好这个艺术家的孩子,只能教给他简单的认字读写和一些鉴赏各种奇形怪状的收藏品的机会。
之后的日子里,生活状况一天天变差,以至于让她对曾经的丈夫发出疑问,当初一个如同黑洞一般吞食百姓的贵族为何也即将陷入漩涡之中。达官显贵虽然对于她已经无足轻重,但衣食住行的日渐简陋还是戳破了她的内心。
于是,她就不再出门了,辞退了那些经常被法尔施殴打的仆人,在这个猛兽般的大房子里做着家务,忍受着法尔施时不时从口里传来的咒骂,她后悔没有教给法尔施最基础的道德礼仪,让他成为了如今这样蛮横的贵族的败家年轻人。
对于这些他还是自己忍受着,没有在法尔施的面前有过一次怨言,这是她的罪,她明白。
法尔施的拳头在一天终于朝着她打了过来,用肿胀的双眼抬起头望着那个瘦弱的身影,那个身影说他要逃出这里,逃出这个限制他、束缚他的地方,那种语气她还记得,她开始明白当时的中年艺术家不接过她手中银币的原因了。
年轻人手里攥着一叠纸,口袋里塞得鼓鼓的,就这样离开了家。
回归老巢
和底层人打成一片,混在破旧布衫和脏胡子里的法尔施并没有那么格格不入,大家都为阵营里加入了一位曾经的贵族而感到兴奋,他们的生活很久没有过异样的风波了,仅仅一个穿着相对干净衣物的伙计就会让他们欣喜,摆出前辈的风范带新人去哪里饮酒、偷东西或者教训其他更加无聊的人。
少有会认字的无聊的人会仔细阅读法尔施带来的原稿,即使大多数词汇都无法真正理解,也会因为某个描写的物件想起自己的年幼、青春或者老年,不由得流泪。就在几个感性的、识字的无聊者的传阅之后,那些原稿被沾上了泪水、啤酒和打架后滴落的血珠子。以至于最后那叠原稿也没有落到原主人手里,成为了一段可以随意改编的口口相传的故事,或许哪一首经典童谣里就有法尔施曾经创作的影子。
但他的愿望远远不止是放低身位,为了伸展拳脚,他不再满足于作者的身份,他始终铭记着自己是个怎样的暴力家。
漆黑的夜晚一行人骂着、笑着穿梭在公路上,被寒风里的匕首架住脖子,慌张地掏出口袋里仅剩的现金,反击的念头还没在脑子里形成的时候就被胸口的血液呛住,倒在了某处缝隙里。
法尔施精打细算,他知道这笔来之不易的钱应该用在哪里,这笔钱可能成为他最后的坟墓,也可能是他走向坟墓的一步重要的路。
举起旗帜
酗酒的年轻人恨透了世界上的一切,酒精已经不能掩盖他的愚钝。
今天又被巡警盯上,伤痕累累地在街道上漫步,咖啡馆里谈笑风生的男女,用好奇且鄙夷的眼神看着他的年幼孩子,触痛他的神经。走到河岸边的年轻人突然有了纵身一跃的想法,但他终究怕死,来往中的一辆马车被他狠狠踹了一脚,年轻人再次躲回了那个不用思考的小巷之中。
“再也不想活了,明天我就去做你们不敢做的那件事。”
满身酒气的男人还穿着工作布衫,指着自己的胸脯说出不明觉厉的话。
“那明天我一定会叫上我认识的所有人给你喝彩的!”
有人起哄回应,让男人非常高兴,吞了一口啤酒,拉住了一旁的年轻人。
“明天跟我去吧,小伙子。让你见识见识。”
年轻人虽然吓得浑身发抖,脚底曾经踹马车的触感又让他涌起激情,他并非愚钝,他无所不能,只要有眼前这个前辈的带领,他一定能带着必死的决心干出一番事业。
明早的火光不算耀眼,在后悔至极的爆炸后,无辜的平民伴着一个疯子与一个委屈伴随者的自杀式袭击为了那些恨意陪葬了。
首领
恨,法尔施从小就能够读懂,所以也就能够操纵。他没有恨,他要的是看到对于恨的复仇与暴力。
憎恶的眼神里闪过的光引燃了引线,法尔施只是那个让火与引线相互靠近的人,在人们的眼里他是知识分子、是残暴的贵族子弟、是引领他们走向伟大胜利的人。
炸药会毁掉这里的一切,满足了他的渴望。
巷子的风光并不好,到处是瓶子衣服与呕吐物,一个醉酒的男人躺在那些恶心中间,不在意自身是否会被污染的他看起来是无畏的。
法尔施拍了拍他的背,叫不醒他。
他索性也躺了下来,恶心的味道让他的胃里一阵翻腾,但暴力的触感时刻让他保持着活力。他快乐,因为即将成功。
“把这个线拉开,你就能去死了,和你周围的人一起。”
这是那个恶魔一般的死神对着将死之人挥舞镰刀前的最后一句话。
1894年2月12日晚,一个年轻的无政府主义者埃米尔·亨利,向巴黎圣-拉扎尔车站附近的终点站餐馆扔了一枚炸弹。 可以说,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场现代意义上的恐怖主义行动。 它代表了世界上一种新的恐怖形式:袭击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地点的无辜群众。
灰色的天幕之下
“推翻那群垃圾!什么公社、什么党派,我们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年轻的法尔施腰间悬挂着一个小吊坠,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自称热爱艺术,他最爱的艺术是暴力,他崇尚暴力的作用,他信仰着手里的刀枪可以把同胞们拉出深渊,把压迫者从高位上拽下来,暴力解决问题。
但他看到了血,熟悉的人们的血洒在他的脸上。他强烈地怀疑手中的暴力与敌人的暴力哪个更占上风。信仰崩裂的瞬间,他开始思考活着与死去。
“你要活下去,拿住这个,当一个普通人活下去,快点从哪逃走,装成一个艺术家一样活下去。”
于是他成为了一个盗版艺术家,腥风血雨之后的日子是平淡的,在一间发霉的小屋子里,与不知他过去的妻子生活在一起,靠着陶土雕塑和倒卖仿制画作为生。
战后的应激症一直困扰着他,他不知向哪里宣泄的恨除了麻痹成艺术品,其余的便都倾泻到了妻子身上。把妻子幻想成战争的阴霾使他的生活不能再次平静。他终究是个暴力艺术家,在得知妻子怀孕后,他知道自己的后代也会变成一个暴力艺术家。
总能够对着妻子宣扬他战时的成就,也总能够把恨延续下去。
眼虫出现的最后一次,他布满青筋的双手夺走了妻子的生命,头巾与冷冽的笑被掩盖在事实之下。但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在日复一日的果酱面包与法尔施激烈的洗脑之下,一个扭曲的、不再为正义而使用暴力的恐怖主义法尔施诞生了,而那个呐喊着为了革命却归于陶土罐子的法尔施因病去世、永远消失了。
这是从纯粹革命到纯粹无政府的两代,从悲催到暴力的两代,从病死到爆炸的两代。
我从没恨你,法尔施,孩子出生以后我只是越来越恐慌,没有一天可以休止。你的艺术本可以带你我都走出来,但你认不清自己能力的限度,你自大傲慢,你善于撒谎。我相信你可以成为一个凡人,但我错了。你没有给我回报任何东西。但我依然不恨你。那个风流倜傥的、腰间系着我送你的挂坠的法尔施死在了战场上,剩下的是被失败的革命摧残的可怜虫,但你仍然没有沦落到了凡人,那股血腥味仍然存在于你的艺术品里,你的河岸风景画里,而我给你生下了孩子,盼望着孩子不再落入和你相同的人生道路里,于是我也失去了自己的灵魂,但我错了,我们的孩子也终究会和我们扯上关系,三个在世界上紧密关联的人,也会落入同样的结局。
尾声
那十年里,贵妇人再也没有见到过自己所抚养的法尔施,只是每天惊恐地到处探寻那些报道恐怖主义的新闻,屏气凝神地猜测里面的主犯有没有那个熟悉的名字。
社会的变动使她对生活失去了信心,她的衣物不再靓丽,奢侈品也被消耗殆尽。走投无路的贵妇人再次返回了那个与他相遇的河岸。这里的一切有些褪色,不再繁荣,像极了画家法尔施笔下描绘的混合颜料导致的灰色河岸。
那些昂贵的画作大多已经被卖掉了,曾经丈夫留下的大多已经被生活吞噬,但她手里还是能拿出法尔施当时用石子压住的画作。
只有寥寥几个马车经过,只有寥寥一个马车经过,马车里坐着模糊的、不断变化的身影,在其中的一瞬间贵妇人好似看到了攥着纸的法尔施。
“法尔施!”
贵妇人冲向马车,马叫与泥土的摩擦声使它停了下来。
“吵什么!泼妇!”
她失望了,真正的法尔施不会这样说话,只是会让马车在她身上碾过去。她遗憾,返回了河岸的一角,将四颗石子压在画作的四角,装成一个卖画的人。
至此以后过往的马车都能看到这个疯女人在卖画,起初还有人赞许她对于艺术的坚持,但几天后才知道她已经死了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