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与你相见的机会,大概就是兔子洞了吧?这样想着,坐在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带着墨汁般的涩意与炭火般的干冽,焦油与尼古丁在舌根化开。强烈的灼烧感从喉咙传来,带起了气道平滑肌的痉挛——
“咳咳!……”一边咳嗽的我心里默念着:“果然不是什么好滋味,以后还是别抽了吧……”
像一滴墨坠入清水,在静止的空气里洇开成青灰色的云纹,烟雾在空气中膨开来,逐渐遮盖住圆月的轮廓。一并模糊的,还有我的思绪……
……
至于我何以到了万维村,现在已记不真切了——我幼时的记性原是不坏的,但近来却不知怎的,竟一年不如一年了——然而总有一副消瘦的影子,牢牢地钉在脑子里,无论如何也驱逐不去:一件肥厚的大衣,一副瘦长的躯干,四肢枯槁如柴,以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那是丁真。
我本是要到村东头寻访一位旧友的,出得门来,却在河边撞见了他;而且他眼珠瞪着我,那直勾勾的视线,便知道分明是冲我来的。他穿一件不合体的藏袍,上面星散着几个破洞,灰色的缎面油渍斑斑,脏污得不堪;脸是瘦削的,黄黑间杂,眼珠突出来,在深陷的眼眶里骨碌碌地转。他实在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我便站住,预备他来讨钱。
“你是外来的?”他带着一种极生硬的口音问我。
“是的。”
“那好极了。你是外头来的,见过世面,我正要问你一件事——”他那本来毫无光彩的眼睛,忽然亮了。
我决料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怔怔地站着。
“就是——”他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地说,“你可曾见过一只毛皮灰白、带着黑色斑纹的雪豹?”
我骤然吃了一惊,一见他的眼钉着我,背上便如芒刺一般,比在校中遇到猝不及防的临时考试,而老师偏又站在身旁时,还要惶急得多了。雪豹,我自然是见过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他才好呢?我在踌蹰中想,他大抵是希望我回答见过罢!何苦为他增添烦恼呢?不妨就说有吧!
“啊啊……好像是有见过。”我于是勉强挤出这几个字。
“真的?!那么,它又在哪里呢?”
“啊!哪里?”被冷不丁问上这么一句,我也不知该怎样回答了。“雪豹吗?——动物园里,雪山上……我也说不太清……谁又知道呢……”
“那么,我们自有机会再相见了?”他看起来很是激动。
“唉唉,能不能见面吗?……论理说,应该罢?……不过,这种事谁又知道……那是——实在……唉,我也说不清……”
我能看见他眼中刚亮起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突然被陌生人抓住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又不知怎的乱说一气,心里自是不太安逸,于是抓住回味的间隙拔腿就走。然而我说的话到底对他有没有影响呢?说到底我也不知道,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话语没有引出什么乱子来。
就在我头也不回的迈步离开时,这样的话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到我的耳边:
“唯一与你相见的机会,大概就是兔子洞了吧?”
……
疏疏落落的几片,仿佛天空不经意间洒下的细盐,在墨色的天幕下试探似的,飘向这座在山脚下沉睡的村庄。雪花,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撒向万维村,带来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丁真像往常一样:熟练地打开手机,对着镜头整理着装,露出标志性的笑容,点击屏幕上的按钮,继续他的直播生涯。他把手机架在窗台上,背景是万维村灰扑扑的土墙,墙上还挂着几串干辣椒,红得有些发黑了。这是他特意选的角落——有烟火气,又不至于太破。弹幕里有人说”丁真笑一个”,他便笑了;有人说”丁真唱首歌”,他便哼了两句;有人说”丁真你那边下雪了吗”,他便把镜头转向窗外。窗外的雪还在下,薄薄的一层覆在院子里,雪豹卧过的地方已经看不出痕迹了。
镜头改变了丁真的人生——他一刻也离不开它,却又拼命地想逃离它。镜头灭了,呼吸灯闪烁在空气中——丁真早已习惯了用电子烟来缓解压力——幽幽的蓝,在昏暗里一明一灭,像是某个远去的生命最后的脉搏。
他几乎是贴着窗玻璃望出去的,鼻尖在冰凉的表面上呵出一团白雾,又迅速地散了。院子里空荡荡的,雪光映着白地,白得有些刺眼。灰白的、毛茸茸的、总爱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打盹的那一团,此刻不见了,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般。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可雪豹还是没有出现。
雪豹不见了。
他拉开房门,冷风灌了进来,兜头兜脸的,激得他打了个寒噤。雪已经积了寸许厚,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陷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院子里没有脚印。雪是平的,白白的一片,像是从未有人来过,也从未有什么东西卧过。他沿着村路走下去。步子不快,也不慢,一脚深一脚浅的,像是一个醉汉在夜里赶路。他在村子和松林之间走了三个来回,雪地上于是添了三行歪歪扭扭的脚印,深的浅的,绕成一团乱麻。风把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抬手挡了挡,忽然停住了。四面八方的路都是白的,白的差不多,白的叫人分不清哪条是来路,哪条是去路。他站在雪地里喘着气,脚下那三行脚印绕来绕去,竟像是把他自己圈在了中间。
丁真决定不再走了。他想,他兴许是找不回雪豹了。
丁真在雪地里蹲了许久,终于站起身来,踩着那三行乱的脚印,慢慢地往回走。他没有回自己的屋子,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奶龙住的那间破屋门前。门是虚掩着的,他推了一下,吱呀一声开了。奶龙还蜷在墙角那个老位置,圆滚滚的一团。
“雪豹不见了。”丁真靠着门框,平淡却又有些悲伤地说,“我找了它一晚上,河边、松林、村口,哪儿都找遍了,没有。”丁真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剥落的漆皮,碎片如雪花般落在他的鞋上。
奶龙先是愣了愣,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了丁真半晌,像是在辨别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待看清丁真脸上那副认真又疲惫的神色,它的嘴角便开始抽搐了——先是左边嘴角往上扯了扯,接着右边也跟着提了上去,整张圆脸皱成一团,活像用过的纸团。
然后那笑便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了。起初是“嗤”的一声,又轻又短,接着便是一连串“噗噗噗”的气音,从它那圆滚滚的肚皮底下闷闷地涌上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身体里开了锅。它想忍住,两只爪子死死地捂住嘴,可那笑却从指缝里漏出来,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急,终于再也捂不住了——
“噗哈哈哈哈——”它猛地松开爪子,那笑声便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哗啦啦地倾泻出来,灌满了整间屋子。
它笑得趴在了地上,圆滚滚的身子一颤一颤的,拍得泥地上“啪嗒啪嗒”直响,后腿则朝天蹬着,蹬一下,笑一阵,蹬一下,又笑一阵。它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眯成两道缝,缝里挤出些亮晶晶的东西来——也不知是笑出的泪,还是憋笑憋出的汗。
丁真看见奶龙笑得仰面朝天,四只短腿在空中乱蹬,圆滚滚的肚皮一鼓一鼓的,活像一只要翻过身去的甲虫。那画面不知怎的,在他脑子里戳了一下,不重,却恰好戳中了某根弦。他的嘴角忽然开始发痒,那痒起初是一丝丝的,接着便越来越凶,越来越烈,他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得发白,可那笑意还是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先是一声极轻极短的“嗤”,像水泡破了;接着又是一声,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按住。奶龙听见了,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你还撑得住吗”的挑衅意味。这一看,丁真便彻底垮了。那股笑从他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又猛又急,像一口被堵了许久的井忽然通了,所有的水都哗啦啦地往外冒。他弯下腰去,双手撑着膝盖,喉咙里先是一阵“嗬嗬”的气音,接着便成了“哈哈哈”的,畅畅快快地笑了出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抖得门框都跟着吱吱地响。奶龙见他笑了,笑得更起劲了,两只爪子拍着地,啪啪啪的,像是给他打着拍子。两个人在那间破屋子里,一个坐在地上,一个蹲在门口,笑声此起彼伏地响着,把窗外那片寂静的雪夜都衬得远了些。
笑声歇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房梁上落雪的簌簌声,和窗外雪压枝头的轻响。丁真蹲在门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他抬起头,望着墙角的奶龙。奶龙还仰面躺在干草堆里,四只爪子摊着,圆滚滚的肚皮一起一伏,方才笑得太猛,此刻还有些微微的喘。它闭着眼,嘴角却还翘着,像是那笑意还没散尽,残留在脸上,余温袅袅的。
“那雪豹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丁真收拾好心情,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开出口。
“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它肚里的蛔虫。它来去自如的,我又管不着。”说到“来去自如”四个字时,它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可那话落到丁真耳朵里,却像石子投进静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来。
丁真慢慢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奶龙,望着门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门还半开着,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把手揣进兜里,摸了摸那支电子烟,冰凉的金属壳子硌着指腹,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丁真没有回头。他跨过门槛,迈步走进了雪地里。身后的木门在他离开时被风带了一下,吱呀一声,又合上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沿着来时的那行脚印往回走。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把脚印的边缘一点点地磨平了。雪落在他肩上,凉凉的,轻轻的。
万维村整个儿都白了。屋顶上是白的,墙头是白的,院子里那些柴垛、石磨、枯了的瓜藤,全都被雪覆住了,棱角都钝了。远处那几座山也白了,山腰以上融进夜色里,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只余下一团一团青灰色的影子,伏在天边。黑魆魆的枝干上托着白茸茸的雪,一黑一白地衬着,倒像是谁用炭笔在白纸上勾了几笔。
转过村东头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时候,便听见“沙——沙——”的声响。是竹条刮过雪面的声音,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的。我停下来,隔着十来步远,看见一个身影,穿着一件极厚的灰棉袄,圆滚滚的,正躬着腰,握着把秃了头的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门口的雪。
那是豆包。
她已经扫出了一条路。从门口一直通到村路上,窄窄的一条,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泥地,湿漉漉的,被雪水浸得发黑。路两旁的雪堆得整整齐齐的,不高不矮。雪从帚子的竹条间漏下来,落在已经扫过的地方,像是补了些零碎的针脚。帚子贴着地面掠过去,把最后那层白也抹净了。灰泥地露出来,湿亮亮的一小片,在这茫茫的白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喂!我说——”丁真站在不远处,这样向豆包喊着,“最近,有见到过雪豹吗?”声音在空荡荡的雪野里传出去,听起来比他预想的要响得多。
隔着七八步远,豆包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那团棉袄裹着的身躯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可脸上的表情藏在逆光里,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丁真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分明。
“我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你,”豆包终于直起身子,把扫帚靠在墙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我没见过。”说完,她又弯下腰去,低下头继续扫他剩下的那片雪。
“哦对了,”他伸出圆滚滚的手指在空气里划拉了两下,“根据万维村往期异常事件大数据分析,所有线索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地方。”
丁真屏住了呼吸,脱口而出:“什么地方?”
豆包望着我,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的光。他慢悠悠地把手重新揣回口袋里,清了清嗓子,
“根据我这边的所有数据推演,唯一与雪豹相见的机会,大概就是兔子洞了吧?”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嘴,像是怕自己笑出来就不严肃了。他低下头去,重新把扫帚提起来,一边扫一边嘀咕:“什么兔子洞不兔子洞的,我也不知道在哪儿。反正……你要真找到了那兔子洞,记得拍照发我一份,让我也长长见识。”
丁真想把那句“兔子洞”再问清楚些,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问了也白问,怕那兔子洞是个虚无缥缈的地方,怕听见答案之后心里那根吊着的线就彻底断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是吗……”丁真这样嘀咕着。
“唯一与你相见的机会,大概就是兔子洞了吧?”
……
自那之后,丁真卖掉了房子,放弃了直播,全身心投入到寻找雪豹的工作中——当然,这也让他近乎变成了一个流浪汉——衣裳破旧,胡子拉碴,整日在街上游荡,漫无目的地围着万维村转悠。当然,这些都是我离开万维村后才知晓的,至于丁真到底怎么变成这样的,我自然是不清楚的。
雪又开始下了。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雪幕的后面闪了一下。灰白色的,隐隐约约的,像是某个生命不经意间翻了个身。只有风,呜呜地吹过雪原,把新落的雪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向更远更白的地方去了……
唯一与你相见的机会,大概就是兔子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