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气味是无盐的,洁净的,宛如内地盛开的百合花,每一片花瓣都浸润着无暇。
不过许多年前,我初次遇见她时却不是如此。
咸腥。
饱受海浪冲刷,翻滚挣扎于我们的母亲与死神——海洋。将她打捞上来的老渔夫确信她是一具尸体。她那灰色的长发与双瞳看着确像一个死者,不过那时我在码头上见到的她要比这更接近死亡数倍。
我赶来时她已经醒来了,坐在码头的木桶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的脸是纯净的白,既不是死尸瘆人的惨白,也不是月光皎洁的雪白,是雕塑一般的,不为人在意的沉默的白。海难过后已经许多天了,但人们仍相信有人活下来,平时无论是捞上来尸体,偷渡者,或者是这些东西的一部分,都不会有人在意。
我稍微走近了些,仔细地端详着她。她的灰色长发蜷缩着,紧贴在她单薄的背上,苍色的长裙略有破损,温顺地吸附在她纤细的身体上,她的眼睑薄而青白,像附了一层霜。
我尝试穿越人群走近她。立刻,盐分咸臭的气味扑鼻而来,准确来说,那是一种腌制物独有的燥气,混合着长期降雨带来的沉闷潮湿的空气,我仿佛置身于阴暗恶臭的地窖。
她肯定死了,而且死了很久。比起呕吐的冲动,我更先确信这个事实。
可是眼前的盐浸物,向我抬起了头。
她的声音很小,但并不虚弱或是沙哑。当然,即使她说的再小声,也没人敢听漏她说了什么。
“你们当中,有人认识我吗?”
其实曾想问:你的眼神为什么如此失望?
直到晚上,我才有机会独自接触她。
人们沉浸于她带来的喜悦中。她很可能是一位在海难中失去记忆的居民,在相当一部分人心中,她则必须是。她的出现意味着许多在海难中失踪的人都有救了。那些人里包括打捞到她的老渔夫的儿子。
有人说她是瑟兰家的大小姐。很少有人能见到那一家人,但有人坚称如此。他们一家确实搭上了那一天的轮船,随后便杳无音讯。
她被安置在瑟兰庄园外的一间小屋,那曾是一位服务于瑟兰家的农户的屋子,如今那位农户失踪——我则更倾向于是死——在了海难中。尽管有人提议让她住在已经空空如也的瑟兰宅邸中,但被她拒绝了。
我到她面前时,她正坐在窗边看书。即使干透之后,她灰色的长发仍透露着难以掩盖的死气,仿佛盯着看太久便会窒息。新换的衣服稍大了一些,下榻的衣摆凸显出她干瘦的躯体。
她合上书,但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相互望着。
“我叫阿黎德。”
我先开口了。
“幸会。”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些驱赶的意味。听说其他来找她的人都被赶了出来,我担心她脾气暴烈,不过看上去很好交流。她怎么可能脾气暴烈呢。
“那本书是哪来的?”
她似乎原本准备说什么,但又停了下来,似乎我问的问题出乎了她的意料。
“我从学校那里借来的。”
“学校?”
“傍晚的时候,我绕开了人群,找到一位孩子询问他这里有没有可以借书的地方。他便说只在学校见过很多的书。所幸并没有别的人真正要用到这些书…也可能是不幸吧,如果是书的话,还是能用到更好一些。”
“你被救上来后,第一个想到的事情居然是找一本书吗?”
“我倒是想不出更重要的事了。”
“你只靠一个小孩子的指引就走到学校了吗?这里往学校有一段距离,迷路是很正常的。我的一位朋友就经常走错。”
“是吗?那我比那孩子的方向感好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稍微走近一点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从床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完全不像一个上午还濒死的人。她十分高挑,我要稍稍抬头才能和她对视。破碎的灯光下,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庞。
而她只是看着我,我不知道她在笑,在鄙夷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名为薇尔·瑟兰。那么,你该报上自己的名字了。”
“在下流耶塔娜。如你所见,并不是那位大小姐,也不来自于这里。”
逢场作戏,你会为此吃惊吗?
哪怕到了最后,我也从未了解她的全部。或许她自己也并不完全了解。
不过那一刻,刚刚听闻那个古怪名字的我,竟然自认理解了她。可能在这一刻,她被当作了薇尔的替身,或者说我一直都是如此看待她的。
理解,多么美妙的词汇。我是否曾渴望被理解?流耶塔娜,我灰色的友人,又是否理解过我的心情?
那一夜我睡不着,我有太多还想问她的事。第二天一早,晨光还远在地平线的彼端,我就起身了。
想来她也不会介意,我便直接推开门,结果里面空无一人,那团破旧的布料,或者说是被子,整齐地叠成正方形,放在床的中央。
大概是出门了。她的书——或者说是学校的书,因为实际上从没有人看,说是她的书也并无不妥,还放在床头。应该不至于逃跑了,不知为何,我有这种自信。
空气有些沉闷,虽然不是臭味,但开窗通风总会好一些。不幸的是,窗户似乎坏了,或许有什么办法能开起来,但是现在我没有余力来尝试了。
总感觉很疲惫,大概是没有睡好的原因,那就坐一会儿等她回来吧。
结果睡着了。
床很硬,还有些霉味。但激动的心情稍微平复下来后,真的就这么睡着了。
睡梦中,我感到不快。
我讨厌睡眠,我讨厌这样消极的状态被迫占据我人生的三分之一,可悲的是,我即使醒着也几乎无事可做,除了稍微为父亲帮点忙,就只能去码头望着海洋的另一头发呆。发呆是比睡眠更消极的行为,所以我很快不再因为人必须睡眠而烦恼。
所以,让我烦恼的…
薇尔,或者说那艘轮船上所有的人,都死了。
我与薇尔小姐,并不算交好。我们曾为同窗,但毕业之后便不再有交集,即使她离开,也不会对我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
死亡是具有特殊意义的词汇,普通的离别实在无法与其相提并论。更何况…
“阿黎德小姐,虽然不介意你在这张床上睡觉,但哭哭啼啼的可就不行了。”
睁开眼睛,视线已经朦胧,她的手轻抚我的脸颊,为我擦去泪水。
做完这个动作后,她顿了一下,随即收回手,退回原来的位置,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的手柔软又冰冷,像是华美的丝绸。
“名叫薇尔的那个女孩。你思念她吗?”
“你们并不相像,或者说很不相像。不,无论是外貌,举止还是性格,都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我仍躺在床上无力站起,我希望自己以近乎迁怒的语气说出这番话,但声音实际上小的可怜。
我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流耶塔娜,灰色的异乡人,没有为这番话困扰,气愤或是哀伤,只是无奈地看着我。
“还想哭的话,我可以出去哦。”
“你完全误会了。很多东西。”
我所想说的,不只是我并非一个脆弱的孩子这件事。她不是薇尔,不仅仅意味着薇尔一个人的死讯。
不过我或许确是一个脆弱的,
孩子。
已经接近正午了。
因为什么也没做,我倒是并不饿。
流耶塔娜告诉我,村子里的人仍认为她是薇尔,应该说是瑟兰家的大小姐,几乎没有人真正认识她,甚至没有多少人哪怕见过她。流耶塔娜找了一个还不“认识她”的渔户,接下了一份腌鱼工的工作。她打算在这里安顿一段时间,攒下足以远行的费用。她还说自己来自于海洋的另一边,我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的,名叫英格兰的国度。
清晨时,捞起她的老渔夫向我说她精神不太正常,似乎记错了自己是谁,他还担心找到自己的儿子,会不会也变成她这样。他那塌鼻子儿子要是变成灰发,还忘记自己是谁的话,应该够我发笑好长一段时间。现在来看,流耶塔娜的话确实漏洞百出,如果她要回到英格兰,一开始为什么会漂泊到这里,差点丢了性命呢?如果她要向东方走,那里遍地都是战火,她又要寻找些什么呢?更何况,她根本就不是英格兰人,我从见到她以来,她都一直说着古怪但流利的法语。至于长着那双似乎从未受过苦的美丽的手而接下腌鱼的工作,已经是她的胡言乱语里最不值一提的事了。
哪怕她真的作为一个英格兰人却有着极好的法语素养,甚至无惧战争,只为完成那不为人知——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的目的,也有一句话始终令我困惑,甚至我有预感,对此提出疑问会招致严重的后果。
那便是我第一次在码头看见她时,她所说的:
“你们当中,有人认识我吗?”
又一天晚上,我仍然没有睡个好觉。
难以入眠的时候,把困惑的问题报以思考是很好的解决方式。
不过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思考,只是无可奈何的胡思乱想。
比如,流耶塔娜,那个灰色的异乡人,她今天吃了什么呢?她在哪吃的饭呢?或许仍相信她是薇尔的人会尽力向她谄媚,招待她以丰盛的餐食,也或许她随意找家便宜的餐室解决——不过第一天或许她还没有工钱,只能赊账。她那美丽的灰发,老板一定不会拒绝的。是的,我希望有她那样傲人的长发。她会为自己的容貌而自豪吗?不,她远远不如薇尔那般动人,她的容颜仅仅是整洁、舒服,又不为人在意而已。比起这个,她喜欢吃些什么才更加重要,流耶塔娜会不习惯这里的菜肴吗?能讲出如此流利的法语,她应该在这里生活过相当一段时间,我应该向她推荐几家好吃的餐室,听说他们喜欢吃炸鱼薯条?不对,我怎么净在想流耶塔娜的事。
可能因为其他的困扰,光是想起,都足以令我痛苦。
已经是认识流耶塔娜的第三天了。我找到了她所在的腌制工坊,与其说是找到,不如说是闻到的。我很讨厌盐的味道。但等她回来的话又无事可做。我也讨厌发呆。
她将那灰色的长发绑了起来,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发尾则搭在肩上,干净利落,倒是有几分劳工的样子了。不过,她重新穿上了初次见到她时的那件白色长裙,上面绣着淡紫色的、我不认识的花卉图案,柔顺的雪纺看上去精致又华丽——尽管穿在流耶塔娜身上,仍然难显夺目。
“阿黎德小姐,早上好。”她的手没有停,娴熟而迅速,和旁边的老手几乎没有区别。
“好臭。”
“你应该经常能闻到这种味道吧,还没有习惯吗?”
“讨厌就是讨厌,再久也不会习惯的。”
她只是笑了笑,随后便陷入沉默。
工人们都静静地干着自己的活,尽管这里紧靠集市,嘈杂的人声不断传来,闲聊的我们也显得格格不入。
监工只是远远的看着我们,准确来说只看着流耶塔娜。比起她干了多少活,他似乎更在意如何体面地赶走这家伙。看来他们也早就听说了这位“大小姐”的存在。
不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似乎也不错。迫切地找话题聊个不停,反而令人疲惫。
沉默是有害的。
沉默对我来说是一种需要被填满的东西,我总是迫不及待地喷吐每一个想到的词汇,生怕停下来之后,对方会立刻意识到我的生涩无趣。
那天我聊了码头新来的渔船,聊了学校里某个同学的趣事,聊了某种失传奇术的传言,聊了昨天晚上做的一个奇怪的梦,聊了梦里出现的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花。
薇尔坐在我旁边的石阶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上,裙摆整齐地垂下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手摆弄着她太阳般耀眼的金色发丝。
“阿黎德,你还记得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吗?”
“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事。”
她莞尔一笑。
我不再说话。此时正是午后,阳光穿过树叶,静静地洒在我们身上。
那时的我很吵闹吧,薇尔是安静的女孩,我曾自认为她喜欢倾听。现在想来,只是对我的体谅吧。
或许我该好好地陪她度过一个安静的下午。
不过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即使她没有被卷入那场海难,我们也早已不再见面。
学校本就是联结我和这位大小姐的唯一纽带。毕业后,我当然无权踏入瑟兰家找她。
所幸,她也并没有找我,我很高兴我们是朋友,也很高兴仅此而已。
你连悔恨的机会都丧失了。
“阿黎德小姐,请进。”
流耶塔娜似乎已经习惯了我的到来。
我本以为她会因为一天的劳动而疲惫,很快睡去。结果她仍旧清醒着,坐在床上看书。她不知从哪找了一个略显陈旧但十分完整的书立,上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书。
我似乎也习惯了她的出格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抬头望着窗外,暮色从地平线渐渐升起,把天空压成深沉的蓝与灰。
“阿黎德小姐,你擅长拒绝别人吗?”
她合上书,轻轻闭上眼睛。下午的时候,两位自称瑟兰家仆人的男女找上了流耶塔娜。海难已经过去很久了,当局很快就会将在海难中失踪的瑟兰家与其他居民定性为死亡。而瑟兰家庞大的财富则是问题。两位仆人自然无权支配,但被认为就是失去记忆的薇尔·瑟兰的流耶塔娜则成为了这笔财富最有力的继承人。至于如何让其他人承认流耶塔娜就是薇尔,他们似乎胸有成竹。
两个仆人的目的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么庞大的财富只要分上一小笔,就足以改变这两个人的命运。至于理由,称作是工钱就行。
”这不是很好吗?“
虽然带有玩笑的意味,但我确实羡慕薇尔的生活。
”是在问你应该如何拒绝他们,而非是否要接受这笔不知道具体有多少的钱。“
”你是那种拾金不昧的人吗?如果你去瑟兰家的庄园里看过,一定会为此后悔的,把你的手在盐里泡烂了都赚不到”
”接受超过所需的财富是错误的,我也不会泡烂自己的手。“
”那就分我一点吧,我一直都想去你的故乡看看。”
这话说的有点古怪,我没有打听过她的故乡具体在英格兰的哪里,不过我总觉得如此表达会…显得亲密?
”我没有…呃,我不会分你的。“她说的很决然,这是她所少见的语气,不过尽管她尽力以这种口吻说,还是显得很温柔,像是被拧紧的海绵,依然柔软。
”那我自己会想办法去的,”我轻轻撩起她的一缕灰色发丝,干燥而柔顺,”你呢,你什么时候会回去呢?”
她竟然有些落寞,甚至是遗憾。
”嗯!总之,那笔钱可是薇尔的!就算你想要我也会作证驳倒你的。那两个仆人,说到底是不是真的都还没确定吧,毕竟只要是见过薇尔的人,都能知道你是个假货。啊,我并不是在说你,你确实没有薇尔可爱,毕竟她…嗯,明天他们再找上你的话,拒绝就好,一定要明确说出自己才不是薇尔大小姐。“
发觉说错话的我,只能胡扯一通,这倒像是我以前的调调。
”我会说的,而且会说我现在、过去、未来都不会变成一个金发大小姐。“
匆忙告别后,我回味起那缕头发的气味。
没有沾染盐的臭味。或许她的手也是。
我始终讨厌盐。哪怕盐本身是保鲜的媒介,盐的气味却象征着死寂。
我讨厌自己的多疑。但…
她是怎么知道薇尔是金发的?
”话说,你真的要离开这里吗?“
我和流耶塔娜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夜晚的海风不断吹过,带着潮湿的寒意,但这份寒冷让人清醒,我们都没有在意。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流耶塔娜没有告诉我她要去哪,正如她从未告诉我她从哪里来。似乎漂泊对她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什么时候呢?”
“攒到足以动身的钱后。”
她看上去不紧不慢,她做所有事都是如此。似乎她的时间是用不完的,她也从不着急花掉它们。
自从见到她以来,我总是在询问她各种各样的问题。然而,哪怕她有问必答,我也并没有了解她太多。
“你不会希望了解我的。”
她则如此回应。
她善于隐瞒,甚至是伪装,但她不善于欺骗。即使是拙劣的谎言,她也只能用避讳的方式间接达成。或许我看不出她向我隐藏了什么,但我相信她从未对我说谎。
你以真诚笃信他人。
“话说,这里有适合看海的地方吗?”
不过,流耶塔娜偶尔也会向我打听事情,哪怕总是古怪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
“看海吗?嗯…“
我发觉,最近去码头发呆的次数变少了。那里当然不适合看海,尽管最近的船舶变少了,那里还是比我想象中的海洋热闹太多。
小时候,我似乎在附近的某处和家人一起看过海。
海鸥的声音、流淌于脚边的海水、数不清的碎贝壳、海天一线、沙子城堡、浪涌…以及曾喜爱之人。
看我有点伤感,流耶塔娜握住了我的手。
“我不喜欢看到小孩子哭——倒也不是会因为你哭就对你生气的意思。”
我想说我不是小孩子。不过又放弃了。
我突然好奇流耶塔娜年纪多大呢?似乎我和薇尔都被她认为是小孩子,或许她比看上去还成熟许多,甚至或许她是个有驻颜秘法的年过中旬的老者。毕竟她的学识和她的外貌相差太大。
关于她的事情总是如此迷人,足以让我从扰人的回忆中脱离。
“说说吧,关于海,或是关于别的,任何你想说的,或是不说。我的意思是,你现在的样子又是想说又是不说。”
我认为薇尔无奈于我的聒噪。
我是吵闹的吗?
我曾不喜欢沉默,我曾担忧因沉默而显得无力。现在,我可能又担忧因多言而显得失礼。
或许担忧才是错的。
那我便不喜欢担忧。
谁会喜欢担忧呢?
于是我说了。说了妈妈拉上爸爸和我,一起到那片海滩。海滩不是金黄色的,是湿润的,暗沉的,但依然很美丽。我不认为那是我一生最宝贵的日子,可能没有什么日子真的称得上宝贵,比平常好,那便是好了。我又描绘了我看到的太阳,或者是月亮,谁记得呢。 晚霞,海浪与我组成的朦胧的图景。我说的神神叨叨的,像是在说梦话,不过流耶塔娜听的津津有味。我隐隐感觉无论说什么她都会是这个反应,但那也不重要。毕竟无论她做出什么反应,我都会继续说下去。因为我只是说了而已。
不知不觉,我躺在了床上,嘴里却仍然吞吐着难以理解的语句。我好像要把几十年,实际上可能也就十几天,没有说的话全部说出来。
流耶塔娜静静地看着我,她的眼神令人安定。她是一个令人安定的存在,她的气味是微苦的,没有沾染海盐的恶臭,这种清苦可以让人暂时忘却许多。
竟然又在别人的房间睡着了,而且还过夜了。
这场床不算大也不算小,勉强能容得下两个人。尽管完全没有记忆,但也不得不思考与之相关的可能性。所幸可能性的另一端已经出门了,我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决定我该怎么想。
晨光…不对,又已经到了早上了。窗户大开着,畅快的清风徐徐吹来。
“似乎也不错。”
这时,流耶塔娜回来了。
“什么不错?”
这时候我应该被吓到吗?
总之我没有被吓到。不管她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们去看海吧。”
我被吓到了。
或许有一天,她不再令人惊讶这件事本身就会让我惊讶。
也许不会有这一天,因为她很快就会离开。
早上,那两个仆人又来找了流耶塔娜。流耶塔娜没有说自己是否再次拒绝了他们。不过我相信如此。
如果我劝说流耶塔娜接受这桩交易,算是对薇尔的背叛吗?
反正她永远不会接受。与其想这些,不如为明天的看海做些准备。
流耶塔娜凭借我昨天的只言片语,找到了我记忆中的那片沙滩。应该是两位仆人告诉她的?我真想听听她是怎么和别人交谈的,似乎所有人都拿她没办法,只要她下出指令,任何人都会乖乖听话。
”流耶塔娜小姐,你会精神控制吗?“
”当然不会,你在说什么呢。“
”那读心术呢?“
”不可能会的。“
”看到过去?“
”不会。“
”全知全能?”
“怎么越来越夸张了。”
“窃取记忆?”
“你有完没完。”虽然听上去越来越不耐烦,但流耶塔娜仍是微笑着的。如果是薇尔的话,或许已经懒得再理我了。
晚点的时候,我想去附近的餐室打听了流耶塔娜爱吃什么。或许我们回来的时候可以一起吃一顿饭,不过她似乎很少去固定的某个餐室,那里的老板都否认自己见过这个人。
于是我们出发了。晨雾让远处的海面混沌模糊,流耶塔娜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有力。那是一片藏在礁石背后的沙滩,沙子是记忆中的暗金色,海浪轻轻抚过沙滩,几乎不发出声音,似乎它也和远途而来的我一样,疲倦不堪,只是不断地涌上来,又退回去。
我们一直走到晨雾散尽,太阳完全升起,才来到这里,但流耶塔娜看上去一点也不疲惫。
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和亲人以外的人一起到村子外面,也是我长大以来第一次离开村子。其实我并没有太多的事可做,爸爸足以养活我,哪怕我无所事事,在结婚生子以前也不会有太大的压力。说来,我从未考虑未来的事,我应该继续留在这里吗,或者是到城市里去?爸爸也从未和我谈过这些事,只有在他工作回来而我还未就寝的时候,我们才有机会聊上一会儿。现在想来,即使有了这么多的时间,我也只是无意义地消磨掉了。真的到了别的地方,我也没有能力养活自己吧。
“阿黎德小姐,小时候的事让你这么在意吗?把人晾在一边可不好。”
流耶塔娜也有会错意的时候呢。看来她并不全知全能。
“话说,你似乎出门很随意呢。”
“爸爸很忙,他不怎么管我。他应该也很乐意我出门。”
“是吗,他是做什么的?”
“修船工,偶尔也做做家具。感觉我这辈子都比不上他的手艺。”
我看向流耶塔娜。
“你也该讲讲你小时候的事了吧。”
我随口说道。我到现在也没问清楚流耶塔娜为什么来到这里,为什么掉进了海里,又为什么想要匆匆离开。至于更往前的事情,她以前是个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家庭,我都想了解。
因为我羡慕她。我希望能成为她这样的人。
到时候,我的苦恼,我的困境,我的悔恨,都会消散吧。
并不是如此伟大,你知道吗?
“小时候的事情啊……似乎没什么能讲的。或许我也曾漫步在沙滩上,又或许在别的地方,以已经忘却的方式,玩乐,然后开怀大笑。”
流耶塔娜放松地坐在沙滩上,丝毫不在意自己的长裙沾染脏污。她仰起身子,双手向下撑着地面,抬着头,闭着眼,似乎格外享受这个环境。
“忘记了,你真的失忆了吗?”
“也不知道怎么说。总之,关于过去,几乎没什么能讲的。先说好,就算失忆了,流耶塔娜也记得自己是谁,也有出发前的记忆。她不可能是薇尔大小姐,她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是别的任何人。虽然这话也有一部分是对自己说的。”
我也坐了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低着头,躲避刺眼的阳光。她的说话方式真的好古怪,古怪到有些可爱的程度。
她又讲了许多。
她需要去找一个人,找一个能帮助自己恢复记忆的人。说是能,应该是可能,失去的记忆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回来呢。她没有细说那个人是谁,更没有说自己为什么失去记忆。或许她根本就不知道吧,也许我正在听一个在海里泡烂脑袋的家伙胡说八道。但那又如何呢。我喜欢询问,但不喜欢问到底——那样既显得冒犯,又失去了想象的空间,也许真相相当无聊,最重要的是,那样减少了下次聊天的话题。
不过当对方离开自己的时候,真相就永远无法揭露了吧。
薇尔·瑟兰,你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
“如果我哭着求你别走,你会怎么做?“
我们一直待到了夕阳落下,携带的食水已经见底。在晚霞的遮蔽中,沙滩清凉下来。我从手臂的缝隙中小心翼翼地盯着流耶塔娜,期待着她的回答。
“哭哭啼啼的不好,说过的吧。”
“当我没说吧。”
我没有勇气挽留她吗?还是我认定她是无法挽留的?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挽留薇尔,或是挽留…我会这么做吗?如果他们不是死于海难而是简单的离别,我会像现在这样畏缩不前,不敢狠狠地抓住她的手,怒斥着让她别走吗?
回去的路上,我几乎抬不起腿,不知道是缺乏运动还是心情太过沉闷,应该两者都有。总之,流耶塔娜背起了我。
她的身体不像想象中的柔软,突出的骨架让我有些难受,她的身体也不温暖,甚至可以说有些冰冷。最重要的是,她的动作很不熟练,调整了好久才稳稳地背住我。
”你的母亲有这么背过你吗?“
流耶塔娜突然说道。她说话中并不夹杂喘息,似乎背着我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现在的她确实和妈妈一样呢。和我记忆中的妈妈,一模一样呢。
因此我的悲伤,我的无力,我的迷茫,全都在此刻化为了愤怒。
正如我确认她不是薇尔的时候,那般的无所适从。
我好想掐住她的脖子,压在她身上殴打她。哪怕我现在没有这样的力气。
我尽力晃动着,想出一切能想到的句子咒骂着。
我们一起失去平衡了,这个人并非力大无穷,她就是个疯子。
但流耶塔娜仍尽力护住我,抱着我撞在一旁的树上。
我还想继续攻击,但撞击的晕眩让我连站起都做不到。
“是这样啊。”
她没有质问我为何突然发作,只是悲悯地看着我。我讨厌这副表情,我不需要怜悯或是类似的东西。
“母亲对你是这么值得憎恨的东西吗?”
“她不是我的母亲。她偷走了家里的钱,搭上了那艘轮船。结果就这么死掉了,真是活该。她害怕战争,但家里的钱又不足以支持所有人都去逃难。就是因为她踏上了那条船,才会导致船沉没,然后……”
将一切都迁怒于自己的母亲,再将连同母亲的一切都迁怒于眼前无辜的异乡人。我真是丑陋不堪。
我怎么有资格挽留任何人呢?
在自己的家里醒来了。
爸爸在床边担心地盯着我,他又开始抽烟了。
费劲心思解释我只是出去玩晕倒了而不是去自杀后,他才稍微放下心来。
无论是为了爸爸还是自己,我都最好是待在家里。
是流耶塔娜把我带回来的吧。
她担心我醒来时还闹别扭,把我送回了家。
她又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家在哪的?
她不久后就要走了,丑态尽出的我再没有资格要求她留下。我选择了放弃,我没有资格乞求任何人的原谅。
至少最后,去再见她一面。
上次见薇尔,是多久以前了呢?我本来有更多更多的机会可以与她相处,哪怕死皮赖脸一点也好,我希望和她一起慵懒地度过午后,不着边际地聊天,或者是我一个人胡说一通。
在家修养的第四天晚上,我决心出发。
此刻正是我平常去找流耶塔娜的时间。她或许最近的每天晚上都在等着我。她随时都可能动身,我没有再拖延的理由。
确认爸爸已经睡着后,我换好衣服,蹑手蹑脚地出门。
今天的夜晚格外的寒冷,是已经入秋的信号。我抓紧向那间小屋走去。
不过路上的气氛有些不太对。或许是我记错了时间,应该更早一些才好。毕竟看到流耶塔娜在睡觉的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睡觉是什么样子呢?
我甩甩头。
不能再分心了,抓紧时间走吧。
路上的灯光很暗,不过勉强能看清那间屋子。果然,屋内的灯已经灭了,即使是流耶塔娜也要睡觉啊,这么想着,我迫不及待进去偷看她的睡颜。
但是,似乎屋子的侧面有一个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随后飞速逃离。
已经不是不对劲的程度了,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一切都只是我害怕见到她的幻觉才对。这么想着,我鼓起勇气走到门前。
随后,我差点跌倒下去。
我并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也没有听到巨响。但是屋内确实传来了声响。
那是刀具刺入骨头的震荡。并且,这个响声比屠夫剁碎骨头还要低沉和压抑。
我几乎完全无法动弹,我知道我应该逃跑,但是完全无法理解的恐惧限制住了所有行动。
黑暗中,有一个人影打开了门。
灰色的长发,如瀑布一般垂下,紧贴在华美的、染血的雪纺长裙上。毫无疑问,那是流耶塔娜。
她拿着带血的砍刀,肩膀上的衣服被鲜血浸透。
看到来者是我后,她放下了砍刀,大口喘着气,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慌乱。我没有后退,准确来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后来我很快就明白,那两个仆人接到了瑟兰家亲戚的来信,知道窃取财产的计划无望,只能杀死流耶塔娜来制造混乱,趁机带走一些东西。
不过,当时什么也不明白的我依然选择了相信眼前灰色的异乡人。
”还以为你会被吓跑。”
”你受伤了吧,还有别的敌人吗?“
”一会儿就会好的。“
我尝试轻轻触碰她的伤口,虽然只是很浅的砍伤,但已经结了一层浅浅的痂。我没有太过吃惊,反而充斥着兴奋,几乎要盖过恐惧。
”我可是无法理解的怪物,不死不灭——虽然很想这么说,但你没有被吓跑我很开心。“
我没有说话,应该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早已忘记了我们几天前还近乎决裂。
见我没有抵触,流耶塔娜稍有迟疑地向前,抱住了我。她比我高上了一个头,血腥味也让我很不舒服。不过,我还是希望这一刻永远持续下去。
“我杀了人,必须现在离开了。他们中的另一个逃跑了,一定会抓紧时间咬定我的罪名吧。现在你再想挽留我,也没有机会了。”
“不要说这么坏心眼的话。”
“本来打算凑到钱后马上离开的,毕竟不希望和任何人长期来往,也不希望再受到任何牵绊。结果失败了呢。”
“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绝对不会。”
她轻轻推开我,随后闪开赶来的老渔夫挥出的拳头。
“这是你的父亲吗?”
流耶塔娜扔下砍刀,往黑暗中跑去。
“等一下,她……“
我拼尽全力抓住老渔夫的手,阻止他去追流耶塔娜。
困惑,矛盾,厮杀。结果一切都很快结束了。
所剩的只有一地余烬。
流耶塔娜最后说了谎,我能肯定。
所以她一定会再来的。
结果,这样简单的念头支持了我不知道多久。
直到瑟兰家的亲戚前来接管庄园,一切恢复正常。直到战争结束,结果只有那些出海的船只倒了霉。直到我真的如一个普通人一般有了家室,也将如一个普通人一般结束碌碌无为的一生。
直到……
在记忆最初的那个码头,已然白发苍苍的我看见了一道不寻常的灰色。码头已经翻新过数次,完全不见最初的模样,那股长久不散的海盐的臭味也被汽油的气味取代。
我如此激动,但几十年的岁月让我一时间无法清晰地喊出她那古怪拗口的名字。反而是她先向我搭话。
或许她已经认不出现在的我了,但只要尽力解释,不再逃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至少她曾让我笃信如此。
总之,她如此说道:“你…”
“认识曾经的我吗?”
想彻底理解一个人是那么困难,而哪怕只是遗漏一点,一切就会变得如此陌生。
回忆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看向怀中已故的老者,她微笑着,似乎再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事。
我将她心脏前的伤口用盐封住,然后平放在床上。
就这么结束了啊。
到底要多少,才能拼凑完曾经的自己呢?
至少如今,带上你的那份暂且走下去吧。
笔者注:如你所见,本篇包含了大量可推理内容。本篇在写作时,也总是优先以逻辑而非内容量为目的设计的。如果你有时间和兴趣,不妨尝试想想最后仍未得到直接解答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