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的话:
这是一个有点儿复杂的故事。受限于活动的时长,我无法遂我心意将一切内涵尽致,有些细节之处难以展开。如果这篇文章有幸得到你们的喜爱,不妨再摸着字缓缓读去,或许会在字里行间看到更多躲起来的东西。
皋兰被径兮 / 斯路渐 /
湛湛江水兮 / 上有枫 /
目极千里兮 / 伤春心 /
魂兮归来 / 哀江南!
——《楚辞 · 招魂》
一
一滴雨珠,从高空的阴云中凝结出来,睁眼便看到了南国的大地。
地面恰似一张染了浓绿色的宣纸。每一寸、每一角都浸透了绿意,将这样的一大张纸揉成团,再展开,铺在地球上,错落交叠的折痕就成了一座座隆起的丘陵,一路排向天边。大朵的积云悬在空中,投下深绿色的阴影。
这雨滴乘着春风正向地面落去,它的同类们也纷纷从云中脱出,你追我赶而下。坠落着,坠落着,四面八方的山脊仿佛升高了,不知不觉遮掩了地平线;近处山峰的形状从锐利的直线化作柔和的起伏,森林从一片完整交杂的绿破碎为一团团不同种类的树冠;山谷的最低处,一条蜿蜒的溪水在树海中若隐若现。
溪水流经的山坳中,没有茂密的野树林;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樟树。树冠环绕遮盖着底下一小团又一小团的房顶,看不完全究竟有多少屋子。曲折的水泥道路串起成团的房屋。剩下的平地,则被灰白的水田与青翠的菜畦尽数填充,最后再以一圈高大的樟树锁边。这便是平常而不起眼的樟溪镇。
只因镇旁有山溪流过,内外又自古遍植香樟,居民们便以樟溪人互称。樟树本是遍地都有的,在南方酸软的红土里长势尤其好,无需百年便能满盖一家的大院;溪水也只是寻找一个山谷的沟槽,沿着它一路汇聚流去——在水资源丰沛的南方,数十米宽的水域也只能称作是溪。因此这样的镇子有无数重名也不奇怪。这实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
雨滴此时正落到镇子的上空,云雾中樟木的芳香气逐渐浓郁,能听到猫狗的一声声吵闹——但突然地,啪嗒一声,它打在了一座两层木屋的屋角边,散成石板上一块深灰色的湿痕,使命便宣告终结。随后,更多的雨滴纷纷而来。啪嗒,啪嗒。
“落——雨——咯——”
四五月份本是南方的雨季,下一场白雨,稀里哗啦将田野浇透,抬头望不见天,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有闲情逸致的人更是将其视作山野的绝景。但这座空空如也的木屋里,天井的下水口是早已被泥沙和垃圾堵死了。每逢大雨,雨水稀里哗啦地落下来,掉进院子里便游不出去,只好长久地停留在低洼处,漫上石板,浸没屋柱的底端,将从前涂抹的的木蜡油洗去一层,在水面上晕开一片了无生机的彩色油膜;待天大晴时,积水再褪去,留下深色的痕迹。如此循环往复,木柱逐渐变得松软脆弱。直到某滴雨落下,一个小娃叼着刚拆开包装袋的米饼,撑着摇摇晃晃的伞从祠堂的后街跑回家时,突然听见发脆的断裂声,随后是无数件东西砸到地面上的混乱巨响。听明白了声音的来源是那间空屋,他急忙踩着水凑到紧闭的门前,将伞丢在一旁,去推了门,却推不开,便扣着门缝往里看去:只有屏风前一片暗摸摸的供台,中央的照片摆的是不认识的人,台上堆了一层没扫的香灰。回过神来时,附近的大人已经跑来了两三个。众人仰起头,这才发现外墙上,二层楼的一间房已经攲斜地朝里陷进去了。想必支撑这段房屋的柱子,已经因长久反复的积水而折断了。
这座木屋,是竹生母亲陈青芳一家的老宅,就坐落在樟溪镇的祠堂边;当年精心挑选了最板正的木材,请了本地最好的工匠筑成。然而,自改革开放以来,家族的辉煌逐渐随着外出闯荡的子孙一同离开樟溪,房间一间一间地空出来。离去的人之中也包括竹生母子二人。竹生父亲走得早,他记忆里自己将上四年级时,母亲独自一人,不顾外婆的挽留与劝阻,每每说要将自己带走,说了有一段时间,终于下了决心——于是拎着竹生,带着自己揉面和馅的手艺,坐半天的火车,来到沿海的大城市里,想尽办法开张了一家包子铺,主做早餐。不久店里招了两三个长期工,渐渐扭亏为盈,母子二人总算是扎稳了脚跟。
母亲每年都要回去看望外婆,但从未带上过竹生。竹生尚小时,每次妈妈将要回乡,就将他寄送到同样进城的亲戚家里借住几天;自从他上了高中,便干脆独自将其留在店里守着。
竹生的外婆,目睹着宅子的居民一个接一个地离去,独自居住已有两三年了。独居以来,似乎是被旧物的尘土所侵袭,她的头脑越发昏沉,也干不了什么活了,只靠着祠堂的接济吃饭,在村子里的名望也日渐消退。某日她起身却发现积水已从天井里漫上了院中的石板。她用拐杖去捅排水的口,捅了半天,见不起作用,便求来祠堂里做工的男人;男人们来了一二次,刨出不少淤泥,到雨天却还是不通,想必不依赖专业的工匠重修下水管道是无法解决了,而这些是外婆所不明白的。幸好她住的房间在地势的最高处,淹水时不至于弄湿脚底和地板。她便慢慢地走回到房间里面,拎起床边一块布头,将弄脏了的拐杖放平到膝盖上来擦。
二零一九年的春天,外婆在樟树飘飞的花屑中故去了。竹生母亲关了店门赶回乡里,遵从着当地长者的指示举行了传统的葬礼仪式。头七一过,逝者送去火化;火葬场早已经换成了环保的模式,钢铁的大炉子被铁栅栏关在看不见的地方,烟也不冒一点;鞭炮也不能放,只有几台仿真的水泥炮时不时发出巨响。取了骨灰开往公墓,一行人泪也流了,坟也合了,法事做过了,安葬已毕,于是在公墓外列队,准备最后的仪式。领路的人戴了麻布和麻绳扎的四角孝帽,拎着一篮子鞭炮,时不时示意大家停下,点一支炮丢到巷尾和墙角,看着它炸完;竹生的母亲裹了全套的粗麻布衣裤,腰上捆了两圈麻绳,走在第二位;其他还有些关系不如亲母女近的亲戚,也都戴了的帽子一列跟在后面,队里也有一二小孩,呆呆地只是跟着挪步,左右探出身子瞥到要放炮了就赶紧张开嘴、把耳朵捂得严严实实;唢呐和鼓乐队照例穿了网上批发来的西服,踏了高跟鞋,抹好白皙的粉底,跟在队伍的最后,吹着照例的几首丧曲,曲调说不上悲伤也绝非欢快。一行人走进镇里,从水泥路拐进迷宫般的厝间小道,弯弯绕绕不止。各家房前有些红黑面孔的老人们搬了小凳坐着,叠着手一动不动,或是抠着念珠,静静看着游行的队伍从远处过来,丢下炸响的鞭炮,奏起行进的歌谣,最后又走远了。鞭炮的硝味短暂地盖过了樟树的香味,爆炸震下来不少黑硬的樟树种子。
竹生没见到外婆的最后一面,也没回去参加葬礼。孝帽孝服完成了使命被投入火中的时候,他正在高中的教室里听课。两年前,他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踩着录取线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而再有几个月,短暂的暑假一过,他便要搬到离食堂最近的一栋楼里,正式成为一名光荣备战二零二零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的高中三年级学生了。
那时母亲只是告诉他外婆最终走了,没请他一起回去。而他正为学校快速推进的课程而发愁,只是感到巨大的失落,却不想哭,思想也无法止步回乡;上午从导数到统计,下午是电磁感应、有机化学和 DNA 电泳,老师们恨不得锯开学生的脑壳把知识打碎了倒进去;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在高三来临之前将所有的新课结束,为“最终的复习”争取尽可能充分的时间。他寄宿在校,周末带着一叠作业纸回家一天或一天半,一旦犯懒,往往被作业逼到午夜才睡;而母亲为了做早餐,每每凌晨三四点就得起床揉面、制馅、包馅、上笼,即使这样也得天大亮才能蒸出第一笼包子。早上竹生睁开眼时往往已经是九十点钟,母亲正忙着待客,热气腾腾的包子等着他去吃了。午后他闲下来,母亲却又睡去了。母子二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话越来越少。
竹生很想考一所不错的大学。他不想去太远,只是盯紧了省内的一所“211”,可至今为止排名还差一大截。学校每天下发一大叠资料,无声无息地侵蚀着学生为数不多的闲暇,排队打饭时越来越多人拿着小册子在背,夜晚熄了灯的宿舍里台灯的微光也越来越密。他总感觉一切都在和自己赛跑。听同学的小道消息说,暑假只放两周,八月就计划开始上课;暑假作业自然是免不了的,要即将进入高三的孩子们将自己的心锁在空调房里,度过十二年学生生涯中最短暂的夏日。在他来看这已经是很苛刻的条件,但他的同学却告诉他在北方甚至有学校几乎不放假!再想想距离理想大学的差距——得了,这样一比较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即使唉声叹气是免不了的。学吧,学吧!
母亲送葬回来不过半个月,又接到老家打来的一通电话。电话那头,随着一个小孩的惊呼,人们看见,大门紧闭、无人在住的竹生家老宅,悼念着最后居民的逝去,已自己在雨中倾颓了。竹生当时正在店里的一角支了小桌板写作业,从桌边瞥见她摘了食品加工的面罩,在仓库里面转来转去转了一会,便重新拾起电话打过去道:“要修,要修的;现在生意太忙了,等夏天日头大,这边没生意了,就回去修。”走来走去又抬手道,“这要不修,我可真就不是樟溪的女人了。”他看着母亲,直到她挂了电话才扭回头,发现笔尖从刚才开始一直扎在纸上,已经晕开了一个墨点。
竹生心里头隐隐约约感觉时机已到,自己该回去一趟了,却思索不清驱使如此决心的是怎样的想法。
陈青芳看着眼前比自己还要高半个头的大男孩,略微想了一想便走近来将掌心拍在竹生的臂上。
“行,也该回去了。放假带你去住几天,要到坟上看一看外婆。”
二
大城市的夏日不声不响地来了。一排排楼房被阳光晒得发亮,知了的尖叫如海浪般此起彼伏。能待在空调房的上班族,早早地就去办公室躲着了;街边店里没有空调用的大爷大妈们,也在阴暗处拉了竹子做的躺椅,开了大功率的电扇,无所事事地躺着。竹生一家的包子铺,也只在清晨还有生意。近午太阳越来越烈,街上看不见几个行人,早上的包子在蒸笼里放得要馊了,干脆倒掉。竹生收好了满当当的大书包,拖了行李箱,里面一半都是复习要用的书本试卷;母亲早告诉了店里的店员、约好了乡下修屋的木工。她写了“歇业一周”的布告贴在卷帘门外,锁好门,将厨具一件件塞回抽屉里,将地板拖得干净。做完这些,恰好出门,去坐火车,今日回乡。
火车坐一整个下午,出了站已近黄昏,还得坐城乡的大巴车。这大巴车似乎还是母子二人离开时那一辆;车厢的六壁都失去了本色,一条弹力带挂在驾驶位后油箱的上方,权当额外座位的靠背。空调在不知何处时好时坏地转着,落日的余热还是向车里灌来。车上坐着的人,大多已过中年,穿着简单的衬衣,撩起裤腿。他们对窗外夕阳下闪光的河流无甚兴趣,有的在刷手机,也有些拢着自己脚边的一堆麻袋塑料桶等等发呆,时不时撩起上衣下摆擦去脸上颈上的汗珠。
二人在一个小站下车时,天已经全黑了。走到村里还得好一会,而小道上没有路灯,只好将手电打开。
水泥的地面散发着渐渐稀少的热气,鞋子踩上去拍拍地响。路两旁没有栏杆,一面是山坡,坡壁上遍布的蕨类被手电照出奇异的光影;另一边则是低洼的田野。拐过一道弯后,村庄的灯火从山坳后面显现出来了。一片片窗形的亮光,或是悬在半空的大灯放射性的光芒,从大树的枝杈间透出来,随着步伐闪烁不定。
干涸的故乡回忆,自此刻起,因樟溪的流水而渐渐复苏。
记得某个夜晚,村口广场上满铺的鹅卵石,和今晚一样,被高挂的大灯照出一片月牙形;又记起不知从何时何地听来的闲谈,说光脚踩鹅卵石有利于保健,便与一群玩伴将其奉为圭臬,褪了凉鞋走上去,一边“呼哧呼哧”喊着脚痛,一边互相推来推去,看不真切对方的脸,只听得一阵阵笑闹;闹累了脚底红通通一片,仰面躺到尚且温热的水泥地上,弓起膝盖“热敷”一下,无所事事地看天。天上是樟树巨大的树冠,如积云般遮挡着灰白的月光。如今竹生跨过广场的时候,仍有许多似曾相识的小孩在打闹,都好好地穿着鞋子,不再踩鹅卵石了。
走过樟溪的小学,红字的招牌还在,铁门却左右歪斜大开着,里面一二点火星,似乎有人在抽烟纳凉。母亲说小学前几年和邻镇合并了,这里早变成了村民们晒谷的场地。竹生想起学校花圃里有几片树丛,中间石砖铺了小路,大人进不去,往往和伙伴买了五毛钱的小包零食躲在里面分食。探头往里看去,树丛长得十分茂盛,爬藤的草也已经跨过了花圃的边界,却完全看不出来树丛之间有什么入口,也找不到小路的石砖了。
路旁空旷之处,红墙黑瓦的蛇王的庙还在那里;那是竹生小时不愿去也不敢去的地方,庙里几座花花绿绿的蛇的神像,上山干活的人去之前总是祭拜一番,但除此之外便没什么存在感,也没有守庙的人。如今看到这样一间破庙已经不再害怕了,但和记忆里阴森深窄的殿堂却难以吻合。一切都还留有记忆,但一切都很陌生。
母亲带着他到亲戚的空房里住下,洗过澡便早早地睡了。竹生在隔壁躺着,窗外不绝的虫鸣和坚硬的床褥让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终于睡下,醒来时已近中午。从窗户望去,樟树半指长的叶片在微风下颤动,亮绿色的田野之后是连绵的山。母亲早已出门去找工人考察老宅修复的工序,竹生草草吃了早午饭,也想出去看看,一开门,却被逼人的热浪拦下。
无所事事,回身却被自己的行李箱绊了一脚,竹生的思绪这才从乡村宁静的盛夏中离开。他打开箱子拿出一沓作业纸,来到茶几前坐下,将巨大的茶盘挪到一边,便低下头起笔一点一点书写起来。
暑假的作业是复习作业,自高一上学期的第一章开始,不紧不慢地往后一节节推进。刚开始的课程难题不多,竹生面对那时的题目,虽然速度不快,但至少能平静地一题一题扫过去;然而假期已经过了半,作业也堪堪过了半,现在他在写的,正是当初最头疼的部分,每写一题,思索半天,却总是不得要领。行李箱只有那么大,装不下所有的课本,他只能掏出手机搜,又被问答网站上机器生成的答案和铺天盖地的广告惹恼;搜到了答案,又发现似乎有所印象,为自己的忘性所恼怒。磨磨蹭蹭一天下来只写了四面纸,进度不过正常学期里的两个月而已。眼看着日光已经渐渐由黄昏所替代了,台灯也还没拿来,纸张上的墨水越发失真,让人头脑昏沉,难以为继。
竹生抛下笔,打开门。
支配着绝对真实的白日已经远去。夕阳的光斜穿过整个大气层从右侧飞来,将金黄色的印迹覆盖在万物上,暖意惹得人身上发痒。灰白的屋墙、路边的狗尾草,一切事物失去了其自身的颜色,浸润在怀旧而辉煌的单色气氛中。他依稀还记得有人拉着自己跑向祠堂去玩去闹,却想不起来那人的脸,只照着记忆踩中小时候的足迹,将那时的两步并作一步踏去,很快,他看到了自家的老宅。双开的大门敞着,二楼的一间房向内塌了一片,坑洼的木板和屋柱在阳光下短暂显出高贵的暗金色。跨过了门槛,供台上面摆的相片似乎便是从前的外婆,香灰也是刚刚扫过一遍,重新点上了三根细长的香。
所有房间都空着,有些房间里空无一物,有些堆着杂物垃圾和没搬走的旧床垫。这屋子比记忆中要小,竹生想着;往日他在不同的房间和院子间来去穿梭,玩躲迷藏的游戏,这屋子就如同迷宫一般;而今日走进来一看,一片房间尽收眼底,甚至有些逼仄。他讨厌这样的变化,他无法强使自己相信记忆和眼前哪一个是假的,这大概就是修复老宅的意义。竹生觉得自己或许能够理解母亲了。只要屋子能修复到往日的辉煌,自己在樟溪便还有地方可去;万千陌生的事物之中,还有熟悉的老屋可供抛锚。
母亲正靠在西房外的墙角躲太阳,握着一支铁铲,静静看着院里两个穿着湿透背心、面色赤红的工人。一个正忙着将一地的杂物铲进几只化肥袋子,另一个则挥舞着大扫帚将遗落的尘土扫进天井。她见竹生来了便站起身,将一袋香烛等物交到他手上:“去吃饭。一会带你去看外婆。”
出了镇到墓园,还得走一段。天色由橘红逐渐变为暗紫,星星一颗一颗浮现。走到河畔的时候,知了的叫声如海浪般绵延不绝,路两旁的青蛙叽里咕噜地聒噪着,有两只还跳到了竹生的脚边。走过河,上到北面的山坡,再过一段土路,便看到一排排石板和石碑;靠近入口处的已经风化,变得灰黑。没有诡异的磷火或声响,只是弥漫着淡淡的燃烧气味。两人开着手电一级一级往上走。两旁尽是插在缝隙里的残香和烧完的香灰,角落里散落着紫色红色的纸条。走到某一行,外婆的坟就立在路边,与外公葬在一起。石碑是下葬时拆掉换了新的了,一侧添上了外婆的姓名“许氏 秀兰”和新的“孝孙”,竹生看到自己的名字也在列。母亲让竹生拿着手电,便从袋里掏出一块抹布,将石碑上的灰尘和洒出来的香灰细细拭去;又拔去四周冒头的杂草,撇去落下的枝条,一把丢在水泥路的中央;又拿出二三个画了红点的馒头包子,用一个陶盘装了摆在坟盖上。袋子里还剩下一包香。她抽出来三支点燃了,攥在手里,撇开地上的灰在坟前正正跪下,拜了三拜,随后将香插在石碑前的香炉中。她知道竹生在看着,便起身又点燃三支香,让开位置,接过竹生手里的手电,同时将燃着的香递给他。
竹生学着她的样子,捏着香尾在坟前跪了下来,却觉得似乎不够正,又站起来对了对位置,再跪下去,并紧了双膝,将头轻轻磕在地上,一次,两次,三次。
“妈,我把竹生带回来看你了……”
竹生抬起头,母亲坐在路旁的石阶上,他便插了香蹲在原地。
“这么晚到坟上来,你怕不怕?”她用潮湿的声音问。
“不怕。有外婆在,又不是别人。”
话虽这么说,竹生却感觉到与外婆已经无比陌生,自离乡起,外婆便彻底离开了他的生活。他不知道二人离开后外婆靠什么生活;更不清楚外婆往日究竟有怎样的使命。
母亲转向坟上,对着一片漆黑自言自语。
“妈。有的东西不是我们信与不信。樟溪已经是这样了,该去就去。竹生也该去上学的。我把他带回来了,来看你了……”
竹生的记忆中,外婆是个神神秘秘的女人。进城之后,妈妈和他说过,外婆年轻时候在溪里面捞鱼、撑船,在浅水的大石滩上当个业余保安,看护着各家玩闹的孩子。但他所见到的外婆已经至少是五六十岁了;她那时已经不下水了,只是经常拖着身子到水边去走,低唱着传统的歌谣,外婆说那叫重溪歌,是为村子下游的重溪所唱的。外婆每一回去水边,他总要跟出门去,只因自己只要找到机会跳下水去,外婆便会停在岸边看着他戏水,还会拿上毛巾给他擦干滴水的头发,没有挨骂之虞。但竹生并不喜欢外婆的重溪歌,正如村里的小孩们已经早不喜欢看戏了一般。那歌曲缓慢绵长,旋律也不顺口,来来去去似乎没几句,他却从没记下来过。
竹生记得妈妈要带他走的时候,和外婆说了很久的话,似乎还大声地吵了几次。儿女辈和父母辈吵架,现在想来才觉不同寻常。自己当时尚小,也没什么主意,妈妈跟他说“带你进城”便收拾好自己的宝贝玩艺等着进城,外婆搂着说“留在樟溪”便满心欢喜打算留下来,拉来扯去自己也烦了,干脆照旧跑到门外去找朋友闹,留下大人在门里喋喋不休。
不过现在想想,出去又如何呢?母亲累人的早餐生意从那时做到现在,颧骨越发高耸了,脸边和额上拧出一道道皱纹;自己则费尽心思,勉强考上了重点高中,但一入学便又被拉开差距,直到现在距离和母亲说好的目标也还那么遥远。但是这又是没法和她说的,在这时无论如何是说不出口的,说出来了无论如何妈妈会变老的;然而高考迟早要来临的,妈妈迟早要老去的,这样一座铁笼的骨架已经高高悬在自己的天空上了。我只是个来自樟溪的高中生,何以因为自己认为是“正派”的生活造成如此多的痛苦呢,或许这是我应该担负的不可逃避的人生责任?想到这里我便不得不对母亲、对外婆、对高考有了抱歉的意思。
然而母亲在我身旁,已经在絮絮叨叨地道歉了。
“妈,你的歌,有人送去博物馆了。不会忘记的,大家都会去看的,你放心。是我不好,我给竹生带走了。托你的福,托我们家的福,他现在好得很,他就在这里看你来了……”
我蹲在那里,直到香燃出了长长短短的差异,我依稀记得在哪个小庙里边看过用三支香的长短来判吉凶的挂画,现在却只记得两边一样长的山字形是大吉;很遗憾,两组香里一个也没有。我的腿要麻了,身旁的自言自语声也逐渐低了,远处树林里的蝉鸣重新占据了耳膜。我便开口问道:“妈。……我一直想问……”
“什么?”
“外婆究竟是做什么的?”
“外婆是护溪的啊。你记得重溪不?”
“记得,就大石滩再往下游去,过了那个小桥,下面就是山里面的溪,都是树给遮住的,看也看不清。”
“当时跟你讲了,绝对不敢下去,那里危险,是吧?”
“嗯……”
“那溪里呀,你想想为什么危险?”
“山又陡……溪水一过去到处冲,有的地方有急流,有的地方特别深,下去了上不来呗。”
“是。但老话讲,樟溪人的地盘就到那古桥为止,不能再往前了。重溪里面有……嗯,脏东西,会冒出来祸害人。外婆就是看着……这个的,不给它跑出来。小孩要是给拉下水……”
到这里便没了下文,但下面的事我隐约能猜到了。记忆中妈妈从没跟着外婆去河边巡过,自然是不愿意去学着接替外婆的工作。“破除封建迷信”的风潮一来,外婆大概更没了底气,妈妈便趁着那阵风把我也带走了;不然恐怕我是要接外婆的班去溪边唱那奇怪的歌的。现在既然重溪歌已经是在博物馆里的东西,重溪大概也就没有巡溪人了罢。
“你冷不冷?也差不多回去了,待了有……”母亲开了手机看,“半小时了。”
走到墓园我就已经出了身汗,蹲着半天更是连膝盖窝的裤子都潮湿了,怎么会冷呢。话虽这么说,我也愿意相信是外婆护着我挡下了墓园里穿梭的冷风,这只是无害的迷信,一种想起来心中会舒服的自我暗示。但无论如何,我还想多待一会。
香还在燃烧着,夜晚的蚊虫们被烟雾所驱赶而不敢靠近,为我提供了停留的条件。感到身旁的人已经战起,低下头问我要不要离开了。
“我能不能……自己跟外婆待一会?”
我也不知道我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但至少那晚我自始至终从未感到任何一点恐惧。我接替了母亲坐着的位置,看着她一步步走远,逐渐只剩下手电的一点灯光在下山坡的路上绕来绕去,一会便融入了村庄的灯火之中。
月亮还未升起,而繁星已经布满了夜空,我很久没有看到如此灿烂的星空了。星空下面是更加灿烂的村镇灯火,从高处能看见整个樟溪的全貌;一簇一簇的小楼里透出摇曳的光,农田、大树都成了光线之前一片没有厚度的剪影,村庄便好似一个远远的舞台。我却还觉得十分陌生,好像自己是观众而不是演员;无论是母亲口中的重溪,记忆里的大石滩,还是不久前才刚刚离开的校园和教室,此刻仿佛都在遥不可及之处。她带我逃离樟溪的决定,是正确还是错误,是明智还是背叛,我的脑中毫无答案;外婆的晚年究竟是怎样度过的,是不是还没有原谅母亲,樟溪底下埋藏着怎样的东西,我都想亲自问问。然而外婆已经化作一捧白灰;然而我忘记了燃香的语言。我只能随母亲前来,扶正倾倒的梁柱,重刷斑驳的清漆,将迟到的补偿交由老屋来享。最后香烧尽了,一只尖瘦的花蚊子开始不识趣地骚扰我。
三
母亲又是很早就出去监工了。竹生手上是写题的笔,心里却难捺出门去溪边看看的愿望。太阳微微西斜时,他终于背上挎包出了门。
来到门外的五秒钟内,空调房里冰凉的皮肤感受到的是阳光的暖意;五秒之后便是炎热。强烈的阳光洒在樟溪的一切造物上,所有东西都无比清晰。竹生按照自己的记忆,向溪水的方向走过去。
一个低年级小学生的心智,常常不足以将整个村镇的地图刻印在脑中;实际上,记忆中常有的是一簇簇地点,及其之间少数几条连通的道路。如今导航软件早已普及,竹生也长大了,这些道路便随着他的行走不断修正、重组,归于地图上某个固结的位置。他毕竟在这儿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十年,很多东西都还能回忆起来。
当年镇上开的唯一一家汉堡店,卖精白面的软面包夹预制好的“奥尔良”鸡肉,或是面粉裹得比肉本身还要厚的炸鸡排,再佐以死甜的沙拉酱,只有无上限喜爱甜香食品的小孩能接受这样的味道;如今汉堡店早已不知所踪了,原来的位置被手写体招牌的杂牌奶茶店占据,店里店外刷着绿色白色的小清新漆面,飘出一股奶精的香甜味。再往前走,联排房前面支起的一列卖水果蔬菜的棚子也已经不见,水果店变成了汽修店,卷帘门紧闭着,还有间门面砌了新的墙封了起来,新的水泥颜色更亮,在风化的立面上尤其显眼。再往前去,离开了这一簇房屋,坡上水泥路倒还是水泥路,没什么变化,但路灯却全换了新式的。
固然有些事物已随樟溪一去不返,而尚在的那些却予人以更多叹息。
那时觉得来回跑一次十分麻烦的主街,其实头尾不过四栋联排房、六对路灯,当作短跑跑道的话从头到尾连一分钟都用不了;当初独处时看一眼便有点发怵的深巷,也变得不那么长了,一眼便能望见最深处的水泥墙——并没有长出什么高大的杂草;路旁有千年历史的巨大樟树,似乎也瘦了一圈。樟树下是一片空地,旁边一堆没人要的石条和水泥,现在还在那儿。小时候竹生曾摔倒在上面,磕得满膝盖是血。想必某条石条的某个角落现在仍留有哪怕一点血迹。
竹生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刺激感,似乎自己是偷摸潜入樟溪的间谍,对一切地形一切细节了如指掌,还掌握着些他人所不知的旧日故事;且村人来往无一人识破他的伪装,更不知他到这里来所为何事。阳光晒得他头晕,照进眼睛明亮难忍,他脸上拧出一副又笑又哭的表情,喉咙一抽一抽,满脸是热汗,眼泪也挤了出来,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丑陋,但却控制不住突发的情绪;也或许只是热得昏了头。他从樟树的阴影下跌跌撞撞跑回大路的阳光中,双手乱摆,张牙舞爪朝着村外水边飞奔过去。
阳光下的樟溪是闪光耀眼的。上游没有大雨,溪流便显现出明亮的浅绿色。溪水的另一侧便是山丘,满眼绿色。溪水边上,靠村庄的这一侧,应该是有一条踩出的小路;外婆当年就是沿着这条路巡回往复。夏季的作物长得老高,看不见河岸。竹生实在是受不住热浪,没有跑到溪边去,而是在平坦的水泥路上撒开腿,要趁着衣服彻底汗湿之前去到大石滩,那里是乘凉的好地方。
大石滩——镇里人也叫大石洋——洋是平坦水面之意,是樟溪镇外不远处、樟溪下游一片漫水的平地。与通常的卵石滩或沙滩不同,这平地由整片的灰色火成岩组成,长宽达数十米。溪水流到这里向四面散开,在石上铺成浅浅一片,透明清亮,平日里水位只到脚踝、小腿而已,在水中略微移步便带起一团团白色的水花。古时岩浆流动的凹凹凸凸早被水磨平了,只剩下一大片平坦无缝的石头,因此连水藻也无处生长。石滩往下游的出口处,水泥筑了一排能走人的垫脚石,中间的缝隙能让水流出去却能挡住人,顺便作为石滩的安全设施;外侧便是略深的一片水潭,上跨一座明清年间建起的石拱桥,自近处的垫脚石筑好以来就没人再去走,已为疯长的茅草盖住了;越过拱桥,山势顷刻疾速下跌,便进入了所谓的“重溪”。在石滩上晒得懒洋洋暖烘烘的流水,过了那排垫脚石,流进小潭中,又变得冷冽凶狠起来,争抢着从潭边桥下坠入陡峭的山谷,四处皆是小瀑、巨石、跌水潭,重叠扭转不见尽头;村民们总是警戒在石滩上玩闹戏水的小孩,切勿越过那排垫脚石,切勿好奇误入重溪,皆因古往今来樟溪传说“人”的境界只到这拱桥为止……
竹生从路旁拐下来,一头扎进山边的大树林中,便看到了石滩。四周尽是数百年前就栽下的樟树,棵棵两三抱粗,枝枝叶叶相交重叠盖满了石滩的天空,引着山中的凉风向下吹来,将这溪流的一角从炎炎夏日中解放。上游入口处,木桩筑的栈道颜色更深了,却还立在同一处,桩上绑着几只小船,作为樟溪通航段终点的一个无名渡口;石滩中央几个幼小的孩童正互相戏水,浑身透湿,全都坐在水里,朝四周乱拍水面,激起不停歇的白色水花,尖利的笑声和喊声盖过了重溪的跌水声。岸边青草茂盛,散落着几件小孩的衣服,没有一个看管的人。
竹生的衣服终究还是被汗水浸透了。他到近水的石边坐下,身边的溪流带来阵阵清风,却还觉得不够凉爽,于是干脆脱了身上的短袖,放到水里冲着,抓起来在身上抹一把汗,拧干再冲,直到整件衣服已经冰冰凉凉不见汗味,身上也不再燥热了,便最后一次抓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拧一把,抖开抻平,铺到草坪上晾干。
但竹生没有凉鞋,也没有替换的裤子和鞋袜,更拉不下脸来下水,只能坐在草坪上,赤膊等着衣服干。他细看那些玩闹的小孩,看起来约是七八岁到十岁出头,细看之下,一个也不认识;搭不上话。湿润的土中溪水蒸腾出腥味。太阳斑斑点点地透下来。
不想回去。躺在草坪上。躺一会。
恍惚中有人向我泼水。我睁开眼,发觉我已变成了八九岁的样貌。身前身后是与我相似的小孩,正吱哇大喊着伸开手朝我泼水。
大概不仅仅是梦境,亦是回忆。
四周的脸我似乎都认识,只是无论如何叫不出名字。站着或坐在水里的人,有男孩有女孩,在我身旁环绕一圈。刚抹一把脸,就有人将手掌弯起来,一拍水面,便噗地射出一股水花,直冲我的面门,鼻腔进了水,头颅中即刻酸痒难耐;我反射般一屁股坐到水里,按同样的方式回击一掌,大笑一声。四面水花飞起,我渐渐回忆起他们的攻击路数,左右转身,用光滑的脊背迎敌,却从胯下把水花打出去,大喊一声“哈!”,便击退身后的偷袭者一位;再举起手掌一档,便护住自己的眼睛免于水溅,拦下水珠一串,即刻大笑一声,打水反攻回去。独自鏖战一番,大部分玩伴都已遮着鼻子、举手投降,离开了石滩中心的“大擂台”,坐在一旁看戏了。我本以为要体验一回重当孩子王的爽快,却还剩下一人出招奇妙诡异,似乎毫无章法却又不露破绽,水花在我的前后左右随机出现;我每每被泼一脸,鼻子嘴里灌满了溪水,还差点失去平衡摔在石面上。抓了一个空档回头瞧来,才看见居然是个女孩,生得瘦高,穿着用来玩水的背心和短裤,棕黑的长发扎了一个高马尾,已经被水泡得散乱了,贴在肩上、胸前和背后;然而她的脸我却毫无印象。正搜索着记忆,又被泼了一脸,差点摔跤,实在打不过,只好举手投降了。
她一手指着狼狈的我,挺直了背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两边玩伴见胜负已分,都欢呼着围了上来,大家在溪水中坐成一圈,腹部用力压着身子不让自己被流水冲跑,快活地聊起天来。我隐约想到这大概不是现实,大脑则一片空白,想不起来我为何而痛苦,为何而叹气;心中却泛起无边的放松。
那女孩手撑着石底,盘腿坐在我正对面。我好不容易抹去了眼眶里的水,再四周看过去时,一圈的人脸模模糊糊都有些印象,其中不乏我那时最好的几位朋友;只有那女孩的脸我却完全认不出,只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但我又不好意思盯着她看,更不能上去抛出一句莫名其妙的“你是谁”。我再偷瞄她的时候,她却一言不发,转了头向岸上在看什么。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是岸上走着的,唱着重溪歌的外婆!
我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外婆了。妈妈从未提过要带我回乡或问我想不想再赴樟溪,和老家连视频也极少打;外婆与我的联系,几乎已被完全切断。然而不知为何在外婆已经不再存在、埋入地下时,我会坚决地要背上沉重的书包一同归乡;讲实话外婆去世时我的感触实在不深,不仅未曾在学校失态,眼泪也流不出来一滴,只有某种弥漫在整个天空的灰色,何其广大却又何其淡泊的悲哀,从千百里外一路寻我而来。到坟上去未能消解我如乱麻的感情,却只令我越发迷惘和混乱,我有那么多话想要问外婆,然而……外婆!
我蹭地从水里站起来,喊着外婆,向着岸上直直切过水流疯跑过去。但是我的腿变成了短短两条,不再是十七岁的强健有力,每跑一步便被水流向下推半步,跑出一道斜斜的路线,还险些栽倒水里。她远远见我过来便从衣服里掏出来一条干毛巾,垫在张开的双臂上,将我迎进怀里,擦去头发上淅沥沥的水滴。那毛巾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或是老人的气味,并不好闻,但我还是顺从地待在她怀里等着她擦干我的头发。我想要问的问题,这时候却又说不出口,模糊惘然;一个词语也记不起来了。
感觉头发已经不再向下滴水了,我甩甩头挣开毛巾,退了半步,抬起头来看着外婆。她还是我小时的样子,说不上胖但也不瘦,红棕色的脸上到处是皱纹,脸颊的苹果肌却依然圆润闪亮;头发不知是不是刚染了,一片片层叠弯曲的漆黑卷发;她的五官生得很正,眉眼的曲线也好看。从前妈妈给我看过外婆年轻的相片,那时确乎是一位美人。她正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深色罩袍,刚才朝着重溪的方向,走到这石洋的边上来。
我却感觉边上有人,转过头去,吓了一跳。竟是刚才与我打水仗的女孩,比我还要高上一头,不知何时也从水里跑出来了。外婆也转过去用毛巾给她擦了擦头脸。这时候我终于能看清楚她的样貌了。她的睫毛很长,几乎像个少女而不是孩子;脸在水里泡久了又被太阳一晒,晕出轻快的淡红色;白纱的发带扎了长长的高马尾辫,刚刚在岸上拢到背后理顺了;不仅长得高,手脚又细长,怪不得在水中能如鱼一般灵活。我确信我在哪儿见过她,或许还曾经认识,但实在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许婆婆……”
“小妮子,又跟过来看啊?”外婆问道。
我看见她点点头跟在后面。
“来得好……,供重溪是要紧事……”
我刚想问供重溪是怎样一件活计,外婆便拉紧了我的手往重溪的方向走过去,到了古桥边,她将手深深地往石头缝里伸,拔掉两束新长到眼前的茅草;又四处踩弯了许多枝叶,留了个可站的位置;随后左手牵着我,右手牵着那女孩,一步一步慢慢上了桥。
桥面没有栏杆,背后是小潭和石洋;面前便是陡坡和重溪的急流。
我伸长了脖子往下看,却被外婆一把拉了回来。
“莫到边沿去哦!往当中站!”
外婆将我的手攥紧,深吸一口气,耸然挺直了微驼的胸背。她开始仰头唱歌,那首重溪的歌!
我这时再听,重溪歌既不是欢快的颂歌,也不是肃穆的神曲,更不是驱鬼的怒声;它的节奏是那样地漫长而沉浮,咬字是那样地回环而婉转。我小时并未在意这歌,但如今我却发觉,年老的外婆,她的声音竟是如此高亢嘹亮!伴着我不认识的音节,一腔一调纵穿层林,响彻溪谷,直往云天,樟树上的鸦雀群群惊起,在重溪水上回转翻飞;我确信连溪底最深处的鱼儿也听到了这歌声,不然何以溪水之中应着歌声漾出片片白花呢?再听,猛然醒悟,这并非是外婆一人的声音;那女孩也在唱!我此时看不见她的样子,只听见第二重的旋律。她的声音要小得多,但中气十足,歌词也记得纯熟,变换多样的节拍与外婆同步进行,几乎毫无误差。旋律将要向上抵达山巅,又如瀑布般下跌;将要沐浴在温融的日光中,转眼又好似独立午夜;我看见重溪深邃的暗流、连绵断续的飞瀑,似乎要被这辽远的声音感召而去……
那是一曲无限温柔哀伤的歌,是只存在于回忆中的曲调。
我的手心被攥出了汗,就这样立在长歌之中等待。闭上眼睛,在一片漆黑里只是听着,无法发出什么声音——我从来也没有学会重溪歌。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又只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了。身旁铺开的短袖已经晒得全干,水里玩闹的小孩也已拾走了自己的衣服各回各家去了,整片石滩只余我一人。夕阳的光从上方透过枝叶斑斑点点地射入,斜照到那座破败的拱桥上。我套上衣服,跑到桥边,被疯长的茅草挡住了路。我想把手伸进去拔去几棵,却不得要领,草茎强韧、纹丝不动,反而我的手差点被叶片边缘的点点锯齿割出血来。只好踩着草到了桥上,我走到刚才梦境中的位置,向下看去,重溪还是那片重溪,只是树草比往日更加茂盛了。
一阵晚风吹来,我打了一个寒颤,才想到记忆中真真切切有梦中的片段。外婆常常要走到这桥上唱着重溪的歌,偶尔也将我拉上桥去。那女孩的印象,经白日的梦一激,越发清晰了;我自以为我曾见过她,也和她玩过水,这大概不是潜意识的臆造。然而我记不起她的名字,更不知道她如今下落如何;大概我离开太久,忘记的事物已经远超尚存的记忆了,如今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我接受了城市的科学教育,自然是不相信这溪水里真有什么妖魔鬼怪的存在,我宁愿认为母亲口中的“脏东西”只是一个威慑玩水的孩子切莫走入险境的善意谎言;但是外婆经年累月坚定的歌唱,却又凭一己之力将这样的假设推翻。然而,即使真有噬人的妖魔鬼怪,为何那曲调中对它们不是驱赶而是供奉;为何对它们所唱的不是恐吓的歌,而是一首如此哀伤,如此柔缓的重溪歌;为何我如今忆来,那声音居然犹如深潭的水流一般,以不可抗拒的伟力将我怀抱其中,随波逐流,不知所往……
四
竹生迎着夕阳,一路走回住处。他不想再把衣服弄湿,便放慢了脚步走走停停。天边落日被一层蒸腾的薄云遮盖了,使四周的天际呈现出淡淡的彩色。大地上一切面向阳光的事物都成了剪影,一路排开的电线杆互相连缀,纠缠成稀落的网。头顶上仿佛有乌鸦的叫声,他抬头看过去,只见一抹黑影扎进同样是剪影的大树里,便看不见了。背后传来摩托车的嗡嗡声,催促他靠边站让让路。
竹生一上楼便闻到一股藿香正气水的挥发气味,瞧见母亲关了卧室的灯躺在床上歇息,显然是中暑了。城里人突然回到樟溪来,又在太阳底下直直坐上两天,中暑是很平常的事,也不要紧,吃了药卧床歇一两天就好了。他轻步走到床头,问状况如何有没有事情吩咐;她要了一杯水。竹生赶紧跑到楼下厨房,倒了一碗温水端上来,放在床头柜上,母亲喝了又睡下了。
竹生倒是还有精神,吃过晚饭,天暗下来,见卧室里她还在睡,又打了手电在镇上四处转悠了。他没什么目的地,只是让腿脚和双眼领着身体行走,去找寻那些承载着更多回忆的地方,期望能想起来些关于外婆、关于那女孩的蛛丝马迹。
一路往镇中心走,第一个经过的便是在修的老房子,此时看去已是一片褐色。他再进去,二楼的杂物今天都清理干净了,堆积的锅碗瓢盆和破烂家电一点不剩,只留下一层肮脏的尘灰。柱子依然垮在那里,上半和底部已经完全分离了,留下的那部分暂且抵在地上,支撑着二楼的楼板令其不至于坠落;有进一步坍塌隐患的区域四周已经围了一圈脚手架防止误入,免得发生危险。外婆的房间里的一切日用品在她走后就已清空了,只留下木板铺的床和两个当年作为嫁妆的小柜,打开一看也是空荡荡的了,什么也没给他留下。墙上只剩下一张卷了边的旧奖状:“陈青芳,模范少先队员……一九九五年五月。”那是母亲的奖状。竹生坐到自己小时候常坐的那一块地板上,想象着外婆就在一旁的床上笑着看着自己,或是端着东西走来走去。可静坐半晌,只回忆起房间内外家人的进进出出,再无其他场景,只好起身离开。
带上大门,竹生往老镇的中心走过去。一路走一路停,很快到了村东头的小学。他刚来的那天就经过这里,知道学校已经废弃了,敲敲敞开的铁门,往里走去。水泥的操场还在,但升旗台上没有了国旗和绳子,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铁杆。他最在意的那条草丛小路,确实已没有存在过的痕迹。各处的树草均匀地生长着,没有一点空缺的痕迹,连砖头也找不着一块。他皱了皱眉,往教学楼走过去。几个村民聚在楼前的台阶上坐着,黑灯瞎火地抽烟,偶尔冒出一两句方言。他从旁边经过,没有搭上一句话。
竹生走上台阶,到顶时差点被什么绊倒,回头拿手电一照,却没有异物。七级的台阶铺着砖,布了金色的防滑条,已经被磨出锈来了。他却觉得有些怪异,细细一想,自己上学时常在这里跳台阶,当时他是班上干“这一行”最厉害的,能从地台顶上一跃到底;虽然老师们三令五申不准做这样危险的动作,但每次跳跃必然引来一片“喔!”的欢呼声,他便忘乎所以抛下了禁令。再细细回忆一番,似乎就是站在台阶顶上,屈腿,用尽全力往前一跃,摔倒了也不要紧,滚两圈再站起来,这时围观的……围观的人里似乎有那女孩的身影?长发,扎着白纱的发带,踮着脚就能越过一群男生看过来。这么说是同学?我好像还在她看的时候失败过一次,头上磕了个大包,被老师一路送到卫生院,还被妈妈好生训了一顿……
想着想着,他走到台阶顶,将手电摆在地上,作出一个立定跳远的标准姿势,却半天不敢跳下去。七级台阶的高度已经超过一米,为了方便孩子走还特地将坡度减缓了,长度两米有余,竹生没有把握自己能跳到前面的地上站稳。然而当时身高仅仅一米出头的自己却能轻松地跳过去。他不由得怀疑起那时的台阶并没有七级之多,或许这一段的地台是重修过的,那么消失的小径也能够解释了;但更可能的是自己的记忆出了什么乱子。
他只好再往里走,来到自己当年的教室,里面的讲台桌椅也都已经搬走了,只剩下黑板之类拆不去的东西还留在原处,上面写满了小学生的八卦闲话。墙上的贴画和装饰,依然还是那个位置,自他离开已经换代多次,现在自然是不认识了;窗户是紧闭的,已经碎了一两扇。显然教室并没有重新装修过,连黑板柜子等等物件也不曾替换。竹生坐到讲台位置水磨石的地台上,抱着自己的腿,闭着眼搜寻记忆。他似乎是某时某刻在这教室里见过那女孩,但任何一个认识的名字却又对不上。抬起头来时,夜更深了,依然一无所获。外面抽烟的村民不知何时压低了声音窸窸窣窣地谈着话,竹生走出来时反倒被吓了一跳。
回到住处时,母亲已经醒来了,垫着枕头靠在床背上刷手机。
竹生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默默玩着自己的手指。许久,他决定开口。
“妈。”
“嗯?”
“我们这镇上还有认识的亲戚吗?我想问问看……就是,谁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情的。”
母亲移开了视线,托着下巴想了一下。
“刚才晚上,你去村里到处走了吧。”
不愧是亲妈,都不用说就知道我干了啥。竹生想着。
“嗯,我去镇上的小学看了。我转走之后学校还修过东西么?”
“没有啊,”她回答道,“就不过三四年而已,小学没几个人入学,老师人手也不够,就取消了。现在要走一段到隔壁镇上学了,好在是不远,各家也没有异议……”
一阵无名的困惑涌上竹生的心头。她见他一副沉思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还要高考呢。别太恋旧,明年的暑假我们也可以再回来。”
“所以当初,一定要带我走……”
母亲打断了竹生犹犹豫豫的话。“我头很痛,明天再说吧。这样,你去之前的菜市场那边,那个卖糕点的摊子,你记得吧;找一下你赵伯伯,他跟你外婆很熟。还有,祠堂里的主管……”
“记得,就是有卖那个水糕的,外婆经常带给我吃。祠堂也应该能认得……”竹生绞尽脑汁搜刮着记忆。
他回了房,本计划着第二天早早起床就直奔市场,去问清楚外婆的仪式和神秘的女孩;但好不容易早起,母亲却告诉他自己还是不舒服,今天老屋修复的监工和对接要麻烦他代劳了。竹生心中虽堵了一口气,但这怎么说也确实是自己的责任;于是速速扒了一碗稀饭,出了门就往老屋跑。
今天的太阳还是一样烈,竹生坐在前两天已经布置好的那个阴凉角——那里早搬了一把竹编的凉椅。他又到房间里扯了一片还算干净的木板和几块砖,垒了一个小桌,权当临时的书桌,把题放到上面做。可没做多久便头脑发热,满头大汗;桌子高度不对,背弓得难受;椅子的梁也硌人,题目在眼前晃来晃去进不了脑,只好又摸出手机来;然而手机也晒得烫手,划起来到处卡顿,几乎要过热烧坏。
工人们倒是不怕热,有的披着防晒的工作服,有的则干脆赤膊上阵,只在脖子和背上缠着毛巾,晒成一片棕色。他们已经疏通了天井、清理了垃圾,正跑上跑下考察着全屋所有梁柱的结构现状,看看要如何修复屋子;如果一切顺利,接下来只要到木材厂去切好新的料子再装回去,这老宅便可重生。
可考察工作直到午休时分也没做完。竹生吃了饭躺了一会回来,便得到木匠的一个大坏消息:经年累月的积水侵蚀的不仅仅是那一根支撑柱;全屋里所有的木柱子,过水的地方都同样松软腐烂了,屋子的其他部分也有坍塌的危险。然而换一根柱子就涉及无数的钉子、胶水、榫卯,要将其上的梁木、桁架全都拆装一轮;全换一遍简直是要把屋子重建一遍了。唯一的重修方法便是砍去下半截换成石柱或水泥支撑,然而水泥太丑陋,石材又是一大笔钱。这样的大问题他拿不定主意,只能跑回去问母亲。竹生赶紧将椅子和“桌子”挪开,侧身闪出去。
母亲一听便面色凝重地下了楼,要将交涉的工作接回自己手中。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得闲的竹生放了包连忙往门外跑。
菜市场早就关了门,只剩下几个卖肉的摊主,在粉灯底下拿着鲜艳的红塑料瓢,打水洗自己的台面。竹生记得母亲所说的赵伯伯,从前是菜场门口的流动商贩,推着个玻璃柜的小三轮卖糕点;现在再找,三轮车不知去向,倒是在旁边开张一间小店面;依然还卖那些经典糕点,只不过把机器和工坊从家里挪到了店面里。绿豆饼,红枣糕,甜年糕,水蒸糕,马蹄冻,总之是乡村常见也不昂贵的零食。
竹生最熟悉的所谓“水糕”,并无一个正式的名字。米粉调和了红糖和清水,在铁托盘里铺成亚麻色的大块,一层一层中间放了油,上锅一蒸,热气腾腾地拿出来,撒上芝麻切成方块,一块捏起来软软弹弹,一层层能用舌头舔开单独吃,进嘴一抿就碎成米糊,淡淡的甜味铺满口腔。竹生小时候总求着外婆带一块回家当早饭或是点心,捏着塑料袋翻个个儿,舌尖剥去最底下一片,一卷就塞进嘴里,细细品味,然后又是一片,直到吃到表面上最弹牙还撒了芝麻的一片,那无疑是最好的收尾。这样的美味,迟去了是吃不着的;水糕一天只有一大盘,切开不过几十块,卖完了便要等明天,常常中午去就已找不着了。
竹生刚跑到市场门口,看见招牌的灯还亮着,赶紧跑到店里。赵伯正在收银台里侧摇着扇子纳凉,见店里跑来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一边说着“要吃啥自己挑”,却又双眼不离地端详着,再一合计,这下认出来了。
“哦哦……那囝子,你是不是那老许的外孙子,青芳的儿子?跟你妈回来探亲的?哎哟,可久没见到你咯!上回你来还是那么矮……”
竹生对赵伯伯却几乎只限于脸熟了,记忆最清楚的水糕早卖完了,反倒怕他已经认不得自己,一见他认出来了,正合自己心意,于是顺水推舟装起熟络来。赵伯给他拿了把条凳,两人便坐在店里聊起来,头顶上大风扇嚯嚯地吹。
五
赵伯伯和外婆——他口中的“老许”——大约算是很远的远房亲戚,至于究竟关系怎样,到底有没有血缘,在混乱的年代都随着族谱的散佚一并成了不可解的谜题。但他和外婆的关系,却不亚于亲兄弟姐妹。当年一家有困难,另一家总会过去搭把手;后来大家脱离了饥寒,生活过得好了,外婆便成了赵家糕点的常客;闲时打打麻将聊聊天,也常聚在一处。
“来,讲讲,怎么现在回来了?我昨天看见你妈了,她带你回来的么?”赵伯把躺椅从柜台深处拉出来,顺手铲了半袋绿豆饼递给竹生,又翘着二郎腿躺了回去。“饿了没?这个卖不掉了,不浪费,你随便吃啊。要别的也行,自己拿。”
“谢谢赵伯。”竹生接过袋子,点了点头,回答道:“我妈带我回来修房子。也看看外婆。”
“你现在是……”赵伯托着腮点着空气算了几秒,“上大学了?”
“还没,明年高考。”
“噢哟,那要加油。你们考大学好啊,现在累点是累点,那要是读出来了,前途无限光明啊!”
赵伯没给他继续问话的机会,顺着自己的记忆就说了下去,仿佛这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闲谈。
“转眼都要读大学了,上一次见到你,真不知道是多久咯。那时候你刚刚这柜台高,小咪咪一个小孩……虽然,唉,你来看外婆是迟了,但是我还在嘛,也正好,她走了我这也闷了不少,咱互相解解闷说说话。……你妈带你上城里去又几年,大家都走光咯,你外婆就自己住在那边,也不怪这房子会塌。我跟你说,有人的房子,有人气,这房子就亮堂堂,门面啊哪都是能量饱满的,就塌不了。现在要修恐怕是不好修哦,修完了没人住,没用,哎呀……她腿脚那会也不好使了,很少过来买东西了,我说这不行,就时不时也给她送点糕饼过去,有的时候过去一看,房子里边水都漫到门口了。你妈跟你一块跑了,她也没人接班……”
“接什么的班?”竹生小声地打断。
“啊呀,你现在是文化人了,都敢忘了外婆的活计了……”
“那不会,那不会,”竹生赔着笑思索着母亲告诉自己的话,“我外婆不就是在石洋,在重溪那边巡溪,不让重溪的妖魔鬼怪跑出来……”
“嘘!”赵伯半身坐了起来,举起一根手指竖在脸前,大嘘一声,“乱讲话。”他左右上下看了几眼,其实四周什么也没有;于是笑一下又躺了回去。“嚯嚯,来,没人教你,我给你说。听着!”
竹生捏紧了手里把玩的塑料袋,坐得笔直。
“你记不记得你外婆,你小的时候,她老带你去溪边嘛。你们小孩子都爱玩水,她就在那守着你们玩,这你总记得吧?”
“记得。外婆有的时候在溪流那边,有的时候就往下游去,到我们玩的石洋边上。”
“还有呢?”
竹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外婆还会在水上唱歌,这倒是没错吧?”
赵伯点点头。“樟溪的人,不管是我这代还是你这代,都是这么过来的。大家都在水里泡着长大,种田也是从溪里面取水,有不想给人知道的东西,也是往水里面丢——这水一路流到重溪,在山沟沟里打转啊,沉底啊。那你想想看,这底下的溪水,哎,难道不是有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很多东西在吗?那你再想想,你外婆天天巡溪,唱歌,这可是一件大事啊,可惜后继无人了呦!”
“所以说……”
“哎,对咯!”赵伯伯以为竹生已经弄清了,又回到闲谈的模式中,“当时啊,那个溪边都是土路,走一圈,鞋底子都是淤泥;大家给她搞了一双胶皮的雨鞋,那时候是稀罕东西,她又舍不得穿,……”
竹生也不好再打断,靠着柜台拿起刚才塑料袋里的一颗绿豆饼往嘴里塞。薄薄一层饼皮里面包着浅黄绿色的豆馅,如粉沙状,吃进去又甜又噎,好不容易吞下去一颗,就感觉有点发渴了,赶紧住嘴。此时赵伯伯的话也缓了,拿了一支蒲扇在摇。竹生赶紧抓住机会再问:“所以,我外婆防的是,祖辈的东西?”
“嘁,我还以为你弄明白了呢!”赵伯又是爽朗地一笑,“你外婆谁都不防。重溪不给你们下去,不是里面有鬼,那是山里有瀑布有深水,小孩子下去有危险!跑山的涉水都要从浅处过……那溪水里面有的是祖先传下来的东西,是我们流到樟溪里面去的东西,是我们樟溪人的精神,要是没人记得了,这村子的气数就会败咯。你外婆唱那歌,就是唱给溪水下面的东西,告诉它们安安心心待在那里,村里人是记得它们的!”
“这——那为什么……”
“哎呀,我知道你上学学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什么科学啊,肯定跟你说这些都是假的,不要信。那你光上学,——怎么行呢!这是老祖宗的智慧……”
竹生并非要用科学去驳斥这神话般的讲法,更多的是陷入了短暂的震惊当中。赵伯的版本和母亲所说全然不同,而似乎也只有他的说法,能与重溪歌那无限悲伤温柔的旋律吻合。
“当真?”
赵伯指指天花板,“哎呀,你外婆现在在天上看着我咯,我哪里敢骗你?”
“那外婆走了,溪水里的……怎么办呢?”
“没办法咯!现在你们都说是科学的时代,这些东西没人愿意继承了。本来你外婆要传给你妈的,你妈这不各种不愿意么,我记得她还是小妮子的时候,就不愿意下河去,教唱歌她也不学。后来你外婆要教你,你也不愿意。再后来,你不是跟你妈去当城里人去了么!那没人记得了,溪水里面的东西等不住了,慢慢就化到水里流走咯!怎么讲来着,自古黄河水,奔流到海不回头。”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竹生条件反射式地应答。
“哎对,还是你有文化。我上学是几十年前的事情咯,早整忘记了。初中毕业了就去做学徒,学做糕点。当时你外婆不读了,女孩子家也没什么手艺学,还是帮家里干农活。后来就听说她找了男人,就有了你妈。你也别怪你妈,你看这村里小学都撤了,留在这没前途的。你妈当年是孝顺的,不跟那些调皮捣蛋的一起玩,只有学歌巡溪这个事情上是不愿意听话。”
“…………”
随着赵伯带着方言口味的普通话,天色渐渐变成全黑,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竹生手里的绿豆饼也不记得吃,就坐在条凳上,两眼滴溜圆盯着地板和墙壁看,耳朵认认真真听着赵伯从五十年前讲到当今,又从当今讲回五十年前,时不时点个头交流一下眼神,以示自己有所兴趣。若是外婆还在世,这些八卦断然是听不到的,或许也只有这个时候,隔代的人之间才能以这样奇异的方式重新联结。
“对了,”竹生想起了他心中重要的问题。“赵伯,你记得我的同学,或者村里边,有没有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长得很高,特别会打水仗的?”
赵伯抿了抿嘴,思索一番,摇摇头。“不记得有。我看着你长大的,女孩子会打水仗的不多,要是有,我肯定有印象的。我也是经常去石洋闲坐的……”
“好吧。谢谢。”
竹生见天全黑,菜市场里没剩几间店面还亮着灯,也不好意思一直留在这里,便和赵伯告了别。赵伯也不耽搁,把没卖完的糕饼丢的丢,放冰柜的放冰柜,锁了抽屉,将卷帘门一拉,就到后间的车库去拿他的摩托车去了。
“再来玩啊!”竹生听见后面传来赵伯的喊话,随后是摩托车引擎的隆隆声。他一路走到市场门口,坡边一角有个小凉亭供人憩息,亭子顶上亮着盏不知道哪里拉来电线的白炽灯,米白色的光引来许多小飞虫在附近盘旋。他就在这亭子里坐下。
竹生爱着自己的母亲。她下了决心把自己带进城里,又以一个独身母亲所能尽的最大努力供着他上学生活的一切开销。但如果正如赵伯所说,母亲和外婆除了重溪的事业间并无不和,那么她又为何要隐藏真实的故事呢?他不敢去过问。一个谜题解决了,更多的谜题接踵而至;然而自己已经在村里“浪费”了两个白天了,明天再出门一天的话,作业势必是没法完成。
环绕樟溪镇的丘陵虽然不高,但是层层叠叠,将地平线彻底遮盖了。竹生不知道樟溪的土地有多大,也无从寻找一切问题的答案。他原先总觉得高考的范围总归有限,虽然课本和练习册已经足够困难了,但暂且不用担心杀出完全不认识的拦路虎来;然而坐在凉亭里四处看去时,四面八方无穷的山峰层层展开,一切安全感都消失殆尽。竹生摸出手电猛然往四周照了几圈,吓跑了蹲在巷头瞌睡的猫儿。
母亲的病大致是好了,不再需要竹生去帮忙,恰好把他留在屋里写作业;他也只能留在屋里写作业,不能再去祠堂找个老人听他闲扯半天,否则开学时势必要缺交挨骂,更怕的是影响到系统复习的进度。早上起来精神抖擞,作业理应能顺顺利利解决,他的劲头却还不如刚来的第一天。那天他的脑中满是忐忑、好奇与怀念,如今这些可预料的感情却让出了位置,只剩下赵伯的话与外婆的身影萦绕。
下午,她带回来不幸的消息。经过木匠们整天的考察,这房子的问题确实不止那一根屋柱。要修好且保持原貌,那么就得几乎重新选料重新建造。然而今日不比从前,要找到足够大小的原木,开销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还得半个月才能送来;竹生很快就要开学了,母亲也得回去看店,这半个月是无法忍受的间隔。
竹生跟着母亲回到老屋,许多地方已经用白色的纸胶带贴上了危险结构的标识,只剩一个人在忙上忙下,手里还拿着计算器在规划着费用。
“那,还修么?”竹生问。
“不看这边正在算么。”母亲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竹生跟在她身后,将步伐压得轻轻的。她在屋里转了两圈,便往回向住处走去。回头看已经看不见祠堂的时候,他试探地问道:“妈,外婆做的,真的是拦住溪水里的妖魔鬼怪么?”
听见一声叹气,许久没有回应。直到走到住处门口,在楼梯上时,母亲才回过头来说:“你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你自己也知道那是封建迷信,尽管很浪漫,但是……”
竹生脑中暗暗想着,不是的。即使这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为科学所能解释的,那么科学的目光或许尚未触及这丘陵之间不起眼的小镇;然而他又在心中对走在前面的身影默默地说,没事的,妈妈,别担心。我知道现在更加重要的是一年后的一场考试,那之后我才获得选择人生的自由。虽然选择权也不完全在自己手中——竹生自认为自己的学习正处于难以言说的危机状态——不过至少还有一年时间可供补救、缓冲和自我安慰。然而母亲已经关上她的房间门,将竹生一人留在空旷的客厅里。
六
没过多久,天将黑不黑的时候,竹生从房间里出来拿水喝,看见客厅开了灯,母亲正坐在沙发的一角。她看着竹生端起桌上的瓷碗一饮而尽,便招呼他坐到沙发的对面位置上,直截了当地说:“老房子不修了,彻底不行了。——你再过两三天要上课了吧,我买了后天的火车票回城里。”
竹生最初看到失修的老屋时,是在庄重的夕阳之下,那时屋门染上了高贵优雅的暗金色;白天再去看,那颜色却消失不见,只剩下粗糙不平的木墙,灰扑扑的板上沾了许多尘土。再经工匠的细细审查,连看似完好的屋柱也经不起考验,到处贴上了危险的标记,活像一个浑身擦伤和污泥的逃难者。至于最终沦落到室坏不修的境地,他对此也并非毫无心理准备。然而母亲命令般的平静语气此时却在他心中点起一股无名的火焰。
“人我都问过了,事情我都知道了。为什么不早给我回来的机会,结果现在都已经来不及了?”鬼使神差地,竹生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反问。他本不想与至亲拌嘴,但话一出口就变了味道。
母亲仍旧坐在沙发的对面,听见这话没什么讶异,姿势也不曾变,似乎早知道竹生在短短几天中已经笃定了修屋的决心。“既然你也知道了,我把你带走,就是为了不被这些传统所影响。外婆只有两个孩子,我和你舅舅,而你舅舅至今没有孩子,你又是独生子;如果我不掐断,这件事继续下去迟早会传到你手上。你可看见樟溪连学校都撤销了,不多的几个小孩每天不是玩水就是捧着个手机,刷视频,你想要他们的未来吗?”
她的声音也上抬了些。
竹生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当然知道,但是我自己也知道高考要在第一重要的位置啊!我什么时候放弃过这个了?!”
“你这几天,不是都在村里跑来跑去么。”母亲摆摆手示意站起来的竹生重新坐下,“我早看出你的心思不对了。你现在都抵抗不住这些事情,那再以前呢?请你相信妈妈,我本不愿意替孩子做决定,我只希望你能过一个常人的生活。”
“不,是我遇到了怪事,”竹生想起石滩上和学校里的见闻,还是坐了回去。
“说来听听?”
“妈,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上学的时候,经常在学校跳楼梯,还是全班最厉害的?有一次我受伤了,老师还赶紧把我送到卫生院去……”
“不记得啊。有这种事情我肯定要打你。”
“是,你就因为那个打我了。”竹生赶紧补充道。
母亲困惑地摇摇头。
竹生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这件事情如果真的发生过,母亲不可能不记得。要么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那白纱发带的女孩,那石桥上的歌声,那跳台阶的记忆,全都是南柯一梦而已;要么是她赌气,故意说自己已经记不得,但她现在并不像生气的样子;要么……现在眼前的这个樟溪,或许已不是十年前自己的故乡了。
“不是,妈,我是认真的,我现在不是要套你什么话,我真是遇到怪事了。”
“我真的不记得啊。你什么时候喜欢过跳楼梯了?是不是你记错了,别人的记成自己了?毕竟这么久没回来了……”
“那学校里的小路呢?花圃里面水泥砖铺的小路,我经常躲在里面的?”
“什么小路?你是不是睡蒙了?”
竹生看着母亲迷惑不解的样子,一时语塞;他感到一股尖锐酸凉的绝望正从两人的话中聚拢起来,一路爬上自己的脊背。高考是躲不开的,光凭自己的白日梦和夜游是无法解决这样的谜题的;外婆或许是对的,但巡溪的传统已因为眼前人的决定而永远掩埋于重溪的溪水之下了;再过两天,仅仅两天而已,自己就又会回到那水泥的丛林里面,坐到教室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屁股接触着光滑坚硬的座椅,脸前吹着恒温不变的空调,去学一些自己已经难以心无旁骛投身的事情,这样无法逃离的日子,还要过整整一年。
“但我真的遇到了……我记得是有的!这事肯定和外婆有关系,我都记得!我还做了个梦……”
竹生听见对面的叹气和摇头。她一定觉得我已经被迷住了,他心里默默想着。
“我的娃,我知道我不该把你和外婆隔离开。我实在是对不起我妈,对不起你外婆。但是我只希望你能和大家一样离开这个地方,到更好的地方去。我们南方人,住在山里的许多是逃难的后代,住在海边的都满世界开花,不应该被困在这乡土的一亩三分地里面。樟溪有没有未来,我不知道,或许有;但是你是我的希望,我希望你一定要有未来。”
母亲的声音又是略带潮湿了。她把手机轻扣在一旁的桌面上,直直看着对面的竹生,眼眶泛出一圈红晕。竹生却已经听不进去这些话,只是低着头坐在沙发边角上,捧着脸,不清不楚地嗫嚅着什么。
“我知道你能考上,你当初能从樟溪小学的中等生,一路考上重点中学,你也能在高考里出头。还有一年,我本来就想好了要把你捧在手里,让你专心致志,这是我当妈的义务。还是我不该带你回来,现在不应该。”
竹生突然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抗辩道:“但是我就是想搞明白!”
母亲突然抬高了声音。“你就算搞明白了,你继承了外婆的事业,然后呢?这个村子的那些古灵精怪,那些水底下的东西,你们这一辈读了书都知道那只不过是封建迷信。你是真的想要弄懂,还是只是想满足自己临时激发出来的好奇心,满足自己某种似乎有意义的目的?”她抽噎了一下,“不管是樟溪的小孩还是外面的人,不都是把这些仪式当表演看么?还是说你想当个默剧演员,让大家看着你笑么?!”
竹生一瞬间因她正声的答复怔住了,但血气一上涌,什么都顾不上了,便以更大的音量回击过去。声音被弓着的身体挡住了,反射出去闷闷的:
“我本来学得就不行,211 肯定是考不上了,去找工作不照样是被人笑话的份?!”
“你可没跟我说过你不行。就算不行,那是你自己不行!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机会呢?”
“那你呢?”竹生猛一拍沙发,蹭一下站了起来,“你自己每年都回来,却把我丢在那里。你还要修房子,你还说着你永远是樟溪的人,到我了就变成樟溪有那么不堪?!你自己就很高尚吗?!”
他几乎是喊着说完最后一句,想到母亲大概不会饶人,房间也无法再待下去,抓了桌上的手机便夺门而去。一路跑到楼下,没听见上面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定时略微听见沉重的呼吸声从窗口传来。
竹生不知道往哪里去,转头看看身后二楼的灯光,还是迈开了脚步。他沿着大路一个人缓缓地走着,不知不觉靠近了樟溪的水边。村道到了水泥铺装的尽头,最后一根路灯杆竖在一旁,再往前是一片黑暗,河边的树丛和茅草在晚风中沙沙作响,遮盖了深邃的溪水。转头一看,不远处的岸边却有许多亮光在摇动。然而没有路能过去,他便将裤腿胡乱塞到袜子里,踩倒了路旁的杂草,拨开灌木,沿着田埂切到那一边。半路便听见许多嘈杂的人声,再走近些,能看见岸边停着一只小船,漂浮在漆黑的溪水上。岸边拥着许多小孩,还有不少带着小孩的中年人,似乎是父母们,但有许多却又没么年轻。孩子们举着手电筒和抄网,争先恐后地上船去抢座位。开船的大伯远远看见有个少年从田埂上急急忙忙跑来,没有多问,只是招呼他上船。
这船开往何处,所为何事,有没有谁替他付了票钱,竹生都分毫不知;然而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上了船;只是赌一口气。前排的位置早被坐满了,大多是一个大人带着一二小孩。竹生不认识其他的任何人,也没人认识他。见孩子们都胡乱抢座,他也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刚坐下,船就动了。
船舱里并不安静,引擎的隆隆声,孩子们激动的闹声,窗外溪水被划开的浪涛声。然而,竹生耳中这些全成了白噪声。他沉默着环顾四周。这船并不大,十几个座位而已;将头探出窗外看看,吃水也很浅,大概只能在樟溪上开一开。眼下船正向下游航行,下游通航的终点便是石洋边的渡口,从水路过去不过十分钟的行程而已,无论如何走不远。他悄悄松了口气,心中却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失落。
在石洋旁的坡边,船的引擎停止了颤动。开船的大伯跳到岸上,将船头的牵引绳使劲绕在一根木桩上。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拨开了手电,拉着自己的家长往外涌。竹生反应得迟了些,不知道孩子们在做什么,舱里的大灯却突然熄了。他向窗外望去,刚刚适应了船上灯光的眼睛看不清景色和人影,只有许多手电的光从船头向岸上,如同烟花一般四散开来,又如同烟花一般一处处熄灭。
竹生在舱内站了半晌,也下了船,这才看清停船的地方是渡口不远处一小片陡峭的坡地,距离石洋直线距离仅仅几十米。这里由溪流的冲积物经年累月堆成;虽然陡峭,但是这是樟溪对岸的大山下少数几个能上岸的地方。外侧或是更加崎岖的山坡,只靠满坡的杂树拉住土地;或干脆是石头的悬崖。坡上没有路,也没有灯,隐约可见废弃田地的痕迹。坡顶还有一间破落的砖屋,大门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黑漆漆的门洞和错落的外墙。好在这里草长得并不高,到处都能找地方坐下。他学着大家的样子找了个位置坐定,熄了手机屏幕。石洋的外沿就在他所坐位置的右侧,然而那几十米路被密密匝匝的树丛堵死了,无法从岸上过去,只能看见那一侧似乎是樟树的大团黑暗遮挡了夜空;略微能听见水流经石滩,冲下小潭的坠水声。溪对面的远处,村庄的团团灯火照常亮着;另一边,天上不知何时已经飘来一层云,反射着地面的灯光,在漆黑的天幕上微微泛灰。
所有手电都熄灭了,孩子们压着兴奋的情绪说起悄悄话。竹生的眼睛很快重新适应了黑暗,身旁浓厚的黑色此时分出了轻重色调,他又能看清了。这时他听见前面传来一声轻微的惊呼,伸着脖子看过去,看见水边有几个暗淡的金色光点;揉揉眼睛再看,有些光点似乎还在快速地移动。竹生静悄悄从草坡上半坐半蹲地挪到水边,更多的光点逐渐在视线中出现,四处翻飞旋转,很快就数不清有多少。再靠近,终于看明白,那是溪边的萤火虫。这大概是村里几家一起请的船,为的是满足孩子们来水边观赏萤火虫的小愿望,碰巧把竹生也捎上了。
水上吹过来一阵凉风,身后的山岭又不吝啬地释放着森林的冷气,将竹生愤怒的心绪冷却下来,却解不开他脑中的一团乱麻。飘飞的萤火虫在水边起起落落,引得小孩一阵惊呼,然而竹生现在并无心欣赏这一番奇异的山野景致。面对萤火虫他的回忆也只有去年学校里科普活动时展出的昆虫标本。不过花生粒长、眯着眼才能看清的小虫,用长钉钉在相框里,已经落了一层灰也来不及擦便挂出来。一旁的介绍文本写着:“萤火虫,一种身体能发出生物化学光芒的奇特昆虫。多分布于热带、亚热带地区野外的水边潮湿处,对生态环境要求很高。幼虫多在水中生活;成虫白天潜伏在水边的暗处,夜里活动,身体尾部能发出微弱的荧光。夏季是观赏萤火虫的最佳季节。……”
竹生的同学许多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他们在花圃公园里从未见得什么虫会发光,萤火虫仅仅是存在于标本库和百科书里的一种奇妙生物;即使是像他这样背井离乡的人们,在下决心闯荡城市时,也无论如何不会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虫纳入自己做决定的考虑因素。生活的添头何处没有?城里的夜晚自有繁华的霓虹,明亮的商场,比百万只萤火虫聚集在一起还要明亮,不再稀罕它们尾巴上的那一点点微光。他们去了,将这些小虫忘记,也就是丢弃一样不再需要的装饰品,从来都理所当然。
他不再盯着飞舞的虫群看,换了个姿势半躺在干燥的草上,视野里只剩下天空和两侧的山脊,一两个光点时不时飞进又飞出。
竹生的气已经消了。他暗暗希望母亲不要太着急。
她现在在做些什么呢?她会跑出来找我吗?希望她不要动员镇上的人来找我。我没有危险,我好得很,我只是很难受。竹生看着天自言自语道。外婆,我好难受。
他将两手遮住脸,默默感受着草叶间流泻的山风。然而很快,又有些回忆不请自来地涌入了他的脑中。
与石滩上清晰如电影般的白日梦不同,山坡上的记忆显得模糊变幻。
起初,他注意到四周的窃窃私语声如海潮一般退去,起身四顾时大人们皆不知去向,只见一群穿着夏装打着电筒的孩子们,正高举手里破烂的捕虫网和玻璃瓶,在水边的泥里奔来跑去,追逐漫天飞舞的萤火虫;溪水被搅开混乱的波纹,一条条光带朝着远方荡漾开来;淤泥在孩子们飞跑的脚跟下溅起,落到后面人的裤子上。似乎其中同样有几个熟悉的身影,却听不见他们的一点声音。回看自己,果然又成了九岁十岁的模样,一双细嫩幼小的手,穿着蓝灰的衬衣,棕色的长裤,裤脚胡乱塞在袜子里。
那些闪闪发光的萤火虫现在对竹生而言是如此诱人,他盯着溪畔挪不开眼,多么想网住一只带回家去,细细欣赏它金属色的甲壳和神奇的发光器;然而此时两手却是空空的,没有手电,没有抄网,连蚊帐上拆下来的纱也无半张。然而模模糊糊听见半空中母亲说“不行……我不会给你的……”,张嘴想要抗辩,四周却是一片黑暗,母亲不知人在何处。他远远望着奔跑的伙伴们,渴望着有谁能注意到他的失落,将一只抄网递给他;即使是直接送来一只封在玻璃瓶里发光的虫子也好。然而没有一个人看见他。
他艰难地起身,朝着溪水边的伙伴们咬着牙关跑去。四肢不知为何使不上力,如刚睡醒一般,连拳都握不紧;方才小小的坡现在却是如此难行,他的步子一步一步扎在刚退了水的湿润泥土中,迈不开大步,只能一点点往溪水边挪。杂草也从刚过脚面变成了齐膝高,每回落脚都要眯着眼仔细分辨那一团漆黑里有没有割人的荆棘。急急地靠过去,伙伴们却依然自顾自地跑着,许多小小的身躯在漆黑的夜里发出光芒来,他总算找到一条废弃的田埂,顺着硬土急急忙忙冲向水边,伙伴们的身体越来越亮,将竹生脚下的路照得分明。他低下头不再看,萤火虫就落在他的脸上、脖颈上、身上,弄得他瘙痒难耐,伸手一拍便飞走了,不过几秒又落回来。深深浅浅几脚终于站在溪边,伙伴们却正发着耀眼的金色光芒,伸出手去碰时,居然碰不到衣角;同伴们耀眼的身躯,一个接一个化作群群萤火虫,笑着闹着散开,消散在夜空里,就这样飞走了!
脚下冒出更多的光芒,樟溪水边蛰伏的所有萤火虫,全都随着同伴飞了出来,竹生急忙伸出手去抓,虫儿们敏捷地一拍翅膀躲开了,头也不回地向着天顶飞去。四面无数光点焰火般直直上升,远离了生长的樟溪,远离了茂密的森林,远离了起伏的丘陵,与繁复的夏季星空交融在一起,散落在天幕中,成了一颗颗星。
岸边已经是一片黑暗,竹生后背一阵发冷,两脚一软便跪在了溪边,双手插在刚才还落满萤火虫的淤泥里,一股泪水从眼眶里涌出。
背后突然照过来一束光,竹生转头看过去,明亮的手电光一动不动,晃着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坡顶空地处光源出射的地方若有一个人影。隐约看见一袭长裙,头顶的白纱发带闪闪发光,一只手正朝向他挥舞着。
他从泥里硬拔出身体来,跌跌撞撞地朝着坡顶的灯光跑过去,想要喊却喊不出声,连自己沾满淤泥的沉重脚步也听不见。强烈的手电光烧灼着他的双眼,他已经泪流满面,仍眯起眼睛死死盯着不放,有一瞬间似乎看清了她的脸,又看到她的背后是漆黑的森林,没有什么砖屋存在;可重新踏过田埂的时候,步子却不由自主地越跨越大,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居然渐渐从孩子的手变得骨节分明,随即生出细小的绒毛来;脚下的草从膝盖高逐渐矮了下去,已经缩减到了小腿肚的高度;他感到自己的身子越来越高,骨骼越来越硬,双腿越来越有力。竹生在心里嘶吼着,不要,不要!
只剩一步距离;两手一撑,他将自己带上坡顶。眼前一片空旷的台地,没有人,没有砖屋。
地上摆着一只打开的强光手电;还有一把手工削了竹条、缝了纱网做出的捕虫网。再没有更多的东西了。
竹生回过神来的时候,其他人都已回了船上等着,开船的大伯正恼怒地站在他面前。大伯厉声问他是哪一家的,他支支吾吾搪塞过去,又被骂了两句方言,赶紧蜷着身子上了已经满满当当的船。往窗外看去,回忆中并不存在的砖屋,现实中依旧沉默地立在那儿,似乎正远望着溪边依旧翻飞的点点萤火。
船一靠岸,他飞也似地跑了。回到住处,悄摸摸走进二楼客厅的时候,看见母亲房间已经熄了灯,但手机的灯光还亮着。母亲感觉到客厅有人上来,只是远远地说:“先睡吧。很晚了。”
竹生在一片黑暗里点了点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他走进房间,一阵冷气吹过来,空调已经开好了。竹生换上睡衣坐在自己的床边,没有开灯,望着玻璃窗外樟树的阴影在一片漆黑中摇曳。他感到冰凉的眼泪再次从面颊上缓缓流下。
终究是一梦而已。这就是全部了。这就是结局了。
七
竹生这一晚睡得很不好。他静静地侧卧在床上,将一半的被子垫在身下,仍觉得不舒服。乡下人习惯了睡硬板床,今晚的床又似乎格外坚硬,他翻来覆去,总觉得四处压着痛,换个姿势血液一通,又开始发痒。到了后半夜,痒感还不消去,打灯一照,赫然一个小红点。或许是白天窗户忘记关紧,飞进来几只蚊子。夜行的灰蚊子见光就躲,真容都难以见得,更别提能将它拍死;它咬人又是最温和的,一开始只是略微发痒,许久,起一个小丘疹,然后才难受起来。大半夜在浑身瘙痒中爬下床,到处找风油精,没找着;只见一个花露水瓶子,还来不及高兴就发现已经是空瓶了,里面还插着几根烧到一半的香。翻箱倒柜终于翻出一盖子发红的万金油,也顾不得变没变质,往身上涂了再去睡,不觉间已经鼓捣十几分钟;好不容易躺回床上,脑子里又全是樟溪、石洋与萤火虫,只得在自己沉沉的呼吸声中紧闭了眼,数着羊,祈祷不要听到斑鸠的鸣叫。
不知几点钟,竹生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下来,拉开窗帘,却没有直射的烈日,只有柔和的天光灌满房间。前几日炙烤着樟溪大地的太阳,居然被漫天厚厚的阴云所取代。这些云层昨晚从西南方飘来,一夜之间盖满了天空,让樟溪镇在酷暑中得以短暂喘息。
母亲的房间里,行李箱正摊在地上收拾到一半。或许她乘着凉快去拜访乡里的熟人了;桌子上留了早饭,已经冰冷。
竹生风卷残云吞掉了桌上的东西,脱去睡衣,换上短袖。思虑半晌,翻出一条短裤穿在身上,又拎了个袋子装上另一套衣裤和手机,匆匆出了门。
他要去和大石洋道个别。
没有了烈日的灼烧,从村庄到石洋的路格外短。竹生的额头上才微微汗湿,就已经看到了那标志性的一圈香樟。昨晚的山坡在拐弯处堪堪可见,从路边仰望坡顶,那间破败的砖房毫不显眼地扎在一片荒草中。
今日的石洋没有人声,玩闹的孩子们不知道往哪里去了。渡口边聚拢着许多闲置的船,随着细碎的浪花轻轻摇动,发出呼噜噜的水波声;大概是上游昨晚下了雨,石洋今日的水量比前几日多了不少,宽阔的水流已经随着浪起,冲上了过路的垫脚石。溪水疾速地坠入石洋后方的水潭,潭水漫溢着灌进重溪,冲下山谷,发出无休止的震响。
竹生脱了鞋袜,将那包衣服连同手机放在岸边的草丛里,踩入石洋的水中。即使一直以来这水总是冰凉通透的,竹生还是打了一个冷颤。他往石洋的正中心一步一步走去,淙淙的溪水逐渐吞没了他的脚踝,爬上裸露的小腿,将他轻轻地向后推去。竹生走到正中心时,流水已经有膝盖高,假如走得略微快些,溅起的水花就会弄湿衣服和短裤。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一阵山风吹来,樟树巨大的树冠簌簌掉下许多泛黄的老叶,落在石洋上,浮着水往下漂去。向身后看去,古桥横贯视野,挡住了重溪的入口,桥上茅草修长的花轴已被风压弯了。竹生眯着眼睛,弓着腰四处寻找哪怕一点点不对劲的痕迹,却始终没有看到。他的希望彻底破灭了。在樟溪入夜前,母亲就会带他重新坐上那辆跑了十几年的旧公交车,一路开回县城里,再赶到火车站坐一趟过夜车;明早,他在窄小的硬卧上醒来的时候,就已经重新回到了那个炎热的大城市,那里有母亲的包子铺,有无穷尽的高楼,有令人生畏的高三生活。他想要开口说什么,然而四周空落落的,没有一只耳朵为他而倾听,樟树自顾自地摇摆着。
竹生尴尬地站在石洋正中心许久,不挪一步,像个被罚站走廊看着楼下大家正打闹的孩子。
冰凉的溪水不懈地带走竹生双腿的热量,在腘窝里捣出小小的乱流。竹生将肺中的空气长叹而尽,抬腿要上岸去,只是一动,小腿和脚底随即传来剧烈的麻木;他龇牙咧嘴地想要放松一侧的腿,然而四周没有东西可扶,只剩一脚着地的他在水流的冲击下,顷刻失去了平衡。他脚一滑,猛地向前扎进水中,溪水鼓动着灌进口鼻,眼睛也刺痛得什么都看不见了。冰冷的溪水灌进他的双耳,莫大的恐惧如注射针一般插入脑中,似曾相识的回忆在最不该的时刻接上了突触,从脑部被遗忘的角落直通中枢。
他似乎飘飞到某个旁观的位置,看着自己——三年级的,幼小的自己——还在樟溪读书玩闹的自己——在急迫的水下拼命伸直了手想要扒住石底将自己撑起,然而流水已将石洋冲刷得平顺光滑,指甲在水底划过,指腹压得变色,但什么也抓不上,急流将自己轻轻抱起,又重重撞在水泥垫脚石的棱边,小腿顿时划出一道血迹。剧烈的疼痛传来,四肢一紧,又喝进一大口水。前方传来焦急的喊叫声,望过去,是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她正顺着水流向自己坠落的方向冲去,急促的脚步炸起一人高的水花,将她包裹其中,只模糊看到她穿着背心;套着浅蓝的外套,已经被水打成了深蓝灰色。流水漫过了挡人的垫脚石,携着自己向下冲去,挣扎着在水中摸索,想要抓住垫脚石起身,却抓住了那女孩伸过来的手——一道风浪拍来,两人都失去了平衡,一同向潭水中落去!
那旁观的眼睛猛然间又回到了竹生自己的身体上。可怕的失重感在落下的一瞬间来临,竹生抓住间隙呼吸着珍贵的空气,透过四面飞来的水流向上望了一眼,只见到漫天的白色水花;然后是背后巨大的一声冲撞,自己被重力抛向了深暗的水底,肺脏一阵猛然受压的疼痛;他死命拍打着潭水,好不容易接近水面,然而小潭的水正向重溪漫溢出去,水下的一股暗流瞬间将他卷出了水潭,摔向重溪。又一次摔在石上的瞬间,竹生失去了意识。
…………
八
耳边传来风声,它将浪的悲歌送入我的耳中。
溪浪只剩微弱的声音,似乎已距离我十分遥远。鼻腔带着恐惧微微用力,吸进来的却不再是水,而是阴凉的空气;肺叶瞬间舒展开来,大口大口地吞入宝贵的氧气。胸腔舒展开来,在脊背上激起一阵钻心的疼,又一路传到我的左腿。
我试探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卧在一片柔软的青草之中,左腿疼痛处正是刚才磕到垫脚石上的部位,划出了一道鲜红的凹坑,正缓缓向外冒着血。背上的样子,我自己看不见,但大概也已经在不知某处磕到受了伤。小心翼翼地在疼痛处用手指肚一抹,拿回眼前,还好,没有摸到大片血迹;最坏的情况也只是一大片擦伤而已。
方才惊险的场景,仍在我脑中盘旋。我尚未清醒,但脑子里满是难解的困惑。我在哪里,已淹死在重溪,或是已经得救?三年级时落水的回忆,如此重大的一件事,自己缘何毫无印象?如果这是真实的记忆,一同坠落的女孩又去了哪里?
难道我亲自杀死了她,自己却不知道?我不敢再想下去。当下我已经无暇顾及那女孩,只担心着自己的一条小命。
首要的任务是搞清楚自己身处何处。精神恢复后,我坐在原地看向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密集的草树,看不见有什么路。只是天色出奇地暗,仅有如同黄昏之末,将要入夜的亮度;但照亮这里的光源却不是斜照的夕阳,而是略带蓝灰,从天空平行打下的光。我抬头看天,天上却没有云彩;枝枝杈杈间露出头顶一小片天幕,是不均匀的浅蓝,布满了某种疾速涌动着的纹理。
四顾看不见认识的地标,迷茫着自己身处何处;我仰头望着遥不可及处那片涌动的蓝,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假设。我张开手掌重重拍向自己的脑袋,使劲晃了晃头,非得把这个想法从脑中晃出去;然而睁开眼时,四周还是一片灰暗色调;天上极远处还是一片蓝色,那些纹理不休地腾挪着,互相撞击又互相推动,我不得不承认脑中那个恐怖的假设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我所作出的假设是,那片涌动着的蓝天,大概是重溪的水面。
我大概没有在重溪的乱石间摔死;而是顺着水流沉进了某个深渊。在那深渊的底部,或许便是赵伯口中溪底的入口,是连接现实与记忆的,兔子洞。
经历了这些日子如此多不寻常的事件,我对溪底世界真的存在这件事,已不是很惊讶了;当下,对死亡和遗忘的恐惧已经紧㩴了我的心脏,我正坐在一丛青草的中心,像一只刚生产的绵羊一样全身颤抖,站不起来;再腾不出精神来考虑重溪的什么秘密了。
我身上只穿着那湿透的上衣和短裤,赤着脚;手机、衣物,全都留在岸上了,口袋里什么都没有,连包扎的布料都找不到一块,更别提处理伤口。好在腿上的伤划在外侧,不影响我屈腿发力走路。于是我挣扎地站起来,在草地上轻轻迈出几步,再次环视四周。
除了头顶怪异的天空外,这里——暂且认作是重溪的溪底——其实与樟溪的山林有诸多相似之处。樟树仍然穿插在密林中,也有其他我能认得的松树等等,只不过在昏暗的光下叶子全都泛起怪异的深色,似乎是为了适应这里昏暗的环境;有许多树木已经枯死,光秃秃的枝杈下堆着无数棕黄的落叶,似乎是急迫的死去的,还未来得及分解完全;地上许多车前草与狗尾草,也皆是我认得的事物,不过都发黄发蔫,几近枯萎。虽然这些植物我都熟悉,但它们的生机却并不乐观。
我无比恐慌的心绪尚未安定下来,再走出几步,找了个略有空缺的地方,又发现森林似乎无边无际,看不见任何标志性的事物。在视线的远端,一团团蓝色的迷雾阻隔了我的视线。那种蓝色并不是燃烧的蓝色烟雾,而是类似于游泳池底所看到的视角;蓝色的雾气就那样弥漫在空中,没有体积,没有尽头,吞没着视线边界外的一切。我只能再绕回刚才醒来的地方。林子里却不见鸟虫,只有一阵阵阴风在林下穿行,将我身后的枝条拍响,瞬间我便吓倒在土地上;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但我却无论如何无法平静下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
我试图将意识从身体的疼痛中解救出来,让神经信道容纳些许冷静的思索。
“重溪底下,没有妖魔鬼怪……我还没有死掉……”我一遍遍对自己说,又低声念着赵伯的话:“有的是樟溪人的精神……没有妖魔鬼怪……”
然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断颤抖着;身后突然传来树枝拨动的声音,尽管我竭力向自己解释那只是吹过的一阵风,但在这满眼熟悉却无比陌生的诡谲世界中,我没有任何把握笃定不存在什么闻着我的血腥味追逐而来的可怖兽类。我什么也顾不上,撒开腿逆着声音的方向跑起来,任凭草茎刺痛着我未经锻炼的脚底。
跑出几百步路,脚底已经罩满了尘土,气喘吁吁的我看见眼前一段上坡;急忙寻了个林木空缺处向上看,似乎是一座小山包,尖头似乎直插天空——或者说,水面。这对于溪底的我简直是地狱中的蛛丝。想不得那么多,我转换了方向,在强烈的期盼中,鼓足了气,咬牙忍耐着双腿的酸软、伤口的痛感和脚心的不适,就向坡上爬去。
走着走着我似乎回想起小时候爬山的秘诀;那时候公墓还未成主流,清明节一大家子人上山扫墓,每每要在野山上走很远的小道。当年的自己放着曲折的石板路不走,改道一旁的山坡上去走跑山人留下的捷径。碰见土台阶便手脚并用向上抓,碰见短暂的下坡便冲一段抱住一棵树站稳再往下冲;或是背过身来攀岩式地下降。于是我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用上双手和身体,去够到上山路上各种可及的支撑物,同时盯着脚底将要踩到的地面,生怕在脚底添上新的伤口。
爬到一半,我向天上望去,瞬间心凉了半截:刚才所见“刺破水面”的山顶,不过是光照产生的错觉,山尖距离蓝色的穹顶依然遥远。不知觉间一松手,我顺着土坡滑到了悬崖边上,靠着屁刹才将自己停下来,身体还在因失望而颤抖。然而悬崖下方并无高大的树木,这意外给我了一个方才没能发现的观察口。我将双手撑在崖边,小心地探出头去看,居然看到了密林的边缘!蓝色的雾气依然远远地存在着;但蓝雾的边界内,能清晰地看见一圈巨大的树冠;其间山谷的平地上,竟坐落着几座土筑的村屋,屋边还有隐隐约约的路痕!
我不可置信地将方向对了又对,恨不得在脑子里建模一张地图出来;随即撒开腿跑下山去,差点又摔了一跤,脚底似乎略略划破一点,小腿上刚刚凝血的伤口又崩开一小半,流出几滴暗红的血液,但我激动得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有熟悉的房屋制式,便说明此处或许会有人,赵伯伯口中的先祖所在之处,外婆歌声所流向的目的地,或许就是这片深水中的小村!
当我终于来到密林边缘的时候,无需抬头即可发现,林木的前沿,森林与草地的分隔之处,环绕种植着的是巨大的香樟,棵棵树干有几抱粗;和在樟溪所见的大树不同,这些树似乎千百年来未曾修剪枝条,从基部放射出无数粗壮的枝干,再分裂出细小的分支,向天空尽情地伸展着。天空依旧很暗,树干低处的叶子,仅仅半指长,同样是发黑的深绿色,贪婪地吸取可怜的一点光照;但更多的是落在地上的黄叶,铺了厚厚的一层,许多已经变作棕色或是发白,踩上去吱呀作响;突然一阵风吹来,多得可怕的树叶从所有树的顶部和底下齐齐落下,连带着许多枯枝。捡起一条刚落下的树枝,居然毫无韧性,轻轻一扭就已经断开;树枝里也找不见潮湿的汁水。
这些巨树似乎正在枯死。我蹲下来,扒开落叶堆,看见更下面埋着许多刚刚发育,尚未成熟就落下的青色樟树种子,大半已经腐烂,未曾看见有树芽从土地里长出。对着花期一估计,大量的花果和枝叶坠落,大约是从三四月开始——如果这里也有四季循环的话。
外婆正是在那个时候走的。没有了她的重溪歌,这溪底的万物正在腐烂、衰老、死去。
我靠在漆黑的树干旁瘫坐,许多落叶掉在我的头顶与腿间。密林里又传来不详的响动。我的牙齿科科地发抖,双手紧贴着树干,却直接将指甲插了进去;直接将手插了进去;回过身掰开一片树皮,发现里面已不是黄色发亮的樟木,而是正在腐烂的一团漆黑软烂的物质。
无论如何,我不要作此地的陪葬;不要……不要!
我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垂死的巨树,跨过及膝高的杂草地,向着那几栋土房跑去。脚底的草根刺激着我的皮肤,带来细密的痛感,也已经顾不得了;四面的森林,渐渐淹没在了无生机的蓝色中。到了这时,我本已作了屋里不会有人的预料,只希望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果然跑到房屋跟前时,就看见许多屋瓦已经砸在了地上,差点将我划伤。
从开口走进房屋,屋里的地板是夯土的,窗框也只是几个开在墙上的洞;到处空荡荡,或许有一张破旧的木桌;或许什么也没有。此地的住户已经地不知去向了。我焦急地跑向另一间房,不慎划破了脚底,每走一步便传来针刺一般的疼。抬脚来看,撇去灰尘和污泥,好在没有东西刺入;于是忍痛继续向前。到处都是空荡荡的,徒有四壁而已。
当我无望地走进最远处的一座房屋时,破屋后的门板上却传来清晰的敲击声。我心想无论如何是跑不了了,便转过头来死死盯着门口。等了许久,没有人进门,我踮起脚一点点往外挪,到了后门边,又听见有清晰的叩击木板的响声,往外一探头,没有人,低下头再看,顿时如结冰般僵住。
只见一具小小的身体正半坐半躺地靠在朽烂的门板上。
那孩子的双眼没有神气,瘦弱得可怕,颧骨几乎要刺破两腮;身上穿着满是污泥的背心,披着一件破烂的蓝灰色外套;依然顶着标志性的马尾,和灰白色的发带。和我坠落时所看见的七年前的那一幕,是同一套衣服。她瞥见我,张开干裂的嘴唇,发出细弱的声音。
“你来了……”
“我,我来了……。这里是哪里……”我结结巴巴地答道,茫然呆站在原地,期望着这垂死的女孩能给我一点宝贵的指示。
“这里是,”她见我还傻站着,又拍拍门,我急忙蹲坐到她头边,帮她拨开脸颊上散乱的长发。“这里是溪底的世界。”她的声音微弱,咬字却很用力,“你这些天所做的梦,都是因为我还在这里。在重溪,梦境是最清晰的;距离越远,回忆便越模糊……”
“七年前,因为突发的山洪,我们一起掉进了重溪。”她闭上眼睛,“你爬了上去,但我来到了溪底。这里的时间不会流逝,但外界会忘记我的存在……我一直在这儿等着……”
女孩的语气十分冷静,简直像个大人。我这才反应过来,她已在这待了七年,虽然外表未曾变过……但已经和我一样大了。我回想起一路所看见的垂死的景色,再抿着嘴小心翼翼地看一眼她瘦弱的躯体。
“这里要死了吗?”我问,掏着空落落的口袋,祈求能突然变出点吃的来。
“不是死……是被忘记。自从几个月前……”
此刻,我的一切猜想都得到了印证。面前的女孩为了拯救我的生命,七年前便不慎跌入了重溪。从此以后,樟溪的世界便进入了一条不同的轨道,一条她的存在被抹去的轨道……外婆的歌,正如赵伯所说,是为了记忆;被记住就不会死去。然而外婆已经永远埋在了公墓的一角,然而我从来没有学会过重溪的歌谣。前所未有的愧疚感正在脏腑中冉冉升起。
“我要怎么带你出去?”
“我撑不住了……洪水要来了,我们都要被冲散……”
洪水?我警觉地望向四周。不知从哪个源头刮起了一阵大风,将满地的荒草如海浪一般吹动;然而四周还是一片死寂,只有蓝色的雾气。再细看时,刚才走来的方向上,漆黑的森林正混乱地摇动着。突然,我看见一根手臂粗的枯木从森林中被高高抛起,拍打在村外大樟树的树冠上,砸断了一根树枝。
“……”耳边传来有气无力的嗫嚅,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我刚想上前去看看情况,又一根枯木砸在了更近的地面上。不知不觉中,蓝色的雾气已吞噬了刚才登高望远的山岗,正向着这土筑的村落袭来。
我回头看看那女孩,她已经换了个姿势躺下,闭上了眼,似乎准备接受自己的命运。
“不要死!”我大喊道,冲过去将她一把抱起,用尽全力甩在背上。我看不见她的样子,但感觉到两只细弱的手臂正用力环扣着我的脖颈,冰凉的身体正靠在我的双肩之后。我空出一只手去将她扶正,回头再看,最外侧的巨树已在剧烈地颤抖。脚底的地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我看见一根巨大的主枝砸在了地上。我撒腿就跑,朝着蓝雾的反方向,背着那曾救过我的女孩,竭尽全力地狂奔而去。
蓝色的迷雾已经包围了昏暗的废村,整个世界如同沉入水中一般渐渐开始模糊。我听见背上传来她细微的声音,“那有条路……”
我彷徨四顾,终于看见山坳里有条小路似乎躲开了水雾的遮掩。“抓紧了。”我低声地说了一句,抬起脚来大步地向山间冲去。
咬着一侧的牙齿,将心神集中于维持正常的呼吸,似乎走神一秒肺脏就要爆开;心脏在身体的深处疯狂地跳动,我能感到一股股血流涌入颈动脉,喉间渗出由淡而浓的铁锈味;锁骨上压着她的手臂,轻轻勒住我的脖颈,每次呼吸都如吞咽空气一般怪异;上半身被未曾训练的负重所压迫着,我只能将全身的力量倾注于双腿肌肉上,刻意地将它们咬着牙抬起,再重重拍回地面。地上尖锐的草茎划过新鲜的伤口,周身的疼痛随着步伐起伏。雾气吞没了身后的村屋,空气越来越潮湿,天光越来越昏暗;我的头发不知何时开始滴水,我的呼吸如同刚从冷水泳池一路爬进桑拿房,吞吐着沉重的水汽。那条路弯弯折折上了山,周遭的水雾越发迫近,打下了高处的枯枝,砸在我的头顶和胸前,也顾不得痛。只是跑!
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如果有个运动专家正在监测我的身体,他大概会发现我的糖原已经耗尽。我已经浑身湿透,脚步慢了下来,剧烈的呕吐感向我袭来。我硬将它压回胃里,只留下火烧似的咽喉。天空中——或者说是水面上,飘下来几滴雨,转瞬之间化作一块向我冲刺而来的水帘。我义无反顾地撞了进去。细雨瞬间成了暴雨,天空几乎陷入一片漆黑,只能隐隐约约看见路旁草树的轮廓;我不得不减缓了跑步的速度,睁大眼睛死盯着瞬间成为泥泞的路面,呸出落进口中的雨滴。转过弯来,冷不丁一条又长又陡的下坡,已经成了一片黄泥汤;我一个闪躲不急,脊背拍在地上,就那样滑了下去。猛然而至的泥水溅入我的双目,一阵刺痛,我睁不开眼睛了。
不知何时,我停在了水坑里。本想马上再站起来,却察觉自己的脊背正贴着地面。她已经不知去向了。我瞬间泄了气,连眼睛也不愿意睁开了,翻过身来,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身体无比滚烫。
九
一片黑暗。暴雨无止歇的击打声,身旁山洪的巨响。脚底还在流血,心脏急迫地跳着;一步都走不动了。我甚至感觉有吸血的虫儿在身下蠢蠢欲动。
只好在这里睡下,无论能不能醒来。我这样想着,彻底将湿透的身躯放倒在山路中央。
闭上眼睛之前,我看到了远处的微光。火柴女那样的幻觉,我对自己说。但是随后我听见光源处传来乡音的呼唤。
很快,有人跑到我跟前,我只看见他正穿着雨衣,举着强光的手电。他被我吓得往后一跳,随即站定,向身后撕心裂肺地喊道:“喂——找着了——”
山谷中顷刻充斥了此起彼伏的喊叫:“青芳——找着了——”;“老李那边——找到了——快点——”;……
我上了担架,大家为我撑着伞,就地处理了伤口,披上干净的外套。我听见母亲被泪水打断的呼唤声由远及近,我不敢抬头看她的脸,我多么想现在就向她解释一切。我忍着痛低着头说,说我没有一丝一毫求死的意愿,我只是遇到了恐怖的意外;我错的狠了,我错在千不该万不该不看天气预报一个人去水边,千不该万不该明明看见深度已经没过小腿还贸然下水。
回樟溪的路上,大人们告诉我,昨夜的阴云发展成了午后的暴雨,重溪迎来了今年以来最大的山洪。快到赶车的时间了,母亲四处找不到我,冒着雨去到石洋边,见到山洪已成了瀑布倾泻而下,而水边草里留着一包衣服和手机,四处不见人影,顿时如五雷轰顶,疯也似的一口气跑回镇上报了案,大家倾巢出动在暴雨中走进了重溪的群山。最终找到我时,我正在古桥下游三里路的山边躺着。众人趟着水合力将我抬过石洋时,我看着身下湍急的洪水,暗自揣摩着:在城里的时光早已让我忘记了作为一个乡村孩子的求生技能;我已经不配再留在石洋,更不配再去探索外婆留下的事物了。
唯一幸运的是,除开饥饿和力竭,我没受什么重伤,只是身体到处都有不同长度的擦伤。虽然在暴雨中受了寒,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回到樟溪好好睡上一觉,估计就没有大碍了。
到了住处,有人端来一碗热辣的生姜水,又送来一碗排骨汤面。母亲为我擦洗干净身体。我坐在浴室的板凳上,不敢吭声;她没有骂我一句,但一边细细擦拭着伤口,嘴上不停地念叨着让我注意安全。
“你小时候就掉下去过重溪,三年级的时候……那会还是你熟的那个女孩子不要命地下去给你救上来的。怎么敢又来一次……”
话还没落,我猛地坐直了,母亲手中的毛巾从背上一路划过去,剧烈的疼痛让我打了个冷战。正在震惊中时,又听见她说:“……你小时候还喜欢在学校跳台阶,有一回天下雨滑着了,一路摔到跑道上,差点磕掉门牙。老师课都不上了,把你一路带到卫生院……”
“啊?!”
那些母亲所不记得的事情,那些与我记忆不符的事实。我感觉周遭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翻转,呼吸本能地急促起来,一股热血涌入了大脑。我本想向母亲讨要更多细节,但又想起我已被石洋的山洪和自己的傲慢驱逐出樟溪的一切境界;一天的疲乏也让我的头脑充血,昏昏沉沉,几乎要睡死过去,再也不能思考更多了。
我最终什么也没有问。第二天早上一醒来,拆了包扎检查一番,伤口都已经封闭。我随即对一旁守着的母亲说,回家吧。
过午,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一位我不认识的亲戚,开着自己的小车将我们从住处一路送到汽车站。路上我朝石洋瞥了一眼。巨大的樟木在雨中摇曳,一旁那满是萤火虫的土坡在冲击下已经塌了一半。我想起母亲昨晚的话,莫名生出一个设想。暗怀着忐忑,将视线再向上抬去——
坡顶那栋破落的砖屋不见了。
回到城里,仍然是一成不变的酷暑,肥胖的蝉趴在树干上不要命地叫,母亲重新开了店门,又是每天半夜爬起来干早点的活计,过了中午就呼呼大睡。感冒初愈,补课也不敢落下,于是我收拾行李回到了学校。
我在宿舍将箱箱包包抖搂一空,将东西全都塞进柜子,找出常用的书本打包了一袋拿去教室。宿舍到教室的路并不长,但出一身汗是免不了的。我停下来抹去额上的汗珠,慢吞吞地打开宿舍门。
我的座位旁边,那个一直空缺着的同桌的位置,现在却坐着一位我从未在班级里见过的少女。她的身姿修长而笔直,穿着一身利落的运动短袖和校服裤子,悠闲地将腿架在我的椅子上。黑框的眼镜,一头瀑布般的棕发,用一只白纱的发带,扎成了不长不短的高马尾,微笑着乱翻一本习题册。
她看见我便啪地将书本在胸前合拢,露出得意的笑容起身。我连连后退,撞上了教室的后门。我闻见她的身上似乎有溪水冰凉的清香。
“你、你是谁?”
听见我不知为何颤抖的声音,她开朗地一笑,“干嘛,新的整人招数?听说你开假刚从樟溪上来,怎么不喊我一起回去?”
尾声
我像个失忆的病人一般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被班上的同学团团围住,他们七嘴八舌地对我指指点点着:
“这不是你同乡么,你们可做了两年同桌,你当真一个暑假就忘干净了?”
“你要是古诗文也照这么背法,第二天就给主任丢到厕所坑去了。”
“她还说小时候她救过你一命呢!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不是哥,你演了老半天了都,是怎么憋住笑的?”
我在一片嘈杂中暗自沉思着。大概就在滚下坡的那一刻之前,我已经回到了水面;而她随着我的脚步,也终于逃出了重溪水底的遗忘之地。就这样,整个世界随之悄然转回——我暂且称之为“正轨”之上——
后来我问她,记不记得重溪溪底的经历。她倒是一脸茫然,只说那是村中没有根据的传闻,让我别再沉迷封建迷信;我再问她会不会唱故乡的歌,她又说很久以前好奇,向我外婆学过巡溪时候那首呜呜呀呀的歌谣,但早就忘干净了。我再问高考结束之后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她扑哧一笑,重重地拍打我的肩膀。
“哪来那么多问题,烦死了。”
高考的独木桥依然横在我的道路前方,但此时我却觉得那已经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每每想起那些倒塌的老屋、汹涌的石滩与水底的废村,心中不知为何还是怅然若失。